77 榮耀加身 (1)
大概也只有賀卿能送出這樣的禮物了。
這位慧如真師,行事每每出人預料之外,難以捉摸。但是顧铮又不能不承認,她所做的事,往往總能夠切中重點。
譬如給他送人這件事,乍一看匪夷所思,但只有自己人才知道,顧铮現在的确很缺少人手。
他身為政事堂中的宰執,前來江南本就是非常之時的無奈之舉,現在江南之事已初步了結,勢必不能繼續滞留于此,必須要盡快回京。而在回京之前,他必然要将這邊的事情都安排妥當,确保就算自己離開了,一切也還是會按照既定的軌跡運行,不至于自己一走就恢複原狀。
陽山縣的重建工作,已經拖了快一年,勢必要盡快進行;在向朝廷提議開海之前,也要安排自己人在出海貿易之中占據一席之地;趁着這個機會,江南稅糧和漕幫都被清理了一遍,也需要有足夠多的人填補……
要在江南安排好這些事,沒有自己的人手,怎麽可能做到?
這一萬人聽着挺多,但填進去根本不起眼。
最妙的是這些人雖然算不上“自己人”,卻也跟江南本地沒有任何瓜葛,甚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連語言都不通。如此,用起來反而更令人放心。
所以賀妤這份禮,看似不着四六,實際上卻是送到了顧铮的心坎上。
見他皺着眉頭,神色嚴肅的模樣,傅瑞不由問道,“先生不喜歡這份大禮?”他是知道顧铮心事的,所以才敢做主手下這麽多人。畢竟單是将他們攜帶來江南,所耗便着實不菲。
“喜歡,怎麽不喜歡?”顧铮嘆氣,“就是喜歡,所以才發愁。她送了這麽一份大禮,我又該用什麽才能回?”
傅瑞眉頭微微一動,有些意外。
他其實不太明白自家這位恩主跟賀卿到底是什麽關系。
若按照身份說起來,一位出家的前公主,一位出閣入相的宰執,應該是八竿子打不着關系的。
然而顧铮在江南艱難籌謀,送往西北的物資,卻是一次都不曾遲過,更沒有任何短少。而看賀卿送禮的這份手筆,對自家先生也必然是極為看重的。
要知道,即便是朝中同僚,彼此扯後腿的事也不少見,這般鼎力支持,該是關系極好罷?卻也未見得。至少顧铮每每提起賀卿時的神色,就很複雜。
也是因此,他身邊這些人都心裏有數,從不去追問。
便如此刻,傅瑞心下再好奇,也只能按捺住了,笑道,“都說禮下于人,必有所求,既然是對方有所求,那就等着看便是。我見那位主子行事頗有章法,更會揣摩人心,總不至于叫人作難。”
“你倒是對她很有好感。”顧铮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傅瑞連忙指天發誓,“我連她的面都不曾見過,白猜一句罷了。是我多話了,真師的為人,先生自然比我更清楚。”
顧铮沒有再糾纏這個問題,遠遠看了一會兒,才道,“你找徐昌,先把人安頓下來。這麽多人該怎麽管,讓他拿個條陳過來。然後讓唐禮臣和錢開過來見我,至于你自己,先回家放假,抓緊時間把你的游記寫出來,最好回京之前寫完。”
“為什麽要這麽趕?”傅瑞吃驚。
顧铮終于露出個笑模樣,“我怕你回京之後,連摸筆的時間都沒有。”
再說,這些內容都有時效性,等到了京城,就遲了。
出門吹了一場風,顧铮倒覺得精神了許多。他沒有騎馬回去,而是選擇緩步前行,慢慢盤算接下來的安排。冷風有助于讓思維保持清晰,讓他能夠思考得更加有條理。
等回到自己暫時落腳的淮州府衙,顧铮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他回到書房裏,提筆将其中比較重要的部分寫下,以免自己一時疏忽忘記了。等他擱下筆,預備喝茶,發現茶水已經冷透了,喚人進來更換時,才發現天色已經不早,而唐禮臣和錢開更是在外面等了許久。
“過幾日我就要回京了。”把人請進來之後,顧铮便開門見山地道。
錢開剛坐下去,就又不安地站了起來,“這麽快?”
