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死裏求生(捉)
慈寧宮內,一大一小兩個人長跪不起。
大的那個已然算個成年男人了,小的那個卻還只是個半大少年。
太後垂目高坐,仿佛一尊慈悲的菩薩。
“皇祖母,形式急轉直下,孫兒實在不能再視若無睹了!”
高臺之上的太後睜開雙眼,立刻變得冰冷無情,全無閉目慈悲之模樣。
“你娘已經身陷囹圄,哀家更得保住你。寧陽,三個月後便是你加冠之時,到時候哀家會求陛下賜你封地,從此你便遠離這是非之地,積蓄力量,等待有一日你父皇……”
太後沒有接着說下去,可她的未盡之語在場的人都懂。
“皇祖母,”還差幾個月便是二十歲成年人的四皇子陳寧陽焦急不已,“并非孫兒沒有耐心,而是如今母親被那毒婦陷害已經軟禁坤寧宮,我若不發一言豈非被朝堂百官認為是個不忠不孝之徒?!”
太後長嘆一口氣:“即使讓你開口你又能做什麽?貴妃程纖的局不知道設了多久,步步為營一環扣着一環。寧陽你要知道,最可怕的并非什麽毫無破綻,而是滿身破綻,能一言定其真假的那個人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颠倒是非偏聽偏信,這是權利的力量。你若不想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生死皆由他人掌控,那便給哀家忍辱負重,打落牙齒和血吞,等到有朝一日乾坤逆轉,你再回來,做這萬人之上天地皆為之俯首的皇帝!”
“可是皇祖母,”今年不過十六的七皇子陳寧方皺眉,“父皇春秋鼎盛,若要哥哥得登大位,那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遠水解不了近渴,難道……難道我兄弟兩就只能看着母後被如此陷害嗎?”
太後又覺頭疼複發,只能揮揮手,道:“你們母親的事情,哀家自有決斷,總之不許你們插手,對外就做個委屈模樣,堅稱相信皇帝會禀公執法就是了。”
“皇祖母……”陳寧陽低垂着頭,“鄭基恩這次是否在劫難逃了?”
太後無力的撐着頭:“寧陽,你果真是長大了。”
陳寧陽眼中射出憤恨毒怨的目光:“劉德這閹貨小人!”
“唉,皇帝被那程纖迷得五迷三道,當初從哀家手中争權奪利之時還是野心勃勃,如今卻将權利盡付一閹人之手……罷了,若無劉德,也難以看出朝堂之中如此多的附炎趨勢搖尾乞憐的狗東西。”
此話也只能自欺欺人,太後又怎能不明白,皇帝雖然不上朝不聽政将權利全給了劉德,可他卻仍舊是說一不二的皇帝。劉德不過一個太監,此時也非古時,一介閹人就能行廢立之事。別看劉德如今春風得意,百官不敢忤逆半句,可只要皇帝一聲令下,他便只能被打回原形。
陳寧陽是個聰明人,他上面還有三個兄長可除了比他大半年的皇長子陳寧淵活到至今,其他兩位皇子都早早夭折。他出生雖貴為嫡長子,可卻難以安享富貴,皇帝不喜他母親,自然也對他這個有着一半鄭氏血緣的兒子平淡得很。說起來,還沒有庶長子陳寧淵得皇帝青眼。陳寧陽自小就明白自己與母家的處境,所以多思多想,見識也不算少,自然明白鄭基恩一去,對鄭氏一族的打擊會有多大。
此消彼長,太後一黨越發失勢,那皇帝貴妃的勢力便使人越加難以違抗,他的母親……難道真是兇多吉少了嗎?
“皇祖母,”陳寧陽哀聲道,“難道……難道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太後恨得咬緊了牙:“張宸生個老糊塗,光明殿一事他雖然暗有助力,卻一直不肯見哀家,在朝堂之上也對哀家族人多有壓制。此次巫蠱事發,哀家一早就聯系了他,誰知道關鍵時刻他反而存了先滅我鄭氏的心思,蠢貨,豈不知三足鼎立才是穩定之勢!”
陳寧方雖然資質有限,且年紀尚小,但也已經跟着大哥開始處理事務,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當下便疑惑道。
“張閣老一向又臭又硬,且自視甚高,自認為是清流之首不屑與劉德等人同流合污,為何此次一反常态,劉德究竟給了他什麽好處?”
陳寧陽冷笑,悲哀的看着自己的弟弟:“劉德,劉德他何德何能?寧方你應該問,咱們敬愛的父皇到底給了張宸生什麽好處,這才能讓他裝聾作啞,甚至推波助瀾!”
太後道:“朝堂有鄭氏一族,有以張宸生為首的一衆文官,有附庸劉德的走狗,本來三足鼎立,如今二對其一,是咱們輸了。”
陳寧陽渾身一震,已經從太後的話中猜到了答案。而小他幾歲的陳寧方還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還不知道等待着他們的是什麽樣的命運。
朝廷争鬥,有時聲勢浩大,有時又悄無聲息,不在其中的人看着風平浪靜,豈不知內裏早就暗潮洶湧,等人回過味來已經是塵埃落定了。
後宮之中有些人在風眼浪尖之上,尚且有所感應,更多的卻是不知不覺只日複一日的過着自己的日子。
錢雲來多希望自己是後者,這樣也不至于着急上火心煩意亂了。
天是一日冷過一日,這古代的冬天實在磨人,錢雲來如今的日子雖然比不得原身受寵之時,可也算是宮中過得尚且不錯的妃嫔,就是這樣也非常難熬了。
景仁宮沒有好碳,只能用一般的将就着,而且還有份例,緊巴巴的用也只能勉強撐過一個冬天,因此霓裳可不敢給錢雲來敞開了用,只在一天最冷的幾個時辰暫且燃着,稍微抵禦一下風寒。
霓裳雖然懵懂無知,但粗通文墨而且為人死心眼,着她看管這些錢財事務倒是物盡其用。就是事務繁忙些,漸漸地也不能常待在錢雲來身邊了。錢雲來有心如此,霓裳是個好的,只是實在不适合知曉太多隐私之事,這一方面還是冷月更加在行。
身在皇宮,錢雲來遠遠沒有在安嫔面前表現出來的那麽潇灑,她吃不好睡不好,夢中時常夢見自己在寝宮就遇害的場景,或者是身邊的宮女将她勒死,或者是看不見臉的黑衣人一刀刺進她的心窩。
守夜一向是霓裳和冷月輪換着來,霓裳倒好,冷月在時錢雲來卻睡得沒那麽安穩。冷月固然是錢鳳英送進來的,可錢雲來也看得清楚,此人有才能有見識卻也有野心,短短時間之內錢雲來還是不能完全信任她。
小賢子被提拔為了錢雲來殿中的管事,他年紀不大做事倒是滴水不漏,身世簡單清白,當初原身落難時也能盡力而為,算是個可信人,只是比起霓裳又要差些。
錢雲來夜裏睡不好,白日就總是萎靡不振,為了怕牽連安嫔,近日裏來連安寧殿也去得少了。越是冷清,她便想得越多,越是想得多,頭就越疼。
若是沒有貴妃這個生死仇敵,錢雲來自信緩緩圖之,将來自己也是大有可為,可偏偏在她最該韬光養晦之時,程纖卻緊緊咬住不放,無時無刻不要致她于死地。
有錢鳳英安插在朝堂中的人,鄭基恩被下獄一事,錢雲來也得到了消息。
這死裏求生之局,當真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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