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友情”剛開始發生變化時,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
待注意到了,已是迷途難返。
尴尬一抱之後,蕭栩再去探望榮鈞,就不再藏着躲着了。柏尹和他沒什麽話可聊,他輕易也不去惹柏尹,相安無事過了一段時間,榮鈞又出事了。這回與他沒有關系,是榮鈞自己見義勇為,從報複社會者的手中救下了一群小朋友,搏鬥途中受了傷,好在傷勢不重,出院後正式與顧葉更确定了關系。
蕭栩做事不怎麽考慮後果,但基礎的人情世故還是懂。以前榮鈞與顧葉更糾纏不清,他以朋友的身份待在榮鈞身邊倒也說得過去,現在顧葉更成了榮鈞的伴侶,他就是再沒心沒肺,也不至于不識趣到繼續黏着榮鈞。加之時值年末,蕭棧給他派了不少社交應酬的工作,他三天兩頭去上流宴會露個臉,也沒有工夫再去“騷擾”榮鈞。
宴會上,他很少喝酒,穿着西裝打着領帶,活脫脫一蕭家的招牌。衆人皆知他是蕭家的小公子,想巴結的有,膽子大到灌他酒的卻很少。他也不主動與人碰杯,手中的酒杯裏時常裝着令人啼笑皆非的鮮豔果汁。
所以幾乎沒人知道,他天生酒量就很好,從來沒喝醉過,就算醉,也只是裝醉。
年前的最後一場宴會,因為有許久未見的長輩出席,他十分難得地多喝了幾杯,散席後接到二代朋友們的邀約,幾個纨绔喝得歪七豎八,在微信群裏喊:“蕭少,你自個兒掰着腳趾頭數數,爽我們多少次約了?”
他今晚心情不錯,一想,最近幾個月“修身養性”,似乎真沒和這幫人玩幾次,如今快過年了,就當去團個年也行。于是問了地址,讓司機往城郊的溫泉別墅開去。
但溫泉party到底沒能參加上,因為車才從舉辦宴會的酒店駛離,他就發現這兒離柏尹的學校不遠。
與榮鈞保持距離以後,見到柏尹的次數也少了。他靠在椅背上出了會兒神,一下子想起上次在醫院,柏尹像套麻袋似的将圍巾纏在他脖子上。
裹圍巾是件挺親密的事,小時候母親和姐姐給他戴圍巾,動作都很溫柔,從來沒誰像柏尹那樣粗魯,一把糊在臉上,再前後一纏,悶得他險些出不了氣。他立馬擡手整理,将圍巾扯下來,對疊之後再挂在脖子上。
柏尹卻道:“這樣不好。”
“什麽不好?”他低頭看了看,圍巾的下擺墜在大衣邊,特有風度特有範兒。
“這樣根本不起作用。”柏尹指了指他露在外面的修長脖頸,“擋不住風。”
他樂了:“少年,圍巾的作用不僅是擋風啊。”
還有耍帥呢!
柏尹不再争辯,轉身道:“那随便你。你叫我別感冒,你也一樣。”
柏尹走後,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被風吹得一哆嗦,立馬抓起圍巾下擺往肩上一揮,自言自語道:“這樣總能擋住了吧!”
想到這,他示意司機拐進小路,打算去看看柏尹放學沒有。
馬上就是春節了,只有高三生還在補課。中學外一片蕭條,連小吃攤都沒有了。司機包着校園轉了一圈,從外面往裏看,只能瞧見其中一棟教學樓的頂樓教室還亮着燈,想必正是苦逼的高三年級。
校外沒有學生,蕭栩不至于神叨叨地跑教學樓裏看柏尹上自習,正打算離開時,鈴聲響起,放學了。
司機問:“小少爺,再等等嗎?”
蕭栩想了想,點頭道:“靠邊停吧。前面不是有個賣海鮮粥的店嗎,你去買一份蟹黃羹,再随便買些糕點。”
他計劃得好,高三生都吃得多,他作為榮鈞的朋友,有必要關心一下掙紮在題海中的柏小尹。
不久,學生們陸續從校門出來,他看得仔細,生怕錯過,可直到司機提着宵夜回來,柏尹仍未出現。
泊車的地方正好能看到教學樓的頂層,半分鐘之前,最後一個亮燈的教室黑了下去,校門口的學生已經寥寥無幾。
司機問:“小少爺,不會是錯過了嗎?”
他撐着下巴,自問眼神不會那麽差,可柏尹哪去了?不會是逃課了吧?
正想着,校園保安已經關上了大門,只在旁邊留了扇小門,站在一旁大着嗓門招呼道:“你怎麽天天值日?小子,是不想回家還是怎樣?”
蕭栩一愣,看到柏尹從小門邁出來。
冷臉怪似乎又長高了,穿着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快步朝馬路對面走去。
蕭栩立馬下了車,喊道:“柏尹!”
柏尹回過頭,眼中閃過淺淡的驚色,“你怎麽在這兒?”