“你放心,漕幫的事我心裏有數。”顧铮安撫道。如今江南的漕幫被他梳理了一遍,已經不是之前依附于世家大族存在的局面了。一旦他離開,錢幫主一個人必定無法應對,須得有人支應。
于是顧铮又轉向唐禮臣,“你這邊脫不開身,暫時留在江南,幫襯一下錢開。撐過這一段時間,等過完年吏部選官,我會安排人過來。”
“別的都好說,只是手裏沒有足夠多的人手,不免捉襟見肘。”唐禮臣道。
“這個不用擔心,傅瑞剛剛帶了一萬人回來。”顧铮忍不住笑道。
“從西北弄回來的,俘虜?”唐禮臣不愧是唐禮臣,很快就反應過來,“慧如真師的手筆果然跟她的膽子一樣大。”他說着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謝天謝地,有了這些人,我這裏就可以騰挪開了。”
“慧如真師是道門弟子,你這求的是哪一門的菩薩?”顧铮好笑道。
“這不怪我,出海的船上,十個至少有八個信佛的。整日跟他們混在一處,我都習慣了。”唐禮臣無奈地攤手,他也沒有辦法啊。
“不過這一萬人得先借一部分給陽山縣。”顧铮道,“正好你過來熟悉一下這邊的情況,免得回頭施展不開。”
淮州知州的缺一直空着,但也空不了太久。等顧铮将自己這邊的事安排妥當,就會在朝中運作,讓唐禮臣複出,到這裏來任職。如此,他苦心在江南經營出來的局面,才能繼續維持。
給唐禮臣謀官必然會有一定的難度,不過,或許可以借助京城那位之力做成。
接下來的幾日,顧铮便一直忙着設宴招待江南官員及各大家族的家主。他要回京的消息已經傳出去,因為不能留在江南過年,所以提前設宴,倒也合乎情理。
當然,人人都知道,顧铮的宴席沒有那麽簡單。
收到邀請函的人固然欣喜,沒有得到邀請的人,則不免憂心忡忡,開始尋找門路,想蹭進去借個光。
這幾個月江南的變化,他們都看在眼裏。只要朝廷的政策不變,顧铮在江南的地位也不會變。與他合作必定有極大的回報,而跟他對着幹,肯定沒什麽好下場。
這時候湊上去其實已經有些晚了,但至少也要表明态度,讓顧铮知道他們不是他的敵人。
顧铮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也給這些有心人留下了後門。輾轉在各種宴會之間雖然十分疲憊,但借助這個機會,他也算鞏固自己之前的成果,給這些世族吃一顆定心丸,讓他們知道就算自己離開了江南,一切也不會變。
而後便要回京了。
……
跟西北比起來,京城的冬天便要溫暖得多。
何況宮中還有暖閣地龍,能讓室內暖意融融,溫暖如春,即便只穿單衣也沒問題。
咨平殿內,賀卿和張太後正在看顧铮從江南送來的奏折。在西北時,這些折子其實也抄送過,但當時忙于戰事,不過囫囵吞棗地看一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就丢開了。如今西北事了,回到京城,自然要重新将之整理一遍。
而越看,兩人便越是心驚。
顧铮查了近十年來的漕運賬冊,竟是每年都有上百萬稅銀被截留在江南,而後不知去向,只有今年的因為還沒運走,被及時追回。不過,顧铮在清理江南的過程中,查抄了不知多少官員和大族,所得反倒遠比千萬稅銀更多。
不過越是如此,也就越是令人驚疑。
“都知道江南富庶,但究竟富到什麽程度,卻一直都沒有具體的印象,原來已至于此。”張太後蛾眉輕蹙,眉宇間不由含了幾分輕愁。以國庫現在的情況來看,恐怕江南許多有底蘊的大戶,都完全稱得上富可敵國。
這就好比一棵樹,主幹弱而枝幹強,遲早會出問題。
這些錢糧,除了送往西北的部分之外,剩下的陸陸續續運抵京城。如今國庫總算充實了些,但張太後一想到江南,便直如骨鲠在喉,根本高興不起來。
賀卿也點頭道,“都說要藏富于民,可若是這麽個藏法,于朝廷卻是個巨大的隐患,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爆發。”
