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鐵狼求親 (1)

顧铮是在回京途中收到這份聖旨的。

他盯着“理國政、預機務”六個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擡手揉了揉眉心。

縱然早已預料到賀卿的野心,他也沒想到她會直接将這件事昭告天下。這般行事,着實不像她的風格。是自己未曾看透過,還是掌權之後人就變了?

他掃了一眼桌上裝訂成冊、油墨未幹的書。那是傅瑞寫的西北游記,路上已經看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卻忽然失了興致。

這半年,局勢的發展可以說是完全超出他的預計。他前來江南之前,制定的所有目标的超額完成。

就算顧铮再自信,也不敢說這都是自己的功勞。事實上他很清楚,這其中,更多的恐怕還是因為賀卿的周旋謀劃。所以這個結果,實在是令顧铮刮目相看,再次刷新了對她的認知。

一開始,顧铮只以為她是個不甘寂寞,但實際上志大才疏的皇族,急吼吼想要插手朝政。但随後的事情證明,她的志大不大尚有待考證,但有才能卻是毫無疑問的。

結果緊接着賀卿又急流勇退,不再插手朝政,反而又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地方,甚至可以說為他打開了一扇門,将他引上了一條新的道路——科學。

因為她身上的種種疑點,顧铮越發關注她,也就發現她總是能有推陳出新之想。

他知道賀卿身上或許有秘密,但人生于世,誰沒有自己的隐秘呢?即使這秘密可能有些驚世駭俗,顧铮也毫不猶豫地替她遮掩了,自覺地不去追問,不去觸碰。

可惜時局如此,容不得賀卿安穩地去做那些事,到底還是介入了朝堂鬥争之中。

但她在政治上的智慧,卻同樣令顧铮驚嘆。

這幾個月,他們一在西北,一在江南,其實并沒怎麽溝通過,卻配合得格外默契。那種像是遇到知己,又像是遇到宿命的敵人的感覺,讓顧铮都隐隐興奮起來。

非常期待回京之後的再見。

而這道旨意的出現,明顯打破了這種和諧。

顧铮怎麽都不敢想這些旨意會是張太後自己主動頒發的,所以其中一字一句,在他看來簡直都是會吃人的東西。尤其是那一句“理國政、預機務”,将賀卿的野心明明白白地彰顯出來不說,也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武則天的。

因為這場女禍,此後的歷朝歷代,都對後宮女子充滿了警惕,甚至定下“後宮不得幹政”這種“祖宗規矩”,将她們完全圈進在深宮之中,沒有半分自由。

在男性掌握話語權的時代,風氣已經與唐時截然不同了。賀卿若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必定千夫所指。

所以在顧铮看來,這一步走得着實糊塗。

但最糟糕的,卻還是這樣會導致張太後和小皇帝離心。朝中保皇黨雖然不多,但還是有一些的。平日裏看着不顯,但他們若是豁出去想要毀了她,也不是太難的事。

就算小皇帝現在必須要依賴她,等十多年後,他親政時,難道就不能清算?

所以賀卿等于是把自己走近了死胡同裏,進一步效仿武則天必然不會有好結果,退一步替小皇帝守着江山也未必能得善終。這就是徹徹底底一步臭棋,顧铮甚至完全不能理解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果然他最初對賀卿的看法并沒有錯,這個女人就是“不安分”。

只是不安分到這個份上,大楚立國以來,也是頭一份了。

這麽一想,顧铮簡直咬牙切齒,想弄開賀卿的腦子看一看,那裏是不是都進水了,才會出此下策。

他也很難分辨自己此刻的心情,有些可惜,但更多的,卻是沒來由的憤怒。憤怒于賀卿的不知珍惜自身,憤怒于她辜負了大好的局面,更憤怒于自己對這件事的過分在意。

在這樣的憤怒之中,顧铮回到了京城。

因為周身都是低氣壓,連傅瑞等親信都不敢靠近他,更何況是其他人。就連船工都在這種氣氛之下,變得加倍賣力,導致回京的時間比原本預計的早了一天。

好在消息是早就通報過朝中的,而這幾日,都有官員到碼頭這邊來等候,所以迎接得并不怠慢。

不過,前來迎接的官員和內侍本以為領了個美差,既能在顧铮面前露臉,又有可能拿到大紅包,畢竟江南的事辦得着實漂亮,而且其中油水也是肉眼可見的多。如今大功告成,正該風光無倆。

哪知現實和想象簡直是兩重天的差距,顧铮甚至只露了一面,全程冷若冰霜,就像是他在江南不是大獲全勝,而是折戟沉沙。不過這才像也開拓了一些思路:莫非真正的情形,遠沒有折子上說的那麽好?