“你幹嘛放學不回家?”蕭栩跑了幾步,“全校都走完了,你才出來。”
“我……”柏尹聲線一冷,“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有事!”蕭栩拉住他的手臂,倔勁兒上來了:“我聽到了,你天天值日?怎麽會這樣?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告訴栩哥,栩哥幫你……”
柏尹難得地勾了勾唇角,低笑道:“什麽栩哥。”
蕭栩聲調一提:“栩哥怎麽了?我比你大!”
“行了,別亂自稱。”柏尹撥開他的手:“我回去了。”
“別走!你還沒說你為什麽天天值日!”蕭栩追上去:“鈞哥知道這事嗎?”
柏尹目光一暗,“他不知道,你別管閑事。”
“那你跟我說你為什麽天天值日。”蕭栩說着拿出手機,“不然我現在就打給鈞哥!”
柏尹皺着眉,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顧葉更在家。”
蕭栩一下子就明白了。
榮鈞和顧葉更好了,柏尹頓時成了多餘的那個。
他是外人,可以避嫌保持距離,但柏尹根本沒法保持距離,所以才會放學了也不回家,留在教室裏做值日,能磨多久算多久。
蕭小少爺的同情心,頓時泛濫如海洋。但還沒來得及安慰柏尹,對方又開了口:“我現在就回去,你別跟我哥說,那邊停着的車是你的吧?你既然喝了酒,就早點回去休息。”
蕭栩驚訝:“你怎麽知道我喝了酒?”
“有酒味。”柏尹說:“而且你帶了司機。”
“那個……”
“別那個了,回去吧,不早了。”
這時,司機拿着蟹黃羹和蝦仁腸粉跑過來,“小少爺,秦少在催了,問您什麽時候到。”
蕭栩拿過口袋往柏尹懷裏一塞:“給你買的,帶回去吃。不準跟我客氣!”
柏尹低頭看了看,問:“你還有下一場?”
“對啊。去喝個小酒。”
“最好別去。”
“嗯?”
“喝醉了麻煩。”
蕭栩正想顯擺自己千杯不倒,就聽柏尹道:“你不像酒量很好的樣子,而且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如果不是必要的應酬,就推了吧。”
蕭栩腦子突然空了一下,沒聽清柏尹最後說的“謝謝”,直到柏尹已經過了馬路,才暈乎乎地看向司機。
在宴會上喝的酒,居然到這時才上頭。
司機問:“小少爺?還去嗎?”
他搖搖頭,快速向車跑去。
局還是推了,又被群嘲了一頓,他浸在浴缸裏回味柏尹的話,隐約察覺到一股陌生的暖流在胸中湧動。
關心他的人很多,有真心,也有假意,但所有的關心都是溫柔的,只有柏尹的關心帶着幾分命令的意味。
他覺得新奇,甚至備受吸引。
春節後,柏尹執意要搬出來自己住,理由是最後階段想靜下心來沖一把。蕭栩有套房子正好在學校旁邊,立即跑去榮鈞家裏,主動提出借給柏尹住。
柏尹有些意外,“我的意思是……”
“你是想住校吧?”蕭栩将柏尹拉到陽臺上,本來想攬柏尹的肩,手一擡,才發現對方已經比自己高出許多,攬肩的姿勢相當別扭,只好收回手,繼續說:“學校宿舍那麽吵,你怎麽複習?放心吧,我那地兒很清靜,我平時不住那裏,你安心學習,別客氣,也別怕我打攪你。”
這事沒有太多商量的必要,柏尹急于離開榮鈞與顧葉更的家,最後一學期功課也确實繁重,吵鬧的宿舍與蕭栩的房子兩相比較,自然是後者更佳。
搬家那天,本是顧葉更送柏尹,蕭栩卻自告奮勇把車停在前方,背着榮鈞對顧葉更道:“不麻煩顧先生了,我送就好。”
顧葉更微蹙起眉,睨了他一會兒,冷聲道:“那就麻煩蕭少了。”
“哼!”顧葉更走後,他悄悄豎了個中指,“小尹,我們出發喽!”
打從一開始,他就讨厭顧葉更,覺得姓顧的心眼黑,手段多,脾氣差,獨占欲也強,明明是個出名的花花公子,一朝“從良”後卻要一個人霸占着榮鈞,別人看一眼都不行。現在更讨厭顧葉更,覺得柏尹一定是在家裏受夠了顧葉更的氣,才想一個人出來住。
一想柏尹,他就覺得可憐。自己認識榮鈞才多久?榮鈞被顧葉更搶走了,他心裏都有些失落,柏尹可是與榮鈞相依為命了十幾年,那失落感啊,簡直不敢想。
柏尹拉開車門,正要坐進來,他突然嘆氣道:“小可憐诶……”
“你說什麽?”柏尹沉聲問。
“沒什麽沒什麽!”他清了清嗓子,打開車載音響:“來,和栩哥一起奔向xing……咳咳咳,生活!”
“新生活”破音成了“性生活”,他難堪地瞄了柏尹一眼,剛好對上對方無奈的眼神,連忙解釋說:“我剛才是想說新生……”
“開你的車吧。”柏尹無情地打斷。
他有些郁悶,心說冷臉怪也太不懂得感恩了,開至半途,卻聽柏尹喊了聲“栩哥”。
他險些在路中央踩剎車。
“謝謝你。”柏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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