不是不允許百姓們發家致富,但私人的財富與力量若能對抗整個國家,那就必然是出了問題。就算後世的世界首富,所擁有的財富,跟國家財富比起來,其實也是不值一提的。
歸根結底,問題出在大楚的稅收政策上。
因為讀書人在考取功名之後,便可以免稅。理論上,這免稅是有額度的,功名越高,名下免稅的土地便越多。但實際上,一旦某人考取舉人以上的功名,他名下的土地便不會有不長眼的人要去收取賦稅。
江南這些世家大族,雖然由考取功名發家,但之後用心經營,已經形成了龐大的勢力網。他們占據江南百分之八十的土地,但卻不用納稅。而真正要承擔稅務的,卻是那些普通百姓。
這樣一來,貧窮者更窮,朝廷的賦稅總是收不上,而真正的財富,都歸攏到了這些大家族手中。
其實不特江南,整個大楚哪裏不是如此?只不過江南氣候溫潤,物産豐富,富庶繁華,因此格外顯眼罷了。
不過,已經如此富庶,他們卻還是要打稅銀的主意,那就是自己作死了。像這樣的隐患,若不趕快清理,時間長了必然會逐漸侵蝕其他健全之處,到最後整個江南都會爛透了。顧铮真正清理的,其實也只是這部分,至于其他的,暫時還無能為力。
不過以賀卿的眼光,倒也沒有将這些問題看得有多重。
這個問題之所以嚴重,不過是因為大楚是個以農為本的國家,所收的賦稅大都來自土地,是農業稅。所以土地兼并、隐匿土地和稅收會造成非常惡劣的結果。
但如果社會結構相應轉變,農業稅不再是稅收的大頭,甚至放棄農業稅來貼補種地的百姓,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到時候,這些世家豪族們會自然而然地放棄土地,去追求別的利潤。
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是建立在什麽基礎上的?
真要給這個問題尋找一個答案的話,賀卿覺得不是工業革命,不是科學技術,不是政體有多優秀,也不是社會變得昌明,而是化肥、農藥和高産的種子。
一旦糧食産量提升,農業産能過剩,糧食的價格就會大幅下降到所有人都能承擔得起的程度。于是自然就會有更多人從土地上解放出來,去發展工業,鑽研科技,經營商産。
“盛世無饑餒”,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夠實現。
只不過,對于現在的大楚而言,要達到這一天,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不過只要有了基礎,這些事完全可以在短短幾十年內完成。翻開腦海中的那份記憶,從六幾年餓死數萬人的三年困難時期,到零幾年廢除農業稅,也不過是四十年時光。
換到大楚,因為基礎更差,或許這條路會更漫長更艱難,但即便她有生之年看不見,賀卿也相信那一天不會太遠。
不過眼下,也不是沒有解決這個“幹弱枝強”的局面的辦法。
賀卿拿出另一封奏折,“其實顧相對此事,已經有了解決的方案。娘娘請看這封奏折,便明白了。”
張太後接過去翻看,卻是一封顧铮請求解除海禁,重新開海的折子。她有些意外,“這如何能解決江南之事?”
雖然張太後不懂政策,卻也知道,海禁已經算得上是大楚的國策,由太祖皇帝欽定的。如今要改,只怕朝中的阻力會非常大。但她沒有因此就直接反對,而是選擇去了解其中的因由。
畢竟顧铮和賀卿都選擇開海,必然有其必要性。
“此事說來可就話長了。”賀卿笑道,“要弄明白這個問題,就得先弄清楚一些別的問題。”她想了想,讓內侍去取了大楚江山圖過來。
這是整個大楚的地圖,因為繪制得十分詳盡,因此尺幅也非常大,禦案上竟鋪展不開,于是又搬了別的桌子來,這才将之完全展開。
張太後還是頭一回看見,對着這幅地圖,不由失神,“這就是大楚?”
數萬裏錦繡江山,屬于賀氏皇族,屬于她的兒子!