衆人不由後悔不疊,早知如此,何必為這麽一個破差事打破頭?

顧铮這樣的高官從外面回京,一律都是要陛見的。皇帝就算再忙,也一定會騰出時間來見他,,不用像普通官員那樣在驿站一等就是不知多少時日。即便如今秉政的不是皇帝,這規矩也不能改。

因此一行人護送着他回到京城,徑直前往宮門處投帖,然後很快就被請了進去。

不出預料,他在咨平殿見到了賀卿。很顯然,有了那一道旨意之後,原本只是在張太後背後攝政的賀卿已經完全走到了臺前。她坐在原本應該是皇帝所坐的禦案之後,态度自如得好似理當如此。

殿內衆人忙忙碌碌,顯然也都習慣了這樣的氛圍。

顧铮卻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由瞳孔微縮。

之前太皇太後也好,張太後也好,在咨平殿內接見朝臣,都會十分自覺地設屏風阻隔,以示內外之別。但現在他人都到這裏了,賀卿還是端坐不動,宮人內侍也視之尋常,顯然賀卿這麽做,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歷朝歷代,女子監政都被稱作“垂簾聽政”,正是為了避諱。但即使如此,還是會有些荒謬的傳言出來。而向賀卿這樣不管不顧,索性連簾子都不設的,從古至今,只有武則天一個。

傳說宋英宗時,因為皇帝身體不預,所以由母親曹太後垂簾聽政。後來因曹太後不願意撤簾,宰相韓琦便當衆令左右撤去簾子,太後不敢與朝臣碰面,因此慌忙走避,于是事情就這麽解決了。

雖然仁宗無子,英宗乃是從宗室過繼,但卻也是曹太後親手養大。然而到了權力争奪時,豈有母子之別?

賀卿如此不謹慎,簡直是主動将把柄送到別人手上。

顧铮加重了腳步,走到賀卿面前,沉聲行禮,“見過殿下。”因為賀卿已經恢複了大長公主的身份,而且是以此身份攝政,所以他的稱呼也改了。雖然賀卿至今仍舊一身道袍。

“顧相來了。”賀卿這才擡起頭來,面上露出笑意,命人看座上茶。好一番寒暄之後,她才殷切地道,“顧卿在江南種種,着實辛苦了。”

“臣盡忠國事,不覺辛苦。”顧铮道,“倒是西北之戰,能夠那麽快解決,才是不世之功。全仗殿下周旋指點,臣不及也。”

“顧卿謬贊了,此乃衆将勠力同心之功,我不敢竊據。”賀卿微微挑眉,沒想到顧铮竟與自己商業互吹起來,實在不像是他的做派,也不知喉嚨裏賣的什麽藥。

顧铮只是想要勸谏而無從入手。

這一次再見,他發現賀卿的确是變了許多,至少這種上位者的姿态已是渾然天成,擺出來的譜也很像那麽回事。如今彼此之間有君臣之份,說話反倒不能如從前那般直白随意了,只好先找個不遠不近的切入點,然後慢慢将話題引過去。

沒想到賀卿那麽配合,不過這話一說,又讓顧铮有些鬧不明白了。她這不是頭腦挺清楚的嗎,為什麽又會做出這種決策?

顧铮忍不住道,“既然如此,殿下又為何會犯糊塗?”

“什麽?”

“那三道旨意,坊間已傳得沸沸揚揚,即使臣身在路上,也聽到了不少傳言。須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殿下如今在朝中根基并不穩固,如此倉促行事,恐怕留下禍患。”顧铮道。

賀卿這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不由失笑,“如果顧相說的是那三道旨意,那實是太後娘娘一番心意,我事先并不知情。”

顧铮不由愣住,他考慮了千萬種理由,卻沒有想過情況竟然會是這樣!

