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失憶
荀飛光望着面前清俊的男人, 心中有些奇怪, 這人不像武士, 倒像書生,而他身側, 向來無書生在,于是荀飛光又警惕地追問一句, “爾乃何人?”
問話時,荀飛光一直盯着面前的沈歌, 只要他有一絲異動, 荀飛光便能暴起将他擒拿。荀飛光一眼便知對方不會是自個的對手,他手腕太細, 腰太軟, 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身側,連個繭子也瞧不見, 這樣的人絕不會有太高深的功夫在身。
“我是沈歌, 你相公。”沈歌聽他問到這兒總算反應過來,他擔憂地望荀飛光一眼, 丢下一句, “你等等,我去叫人進來。”
說着沈歌慌忙從簡易的棚子裏頭跑出去。
韶信正指揮底下人巡查,見到慌亂的沈歌,他心頭一凜,“如何?老爺醒了麽?”
“醒是醒了,不過他不認得我。大夫在何處?快找來與我進去看看。”
韶信不敢耽擱, 忙派人把随軍的七個大夫全叫了過來。荀飛光和沈歌都不是會開玩笑的性子,說不認得就是不認得,估計傷着了腦袋。
一行人将火把點亮,周圍照得一片光明。大夫們都趕過來,手裏提着藥箱。
“韶信?”荀飛光一眼見着沖在前面的韶信,目光中有遲疑,“發生何事了,你怎麽老成這模樣?”
韶信好幾日沒刮胡子,面容憔悴,連眼皮上的褶皺都多了一道,看起來确是有些老。韶信沒多想,見荀飛光還認識自己,松口氣道:“老爺您吓我一跳,我還以為您真忘了?”
“老爺?”荀飛光皺眉,“我爹在何處?”
“……”韶信轉頭,大吼:“大夫快過來看看,老爺這究竟是傷到了何處?!”老老爺已經去了近十年,莫不是真的被砸傻了?
幾個大夫一擁而上,忙過來給荀飛光把脈。
“老爺,您還記得今年是哪年麽?”
“癸醜年。”荀飛光抿抿嘴,目光如電,“問這問題作甚?”
大夫們掐指一算,繼續小心翼翼地問:“那您今年年歲幾何?”
“十六!我們不是正出征北蠻?”
韶信忍不住,“老爺,我們現在不是出征北蠻,而是在南關府,現下要去驅逐洋夷。而且您也不是十六,您現今三十有一,快三十二!”
大夫們商量半晌,給出解釋:“老爺腦後受了傷,腦袋裏有血,忘記一些事宜,估計要等一段時日方能想起來,不過也可能一直想不起來。”
“先用藥。”沈歌道,內心中有些疲憊,“剩下的事我們之後再說罷。”
荀飛光看着他眼下的陰影,遲疑地問韶信,“他真是我的相公?”
“這種事誰敢騙您?”韶信同荀飛光解釋,“您和沈歌今年六月成的婚,婚還是陛下賜的。”
荀飛光點頭,接受這個說法,看着自個的小相公,心裏很有幾分滿意,他這個小相公相貌真是俊美至極。
因荀飛光受了傷,一行人不敢再耽擱,接下來加快速度前往飛羽縣。他們原定就在那駐紮,在海邊建起一道防線,将洋夷擋在外頭。
飛羽縣十分荒涼,說是縣城,從街頭走到街尾用不了半柱香的時間。這裏人也窮,放眼望去許多人家都住茅棚,連間泥磚房子也沒有。
清淩衛不去縣城,而是要在靠海的一大塊平地中駐紮下來。這裏頭什麽也沒有,一切都要清淩衛自己動手,連營地都要自己建造。
荀飛光受傷,精力不濟,每日大部分時間都需要卧床。
沈歌寫信,将百裏宜及從未見過的荀九召過來,讓他們順便帶大夫,并還派斥候四下打聽洋夷的消息,從種種蛛絲馬跡中判斷現今的局勢,小心防備,怕被人鑽空子。
他雖不是正統的将領,與荀飛光在一起這麽久,兵書看過不少,兵也實際帶過,也不算外行。
有他在一旁搭把手,韶信松了口氣,荀飛光受傷,除沈歌外,最緊張的便是他,若荀飛光有個三長兩短,他萬死不足以謝罪。
剛安頓下來,雜事極多,韶信一天到晚在外頭跑,短短幾日,看着又老了不少。
這日傍晚,沈歌端着剛煎熬好藥去荀飛光房裏。
他們現在住的是前任安南将軍的府邸,地方還算大,就是建築粗糙些,該有的基本都沒有。不過現下還能有這麽一個地方住,沈歌很滿意。
穿過回廊,沈歌輕輕敲門,只見荀飛光正在房裏看書。
房間原先有些暗,沈歌覺得光線不好不利于荀飛光養病,特地令人将窗戶開大些,不想現下倒方便荀飛光看書。
荀飛光見到沈歌來,鎮定自若地将書放到枕頭下,“你來了。”
“嗯,該喝藥了。荀哥,你快趁熱喝。”沈歌将藥端到床前,瞥了眼那還露在外頭一角的書,當沒有發現,并不說他,只問:“晚間想吃什麽?”