“娘娘先別急着高興。”賀卿揮手讓其他人退下,走了回來,随手取了一張白紙,按比例将“大楚”縮小在了這張紙上,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地方,而後她便開始在這張紙上延伸繪制,“自前朝絲綢之路斷絕,中原的消息便閉塞了許多。不過按照漢唐史書記載,我大楚周邊,其實還有許多國家。”
西北有匈奴,大宛,車師,康居,安息,沙陀,突厥,回纥,大月氏,大秦……西南有大理,安南,占城,交趾……東北有高麗,新羅,室韋……就連東南臨海,也有琉球等諸多島國。
這些大大小小的國家,所占的土地面積加起來,并不比整個大楚小。
“這還只是我們所知的,而前人不曾去過的遠方,想必一樣有人生活在那裏,建立起我們不曾聽過的國家。”顧铮将整張紙圈起來,“如此一看,大楚在其中不過占了一小片地方罷了。”
張太後看着這張紙,沉默不語。還沒來得及全情投入“天朝上國”的喜悅,就又被潑了一盆冷水,她的心情之複雜可想而知。
賀卿繼續道,“娘娘或許會以為,這些不過是猜想和推測,未必是真。但是我要告訴娘娘的是,目前為止,已經有實證,可以證明這世上有比地圖上所知的這些國家更遠之地。”
之前繪制時她刻意控制,只用了上半張紙,這會兒她将筆挪到下半張紙,圈下大片土地,“他們來自這裏。”
“他們?”張太後疑惑地反問。
賀妤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只紅木盒子,在張太後面前展開,“這是在西北時收到的密折,娘娘先看一看。”
這封奏折同樣是顧铮上書,說的內容卻完全出乎張太後的預料。原來大楚官方的海禁好似十分徹底,但實際上,卻有無數人在偷偷走私。而為了掩飾自身的存在,他們選擇了與海盜勾連,或是索性培養出一支屬于自己的海盜團隊。
張太後記得,太祖當年禁海,原因之一就是海盜橫行,導致沿海一帶深受其害,民不聊生。
如果這些海盜背後居然有人支持……要知道,海盜不但有船只,而且還有武器,根本上來說其實就是一支戰鬥力相當強大的私兵。
“這些消息太過驚悚,不宜公開,因此我暫且按下了。”賀卿道,“顧相在江南,已經将個中情形調查得差不多了,等他回京之後,再設法處置處置。”
張太後點頭,繼續看下去。卻原來這些海盜所做的營生,多是将國內的茶葉、絲綢和瓷器以及鹽等物品走私出去,販賣給外面的人,從而換回金銀、寶石以及貴重香料。而寶石和香料,又可以在國內賣上大價錢。
如此循環往複,滾雪團一般,累積起了十分驚人的財富。
張太後不久之前還在為江南的世家大族太過富庶而操心,這會兒就愕然發現,之前自己以為很多的財富,其實也不過爾爾,與走私的利潤比起來還差得遠。
只不過這種財富見不得光,所以也沒有顯露在表面,很難被人察覺罷了。
但是比起財富,還是那群海盜更令人心驚。他們手裏有人有武器,戰鬥力強悍,完全相當于一支不怎麽正規的軍隊。對朝廷而言,這才是威脅最大的部分。因為禁海的緣故,大楚連像樣的水軍都沒有,根本無法制衡他們。
張太後這麽一想,不免心下惶惶。
她一方面眼熱海貿走私的利潤,若是歸屬國庫,那麽朝廷就再也不會為缺錢而發愁了。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海洋果然危機四伏,一旦開海,豈不是又會置沿海普通百姓于水火之中?
但更多的,則是對這些海盜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大家族的不忿。
身為大楚子民,他們所做的事,已經當得起“大逆不道”四個字了!