但他旋即又重新蹙起眉頭,“既然如此,殿下為何不撥亂反正?”以她的能耐,一開始或許是沒有得知消息,但後來總會聽見一些風聲。若是在旨意發出之前,尚有更改的餘地。張太後若是對她如此推崇,不會不允。

“為何要改?”賀卿一揚眉,“既然太後娘娘認為我擔得下,她的一片心意,我自然不能拒絕。”

何況,有了這個身份,說話辦事都比從前方便了不少,再沒有那種束手束腳的感覺,她為什麽不答應?這旨意固然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但也同樣向天下人昭告了皇室對她的信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為何要反對?

“你……”顧铮有些頭疼,開始細數歷代女子擅權的下場,基本上就沒有一個有好結局的。倒是那些進退有度,懂得适可而止的女子,不但能有個好結局,史書上還會稱頌一筆。

有那麽多前車之鑒在,賀卿為什麽就不能安分些?

顧铮已經不反對她插手朝政,因為她證明了自己有這樣的實力。但以一己之身挑釁這個社會的規則,最終的結果不言而喻。

他實在替她惋惜,不希望她折在這樣無異議的消耗之中。

說實話,對這些勸谏,賀卿也不是不感動的。直到現在,顧铮是唯一一個開口勸說她的人。不管有幾分真心,這個情她都領了。

可是,這些東西,在決定走上這個位置的那一天,她就已經想得足夠清楚明白。

“多謝顧大人,”她深深滴看了顧铮一眼,低聲道,“賀卿并非不惜此身,但我已經有了想做的事,便是這條路有再多的艱難險阻,也要趟平了它。”

“還望……顧大人不要也成為這阻礙之一。”

顧铮蘧然色變。好心好意的勸谏,賀卿不聽也就罷了,竟然威脅起了他,簡直……簡直豈有此理、不知好歹!

但這些念頭只能在心裏想,顧铮面上只能維持一片僵硬,忍住氣憤将話題轉到正事上來。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封奏章,“這是臣的述職奏章,請殿下過目。”

雖然之前就上過不少折子,但因為江南之事已徹底了結,所以還需要重新上一封,說明所有情況。也方便賀卿一邊翻看,一邊詢問不解之處。畢竟她日理萬機,未必能夠記住其中許多細節。

賀卿也恢複了專業的态度,開始翻看奏折,一一詢問其中不詳盡之處,還會随手做一些記錄。

雖然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但江南發生了太多的事,也導致這封奏折實在是太長。幸而奏折的內頁是由紙頁折疊粘貼而成,可以無限增加。不過拿在賀卿手中,卻是厚厚一疊,都能感覺到壓手。

所以等她仔細地看完一遍,天色已經不早了。

咨平殿裏的自鳴擺鐘突然響了起來,将沉浸在工作中的兩人都吓了一跳。

雖然這座擺鐘已經經過宮中能工巧匠數次改良,竟然做出了基礎的機械設計,讓它連通一套打擊樂器,在鳴響時能夠發出一小段悅耳的音樂聲而非枯燥單調的撞擊聲,也還是顯得突兀。

莫說已經數月不在京城的顧铮,就是在咨平殿處理政事好幾天的賀卿,都十分不習慣。

不過,兩人也徹底從那種沉浸的狀态之中清醒過來。賀卿見時間已經不早,便果斷道,“顧卿一路辛勞,給你三日假期,回家養足了精力,再回朝辦事。”

顧铮沉默了幾秒,才起身應道,“臣多謝殿□□恤。”

說完這話,他本該告辭離開,但是顧铮最後還是沒忍住,離開之前又說了一句,“臣雖然不願意成為殿下的阻礙,但若是殿下行那悖逆之事,臣亦不能縱容。”

賀卿不由無奈,怎麽一個兩個都猜她要做武則天?不過,這也說明她勢力已成,足夠讓某些人忌憚了。賀卿微微一笑,看向顧铮,語氣十分鄭重地道,“你放心,你擔心的那件事,我不會做。”

因為這太沒有新意了。她要做的,要比這件事更大逆不道一萬倍啊!