荀飛光端起藥一飲而盡,眉頭都未皺一下,沈歌卻看見他的手青筋有些暴起,忙将李脯往他嘴裏一塞。
荀飛光伸舌一卷,将李脯卷入口中,含着問:“你當真是我相公?”
沈歌俯身親親他的臉頰,看着他的眼睛笑,“你說呢?”
荀飛光打量他幾眼,“我覺得應當是。”他這模樣正對他胃口。
沈歌又笑。
荀飛光問:“你是哪裏人士?今年年歲幾何?”
“道寧府坤究縣人士,今年已滿十九。”沈歌問無不答,“我先瞧上你,當時專門跑過去跟你說我心悅你。”
荀飛光目光複雜,“我沒大瞧出來。”
“我當時也沒瞧出來你會拒絕我,我說心悅你過後,你道讓我好好考慮考慮,然後便進京了,我當時差點沒蒙着被子哭上半宿。”
“後來如何?我們為何會成婚?”
“後來我追到京都,還是堅持說想與你在一起,正巧你也心悅我,我們便定下婚期成婚了。”
沈歌帶着笑将往事說給他聽,荀飛光一直以為自個年方十六,對成婚這事有點不大能接受,好在他這時便知曉自個喜歡男子,倒沒驚訝娶的妻是男妻。
“我知曉了,日後你好好跟着我。”荀飛光看着沈歌,心中覺得要負起責任來。只不過他總覺得自個還年輕,一轉眼就已娶妻,日後也不好去別處厮混,心裏有些不大爽利。
沈歌煞有其事地連連點頭,“相公,日後可就靠你了。”
荀飛光有些羞惱,“笑成這怪模樣作甚?”
沈歌道:“我也不知曉,不過看了你便忍不住,大概心悅你罷。”
荀飛光聞言耳根子瞬間有些紅,他左顧右盼不敢看沈歌的眼睛,四下瞧了好一會,他忽然看到沈歌耳後挂出的那一條傷口。
他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不過黑黑紅紅的還是好大一條在耳後,遠遠看着像一條大蜈蚣趴在那頭是的,被他雪白的皮膚映襯着,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荀飛光伸手輕輕碰了碰,“疼不疼?”
“已經沒事了。”沈歌坐在他床邊,目光柔和,“多虧你護了一下,要不然現在躺在床上,什麽都不記得的就是我。”
荀飛光心裏頭有些別扭,道:“誰讓我是你相公?”
荀飛光身體好,傷口好得極快,兩三日便結了厚厚的血痂,半點沒發炎的跡象。沈歌看到後,懸着的心稍微松下來。
大夫一日兩次地過來把脈,說無大礙,只是不知道腦子裏的淤血何日能散,散掉後荀飛光方能想起來。現在可以吃藥散淤,不過血在腦子裏,喝藥的用處也不太大,只是喝着,聊勝于無。
另一個則是請名醫過來施針把淤血逼出來,這裏山高皇帝遠,除一幫窮兇極惡的洋夷與倭寇外,什麽都沒有,名醫更是連根毛都找不着,荀飛光腦海裏的淤血得等徐老他們過來後再想辦法。
沈歌不強求這個,知道只剩淤血問題後,他就不再強硬要求荀飛光一日三餐地喝藥。是藥三分毒,能少喝一些還是情願少喝一些。不過人參丸沈歌沒給荀飛光斷過。
那株千年人參還剩一小半,這是難得的好東西,要留着救急,沈歌拿匣子裝着随身帶在身旁。原本想拿出來給荀飛光用,現在情況不緊急,沈歌将人參又放了回去,人參丸他也沒再吃,省着留給荀飛光。
荀飛光回到少年時期,格外活潑好動,沈歌要是一個沒看住他,他就騎着杜辛帶着人取弓打獵去了。
這裏人少地大,獵物很有一些,野牛,鹿,老虎,雲豹,應有盡有,沈歌看着他打回來的野物心驚膽戰,就怕出什麽事。
十六歲的荀飛光遠比三十歲的荀飛光膽大肆意,沈歌攔着他不許他去時,他笑了一下,猛地伸手一拉,将沈歌撈到自己身前,半抱着他催馬前行。
沈歌靠在他懷裏,被他抱着腰,心險些沒從嘴裏跳出去,“荀哥!大夫說你腦袋裏還有淤血,不能去打獵!”
“嗯?我問過,他說行。”荀飛光打個呼哨示意手下人跟上來,在沈歌耳旁笑道:“怎麽,不相信你相公的能力?”
沈歌:……失憶後的荀飛光更外向張揚,他往往不知該如何接話。
荀飛光心情大好地帶着他家小相公引着手下往獵場跑去,風揚起他的頭發與袍角,也吹得沈歌不自覺眯起眼往他懷中躲閃。
他大笑,在沈歌耳旁道:“莫擔心,你相公不會摔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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