張太後按捺着心頭的情緒,繼續往下看。顧铮在奏折之中說,自己派了人潛入海盜之中,上了他們的船,九死一生,才打探到了具體的消息。原來他們出海之後,或是去琉球,或是去安南占城等地。不過與他們交易的不是這些地方的本地居民,而是一些長相奇特,發色瞳色都與中原人迥異的異邦人。
這些異邦人,就來自遙遠的歐羅巴大陸。
那是一片與大楚所在的地方一樣廣袤的陸地,有着大大小小無數個國家。在那邊,目前已經進入了大航海時代,無數冒險者(根據顧铮推測其實就是歐羅巴的海盜)駕駛着他們的船只,航行整個世界,不斷的發現新的陸地、新的寶藏。
這些船只帶來了歐羅巴大陸的物資,與大楚的海盜進行交換,再将之運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其實也很渴望進入大楚,在大楚取得一片土地,用于交易。只不過礙于朝廷禁海的規矩,只能占據沿海一些島嶼,不能上岸。所以交易也只能披着海盜的皮來進行。
但實際上,沿海許多官員對此都心知肚明,甚至心照不宣地為他們提供方便,以此換取巨額的“孝敬”。
這封奏折,完全驗證了賀卿那個“世界之大”的猜測。原來在海域之外,還有這麽寬廣的天地!還有那麽強大的國家!那裏財富遍地,但又危機重重。
張太後的心被一種奇異的感受所撅住,似是興奮,又似是惶恐。她再去看紙上被賀卿單獨圈出來的那片地方,不由神色複雜,自語一般問道,“這就是歐羅巴大陸?”
“我們大楚看似富足,其實究竟是什麽樣子,娘娘再清楚不過。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不與外間交流,早晚會沒落下去。而這些異邦人卻原來越強大。娘娘應該能夠想到,屆時會發生什麽。”賀卿道。
人心同理,張太後自然能夠猜到之後的走向,“他們現在想上岸,朝廷不許,便只能待在海島上。可一旦知道國內空虛,說不準就要強搶了。”
那時如果大楚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恐怕覆亡也不過在旦夕之間。
理智上張太後知道那一天應該很久之後才會到來,但這并不影響她生出惶恐和迫切的心思。畢竟這天下是大楚的天下,是賀氏的天下,是她的兒子孫子和後人的天下。
自家的東西,怎麽能容忍別人觊觎?
“所以,如果不想面對那樣的結局,我們不能繼續被動地等下去,而是要主動做出一些改變。”賀卿道。
“開海。”張太後再說出這兩個字時,感覺已跟之前大不相同了。
她深刻地明白了這件事的必要性以及迫切性,比任何事情都更緊要。畢竟如江南那些事情,說破了天也不過是大楚內部的事務,最多像是身體長了一個膿瘡,只要擠了就會好。而外面的危險,卻是一柄柄刺刀,随時都能要命。
當然,還得防着江南那些大家族與異邦人勾連到一起去。
不過道理雖然是這些道理,張太後如今開拓了不少眼界,在這些事情上都能夠想得明白,但是具體該做些什麽,又要如何運作,把這件事情真正做起來,她卻還是不明白的。
畢竟任何一個決策,都不是一拍腦門就做起來的。要說服朝臣,要選派能人,要制定規程,确保這過程中不會出任何纰漏……
賀卿點頭,“但是在解除海禁之前,還需要先訓練水軍,确保我大楚有一只能夠縱橫海上,讓所有人忌憚的軍隊。如此,才能震懾住所有敵人,讓他們老老實實按照我們的規矩來辦事。”
“此事的緊要,我已盡知了。”張太後不由感慨道,“幸而有真師在,又有顧先生這樣的能臣,否則哀家與陛下危矣。”
賀卿聞言笑了起來,安撫道,“娘娘也不必緊張。我們所說所想的這些,其實都是危言聳聽,一時半刻還不會發生。如今西北已經安穩了,其他地方不足為慮。顧相又整頓了江南,只要建立起水師,将海外貿易收歸朝廷掌控,至少可保我大楚百年興盛。”
這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十分肯定,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樣的未來。
張太後看着她,不由生出了一種十分奇異的感覺,好像賀卿所見的這個世界,與自己是不同的。
她無比慶幸自己當時選擇了跟賀卿交好,之前幾件事裏,也都選擇了相信她,支持她。否則面對這層出不窮的事情,只怕早就已經慌了手腳。
其實在這個過程中,張太後也不是沒有過顧慮,甚至對賀卿起過疑心,擔憂她掌控朝政之後,嘗到了權力的滋味,便會與自己母子離心,将來擅權弄國,不肯還政。
畢竟賀卿的厲害,她是親眼所見,就連整個朝堂,也由着她撥弄。若她真要這麽做,她和陛下根本無計可施。
但是此刻,聽到賀卿說出“百年興盛”這四個字,張太後才意識到,對方的眼界已經遠超自己預料。朝中的這一點紛争,根本沒有被她看在眼裏。