……

顧铮回來時,京城裏的年味已經很濃了。

這時節,京城各衙門雖然都還在辦事,但其實大部分都是閑着消磨時間,盼着過年。楚朝承平已久,所以大臣們的假期也很長,從臘月二十三小年一直放到正月十五。除了需要輪值的那部分官員之外,大部分人都可以悠然地度過這段時光。

當然,中間朝廷少不得舉辦一些祭典朝會之類,卻還是要騰出時間來參加的。——這是極大的榮耀,還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參加。

今年好事連連,百姓們的日子更有盼頭了,過年的氣氛也就更加熱鬧。

說起來,坊間如今還有傳言,說小皇帝的确是天命之子,自從今年改元之後,便是國泰民安,十分順遂,而且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原本的隐患威脅都化作了好處,壯大了朝廷的實力。

由此可見,西北一戰得勝,着實提升了不少百姓們對朝廷的信任。

一開始這傳言不知道是哪裏來的,但是賀卿在發現之後,便讓下頭的人推波助瀾,不着痕跡地替朝廷、替皇帝揚名。所以如今這傳言越演越烈,就連朝臣們都聽說過了。

不過仔細想想,又似乎就是這麽一回事。

自從獻帝駕崩,這幾年着實發生了不少事,弄得整個朝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終于像是擺脫了某種陰影,風氣都為之一新。

至于這種變化是誰帶來的,衆人各執一詞,不過不管更傾向于誰,争到最後,所有榮耀終究還是要歸于禦座上的天子的,哪怕他還只是個小孩子。

這個小孩子,此刻卻是滿臉天真爛漫,正沉浸在一屋子的玩具之中,完全回不過神來。

這些東西,都是賀卿回京之後命人打造的。因為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并不複雜,而皇家又養着大批最出色的工匠,所以完成得也非常快,趕在過年之前做出來了。

“怎麽樣,喜歡嗎?”賀卿輕輕推了一下站在自己腳邊,只有自己大腿那麽高的孩子,“陛下兩歲的生辰,在路上耽擱了。這些都是我補送給陛下的壽禮。”

“全都是給我的嗎?”小皇帝回過頭來,仰起頭看着她的視線裏都帶上了小星星。

張太後是個慈母,但是因為對小皇帝的期望很高,所以在禮儀規矩上,對他的要求就比較高。這麽丁點大的孩子,就已經要開始遵守各種規矩了,磨得半點童趣都沒有,人也怯怯的。

就連此刻,心裏眼裏裝的都已經全是玩具了,他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自家母後。得到張太後點頭,這才小小地歡呼一聲,奔了進去。

賀卿讓內侍跟上去陪他玩,自己則跟着張太後走到了後面。

作為母親,張太後對賀卿這個安排有些不安,面上都是憂心忡忡的神色,“真師,這般放縱陛下,是否不妥?”

“有何不妥?”賀卿問。

張太後回頭往那間屋子看了一眼,眸中莫名閃過一抹羨慕之色,但還是搖頭道,“玩物喪志……”

“娘娘放心,我讓人做的這些,都是益智玩具,能夠鍛煉陛下各方面的能力,在玩耍之中也能夠學到東西。”賀卿道。

“當真?”張太後将信将疑。

“不信的話,太後娘娘去陪陛下玩一會兒不就知道了?其中有些玩具,就算是成年人,也未必能玩得轉呢。”賀卿聞言,面上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鼓勵地看向張太後。

張太後是宮女出身,而能夠被賣入宮中,幼時的家境可想而知。她如今對宮外那個家的印象就是一個窮字,連物質生活都無法保證,何況玩具?雖然小孩子們總會自己發明各種玩意兒,但她要幫襯家中做事,也是沒機會參與的。後來入了宮,宮中規矩森嚴,就更不必提了。

所以她一方面是想陪着兒子,另一方面,那種滿滿一屋子玩具都屬于自己的霸氣豪爽,也讓她頗為心動,聽見賀卿這麽說,不由十分意動,只是一時還放不下聖母皇太後的架子。

——這架子端得久了,就連她自己也會恍惚,以為自己從來都是如此端莊高貴。

不過,有賀卿再三勸說,還打了包票,張太後終究還是邁步走了過去。反正到時候把內侍打發了,誰知道她在屋裏是做什麽呢?