她無端生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荒謬的念頭:就算那一日賀卿真的對她和小皇帝下手了,也是因為她做的事情是對的,是對大楚有利的。
雖然即使如此,張太後也不會妥協,更不會放棄本該屬于兒子的一切。
但賀卿不是鬼蜮伎倆之人,不會對大楚不利,到底也可算得上是一點安慰了。
此刻,她看着黑卻能夠,腦海中種種念頭纏繞,鬧紛紛的,她好像産生了一種難以控制的沖動,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想做什麽,只好這樣怔怔地看着賀卿。
直到賀卿發現了她的異常,有些驚訝地轉過頭來,問道,“娘娘怎麽這麽看着我?”
張太後腦子裏那個本不甚分明的念頭,忽然就清晰起來了。
她突兀地抓住了賀卿的手,緊緊地握着,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賀卿,”她的心怦怦跳着,緊張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賀卿,你,你跟我保證,你沒有奪權的意思,也不會效仿武皇,将來這江山還會交還到我兒手上。”
“這是怎麽了?”賀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娘娘……”
“你說!”張太後緊盯着她,“你說了,我就信。”
賀卿有些明白了,張太後或許是被她暢想的藍圖驚吓到了,怕她為了能夠确保大楚朝着那個方向走,自己上位當女皇?
但賀卿還真沒有過這樣的打算,在她想來,這件事情并非自己一人之力,需要幾代人逐漸完善。所以就算她當了皇帝也沒有用,倒不如好好教導小皇帝,讓他繼續順着這個方向走下去。
何況有的時候,身處那個位置,受到的掣肘反而更多。
于是她立刻點頭道,“我保證,等陛下成年,我就功成身退,将這江山交還給陛下,請娘娘放心。”
她說着又不免失笑,“其實如今我也沒有專權的意思,凡事還是會跟娘娘商議。更何況,還有顧大人和一幹朝臣在呢!”
張太後聞言,也慢慢冷靜了下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賀卿笑了笑,恢複了平日的态度,“哀家方才是太激動了。不過你這個保證,我不會白要。我也向你保證,在陛下長大之前,朝政上的事,我們母子不會插手,都交由你來主持。我相信,你不會做不利于大楚的事。”
賀卿聞言不由動容,權力這種東西太迷人了,古往今來,人人都在為它争來搶去,張太後能夠表這個态,無論真心還是假意,無論以後能否繼續保持這份本心,都實在難得。
她不由站起身,鄭重地朝張太後行了個禮,“多謝娘娘,賀卿必不負所托。”
“還有一事,”張太後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要求太多太過分,不由微微紅了臉,但還是道,“我知道你必然會很忙,但若是能抽出時間教導一下陛下,叫他知曉這些道理,就更好不過了。也免得他不懂事,将來誤了大事。”
她這麽說自然有私心,但也的确也是為了大楚的将來,賀卿點頭道,“自然。”
張太後不讓她靠近小皇帝,她就疏遠。但張太後若是不介意,那麽為自己的種種理念培養一個繼承人,也未嘗不可。
但是不得不說,在這一次交心之後,賀卿跟張太後的關系才真正達到了親密無間,說話做事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樣有那麽多顧慮,的确是方便了許多。
她卻不知道,張太後并沒有滿足于那些口頭的承諾。
雖然目前而言,是她和小皇帝更依賴賀卿,但好歹從身份上來講,她是太後。而賀卿的身份,卻不能為她帶來足夠的保障。
張太後不去想那些大道理,但每個人活在世上,所在意的,無非是那幾樣東西,權勢名利。
她要求賀卿将來把手中的權柄交還給兒子,自然要給她一些別的作為補償,同時也是向所有人昭告和彰顯皇室對賀卿的看重。即使賀卿并不需要,她做了也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于是張太後背着賀卿,私下找見了宰相劉牧川。
“啓禀太後娘娘,這一次西北之戰,所有的封賞都已發下去了。”劉牧川正襟危坐,回答了張太後的問題。
雖然不明白張太後為什麽要私下找他問這種小事,但這個問題也不需要明白,只要回答即可。不過,他還是不免在心裏猜測,難道這是張太後要插手朝政的信號?若當真如此,那位真師的處境就會顯得尴尬了。
不過張太後接下來的話,就讓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測,“其實這一戰,還有個最大的功臣,未曾封賞。哀家一想起來,這心裏就難以安定,因此才請劉先生過來,讨個主意。”
劉牧川立刻明白了她的話中之意,“太後娘娘說的,可是慧如真師?”
“正是。”張太後點頭,“這一戰,多賴将士用命,顧先生又在江南籌謀到了充足的物資,可是若沒有真師力主禦駕親征,又提拔出張抗這一員虎将,戰事未必會如此順利。如今別人的封賞都定下了,卻也不可将真正的功臣漏下。”
“太後娘娘所言極是。”劉牧川點頭附和,又問,“不知太後娘娘預備如何封賞?”
“身外之物,真師并不在意,所以朝廷的封賞,當能體現誠意才是。”張太後慢慢道,“哀家的意思是,除了真師自己之外,是否也該給秦婕妤追封。”
秦婕妤就是賀卿的母親,因為只是宮女出身,所以即使經過三代帝王封賞,位分也還是不高。
劉牧川眼睛一亮,點頭道,“秦婕妤乃是慧如真師的生母,自然應該加封。依老臣之意,不如加封為妃,而後重修妃陵。”
低位嫔妃沒有陪葬皇陵的資格,都是一起葬于妃陵之中。但主次也是分明的。秦婕妤入葬時,只占了邊緣的角落。如今當挪出來,無論是換個地方或者索性單獨立陵寝都行。
“哀家也做如此想。”張太後道,“除此之外,真師這裏,也不可疏忽了。哀家的意思是,不如也加封一番,另外,哀家查閱了檔案,皇城附近好像有幾座廢棄的道觀,都是靈帝在位時所建。如今既然無用,不如拆了重新修建一座道觀,賞賜與真師。”
“這是應該的,老臣回頭就命人去拟封號。只是修建道觀一事……如今國庫雖然豐盈了些,但要用錢的地方也多,只怕朝中會有非議。”劉牧川沉吟道。
張太後皺了皺眉,有些不高興。但她也知道,國庫裏的錢,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而且自來朝臣對皇家修建各種殿閣宮觀十分敏感,若是非要重建,反倒會讓衆人對賀卿不滿。
所以她想了想,道,“不修道觀也行,那就要再給她加另一個封號。”
“這……不知是什麽封號?”
張太後吐出幾個字,見劉牧川遲疑,便強硬道,“若是有誰不同意,劉先生不妨問問他們,修道觀或是加封號,到底選哪一個!”
這就是沒有轉圜的意思了,劉牧川只得答應下來。
反正只是加個封號,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權利,而且跟歷朝歷代那些亂來的皇親國戚們比起來,這個封號也的确不算離譜。
不過,領了這份差事,卻也還是讓劉牧川心情複雜。他竟不能從張太後這項舉措之中,看出她對那位真師究竟是什麽意思了。到底是真心實意覺得她需要加封,還是只是打算……捧殺?
可惜顧铮和姚敏都不在京中,後來遞補入政事堂的兩人權威又不夠重,這差事只能落到他身上。
無論如何,此事很快就操辦了起來。
賀卿一開始還沒有察覺,但如今她插手朝政越發頻繁,而且正大光明,消息自然也比從前靈通了許多,很快就有人跑來通風報信。
不過見張太後一切如常的模樣,她也就假作不知。
直至旨意被送到問道宮。
第一道旨
同類推薦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