目送張太後離開,賀卿臉上也露出了一點笑意。自從政事交給自己之後,張太後就閑下來了。須得讓她知道,養孩子也是有很多樂趣的。而有母親陪伴着長大,對小孩子的性格塑造、三觀養成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影響。

這一日難得的天氣好,別人在享受天倫之樂,賀卿也難得偷懶,不想去處理那些仿佛無窮無盡的政事。因此她便索性決定到花園裏走走。

結果在這裏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林太皇太後看着對面的賀卿,臉色十分複雜。這個人,她曾經信任過,也曾經懷疑過,卻沒有想到,最後自己是栽在她的手裏。

——到了現在,看看局勢發展,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張太後根本沒有那樣的腦子能将她拉下來,這背後有人在替她出主意使力氣呢!而賀卿也果然得到了自己不曾給出的好處。

在太皇太後看來,張太後簡直是糊塗。這權力給出去容易,要收回來就難了。如此作踐她的丈夫、她的兒子留下的江山,着實令太皇太後十分憤怒。

然而就這仿佛胡鬧一般的行事,竟然真的将大楚從岌岌可危的局面之中挽救過來了!

即使再不願意,太皇太後也不得不承認,或許賀卿在政事上,的确有些能耐。而且遠遠超過自己和張太後。以後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如今,大楚正在變得越來越好。

這個認知讓她十分憋屈,這段時間自己困守宮中,卻幾乎沒有人想起她,更讓太皇太後心下憤懑。心情一直不好,導致整個人看起來也憔悴多了。

賀卿站在了張太後這一邊之後,就下意識的選擇了避開太皇太後。

她并不覺得自己對不起對方,只是糾纏這種問題沒有意義,而對方畢竟身份更高,她也占不到任何好處,倒不如避其鋒芒。

養壽宮被天火燒過之後,雖然外表沒有任何變化,但畢竟不吉利,自然不能再住人。所以太皇太後搬去了慈壽宮居住。慈壽宮在整個皇城以西,是一片單獨劃出來的宮殿群,清雅幽靜,最适宜老人養生。距離遠了,平日裏自然很難碰面。

不過真碰上了,她也不怕。

“見過太皇太後。”既然彼此打了照面,她自然要主動上前問安。

太皇太後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又轉身看着滿園凋敝的景色,緩緩道,“陪哀家走走吧。”

賀卿沉默地跟在對方身後。兩人一路無話,走得十分尴尬,讓賀卿十分後悔自己的心血來潮,她更願意批兩個時辰的奏折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裏,還換不來任何輕松。

好在走了一會兒,在內侍們有意放慢腳步拉開距離的情況下,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太皇太後便不再保持沉默了,“你做的事,我都看着。”她說。

賀卿莫名覺得有些驚悚,連忙躬身道,“不知太皇太後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太皇太後的語氣又冷又硬,“哀家會盯着你,看你能榮耀到幾時!”

賀卿不想跟她擡杠,于是只能保持沉默。而說完這句話,太皇太後也像是洩了氣,停住了腳步,示意到此為止。而站在這裏等待其他人跟上來的時間裏,她一直在看賀卿。

有一個瞬間,她甚至想開口問賀卿,是否從第一次見面,開口勸說她放棄迎立中山王,轉而請太醫為先帝身邊的女人們診脈時,就已經想到了今日?

但她終究沒有問。如果是,那麽賀卿将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敵人,她無力對抗。就算不是,她也走到了這一步,這個問題同樣毫無意義。

但是在太皇太後自己心裏,其實已經替她定了罪。

賀卿并不知道太皇太後腦補了些什麽,只覺得這一場見面完全莫名其妙。不過沒被怼是好事,離開花園,賀卿便将此事給抛在了腦後。

至于太皇太後的宣言,賀卿也沒有放在心上。盡管盯着,不驚得太皇太後眼珠子掉出來,她就不是賀卿。希望她能夠活得久一點,看到更多東西,那才有趣。

宮中過年,其實沒有民間那麽熱鬧,因為都是固定的流程,而且恢弘莊重,容不得半點嬉鬧。今年因為西北大勝,隆重程度更是增加了幾個檔次,乃是近二十年來最盛大的一次。所以賀卿還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

——其實本來她身為女子,很多流程是沒有資格參加的。但現在她作為攝政長公主,主動開口要求參與,大臣們也不能堅定拒絕。再說西北之戰,那是她的功勞啊,阻止她參加祭典好像也不太合适。于是事情含糊着含糊着,就這麽默認下來了。

這是賀卿占了個便宜。這幾年大楚實在是變故太多了,所以無論民間還是朝堂,都迫不及待地求穩。而賀卿作為那個推動一切穩定下來的人,自然也就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可。

現在看來,惠帝的子女之中,竟然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女兒最厲害,繼承了父親的英明睿智。

朝中許多老臣追慕惠帝朝的盛景,已經被接連兩位不靠譜的皇帝寒了心,半點都不想折騰了。他們只希望賀卿能夠安安分分地做她的攝政長公主,至少在小皇帝長大之前的這十來年裏,不要再弄出什麽變故。

所以在某些不甚緊要之處,他們也是能退則退。

這是賀卿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的祭典。即便一切都有禮官和司儀安排,她只需要做個提線木偶,但連着幾日折騰下來,還是有些受不了。小皇帝長大一些,出閣讀書之後好像也要參加這些活動了,實在是辛苦。

但是辛苦之中,又有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仿佛自己當真受命于天,這天下盡在掌中。

當然,賀卿很清楚,那是錯覺。

過完了年,賀卿才松了一口氣,給自己放了個小小的假期,跟着賀成君出宮去報社,看看這小半年自己不在,這邊有什麽變化。最好是又出現了什麽意料之外,但很有用處的理論或者發明。

但事實證明,科學的發展并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尤其大部分人只将之當成業餘愛好,并不當真用心鑽研,進展自然緩慢。

不過,現在不同了。賀卿想,以她的身份,能夠将這方面的內容納入科考之中,局面便會瞬間發生變化。不過要做到這一點,還需要慢慢跟朝中那些老臣周旋。

然而這一天的休假也不得安生,到了中午時分,宮裏來了人,催她回去,據說是鐵狼族那邊遞了國書,鐵狼王要親自出使大楚,商議兩國和談的條約。

……

中華民族的文化源遠流長,而且底蘊深厚,周邊許多國家,多有歆慕效仿之舉。

所以草原上,也是要過年的。

按照這份國書抵達京城的時間來算,布日古德這是連年都沒有過,就拉好隊伍要過來了,可謂是非常積極。要不是這種兩國邦交,須得在邊境遞上國書,由當地官府轉呈朝廷獲得許可之後方能入境,說不得人這會兒都已經到京城了。

不過他的急切,賀卿倒是可以理解。

布日古德還是很守信的,而且手段也不差。之前那三千人中,他除了十幾個親兵之外,沒有選擇自己部落的人,而是都挑了支持自己的那些部落的。

這一手實在漂亮,草原人并不知道他和賀卿具體的交易過程,只以為他被抓之後還能憑一己之力從大楚回來,而且還帶回來了那麽多的弟兄,可謂是空手套白狼的極致,手段了得。草原人崇拜英雄,之前一時的失利不算什麽,大家還是願意繼續跟着他幹。

拉攏了這些部族,重新裝備起自己的軍隊,布日古德這才恢複底氣,又變成了那個無所不能的草原王。

他帶着自己的軍隊在草原上縱橫馳騁,攻打并吞并了不少小部落。雖然這種欺軟怕硬的做法令人诟病,但效果卻很好。不但迅速讓支持自己的幾個部落壯大起來,還将要還給賀卿的賒欠款給湊齊了。

這一下,原本并私下進行的交易就無法隐瞞了。賀妤用三千俘虜,就換來了那麽多馬匹和物資的手段,也令所有人贊嘆。這事發生在她剛剛被張太後加封不久,更是讓她在朝中聲勢如日中天。

當時布日古德就提出過要繼續贖買俘虜。

這一回,他很顯然是要将自己的親信部隊給贖回去。如此一來,他的勢力必然會迅速壯大。所以賀卿故意拖着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以“要過年了”為借口,讓他新年之後再到京城來談。因為除了贖買俘虜之外,還有茶馬互市的具體細節也需要商定。

之所以如此,一來是為了拖一下布日古德,讓草原上那些被坑了的勢力有時間找他的麻煩,二來也是要讓“可以贖買俘虜”的消息傳遍整個草原。除了布日古德這邊的三萬人之外,還有兩萬多雜牌軍也同樣被抓住了。若是草原人肯付錢贖回去,自然最好。

另一方面,卻是因為這些俘虜都已經被賀卿“人盡其用”了。

比如送到江南那一萬人,就是因為知道布日古德一時半刻湊不出那麽多贖金,就算湊齊了也未必願意都拿來贖人,畢竟短時間內草原也需要發展,不能如此空耗。而從長遠來看,到時候布日古德的軍隊可以在草原上得到補充,而且那時戰敗的陰影已經消散了許多,他未必還願意花這筆錢。所以賀卿才敢直接把人送走。

而江南需要用人,西北就更是如此了。

被張抗炸掉的河堤要修複,被草原人擄掠破壞過的村落要重建,乃至被攻破的榆林關需要修補……苦力活兒多的是。若還有空出來的人,賀卿打算修一條從京城直抵西北的通衢大道,方便日後的物資運送。這麽一算,人手居然還有點捉襟見肘。

所以能多留一陣算一陣吧。

西北那邊對這個處置也沒有任何異議,雖然養活這些人需要耗費大量口糧吧,但是幹活真是一把好手。

讓賀卿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的是,這些鐵狼士兵的态度也漸漸發生了變化。在草原上雖然待遇比普通民衆要好得多,但是跟大楚顯然沒法比——哪怕只是大楚的俘虜。如今他們雖然每天都要幹苦力,累得倒頭就睡,但當兵訓練其實也差不多。

這麽一比較,竟然還叫他們覺出了大楚的好來。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因為人多,還時不時地搞個暴動什麽的。但是現在,據還留在西北的姚敏說,已經安分老實多了。

這讓賀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紅樓夢》裏的襲人。她本是因家貧賣身進榮國府的,但後來哥哥和母親商量着,家裏條件好了,願意将她贖出去,她卻是抵死不從。賈府爺們身邊的姨娘,也強過貧苦人家的正頭娘子不知多少倍。

不知道将來布日古德和草原部落來贖人,聽說被贖身的不想走了,會是什麽表情?

賀卿匆匆回了宮,顧铮等人已在等着了。茶馬互市的事,之前賀卿就已經與他們通過氣,朝堂上下皆知的。

以前朝廷防備着草原人,因此不願意與他們貿易。如今草原被打得狼狽非常,元氣大傷,十數年內無法恢複,也就沒有這樣的擔心了,正是彰顯“天-朝上國”氣度的時候,因此朝中上下并無反對之聲。

文書一來一回,等到布日古德入京時,元宵都已經過去,朝廷重新開印,恢複了忙碌的狀态。開年的時候最是千頭萬緒,人人都忙得腳打後腦勺,直到人快要抵京,沿途護送的張将軍遣人來報信,這才回過神來。

不過,也沒有弄什麽鄭重的儀式,只是任命了禮部和理藩院的官員組成接待團,負責使團在京城的一切事宜。不過,在組成這個隊伍之後,賀卿特意下旨叮囑過,這是面對戰敗國,接待使團時務必不要太過拘泥,更不可堕了上國的威嚴。

言下之意,就是對他們不用太守禮,不用太客氣。

為此她還專門挑選了一批年輕的官員。年輕則氣盛,面對去年還打生打死的敵人,他們不如老吏圓滑,必然會帶出一點情緒來。

翌日,布日古德入京。

照例先入宮觐見,遞交國書。不過,在禮節上,兩邊又發生了一點分歧。

在禮部官員的心中,草原既然已經戰敗,即使沒有明面上對大楚稱臣,但實際上就是如此。所以他們面見君王時,必須要行跪拜之禮。但鐵狼族則認為,布日古德身為鐵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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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