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口味

賀雲舒第一次見方洲, 驚為天人。

自此後, 那些言情也不太看得下去。

書店老板問她, “怎麽不幫我看店了?”

她回, “我幫着盯着對面車場啊, 要是他們老板來了,我馬上通風報信,大家一起去堵人。”

車場和小區之間的協調相當麻煩, 當地社區和派出所也有參加,但是根本沒定出章程來。小區人不願意經常斷水斷電,車場老板更不樂意做無限賠償的冤大頭, 争執不下就卡住了。

賀雲舒自告奮勇,當個通風報信的小跟班,盯梢。

其實,主要是為了看方洲。她只當他是車場的司機學徒,或者幫工打雜,或者開大卡的。畢竟十七八歲的少年,大熱天也穿個破爛夾克衫,天天開不同的車來,那些面包車, 越野車, 跑車就算了, 偶爾還開重卡。什麽人開重卡?當然是賣勞力的。

賀雲舒這麽以為,再看他就更覺得帥氣了,連帶他不同款式的襯衫和套頭T恤, 沾了機油和油彩的牛仔褲都帥得不行了。

書店老板不知她的小心思,就問,“你知道誰是老板嗎?”

“開最好車那個一定是,對不對?”

書店老板就搖頭,指着将車停在車場門口,然後爬上爬下的那個少年道,“那個,就是老板兒子。”

賀雲舒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板緊跟着抱怨,“毛都沒長齊的小夥子,天天開車到處噪。白天招搖過市,晚上一陣陣地嗚嗚聲,吵得人睡不着。”

小區靠大路,除了日常被進出的大車吵,還要被半夜飙車的不良少年吵。賀雲舒熬夜看,經常半夜十二點被尖銳的引擎聲破壞想象,很嫌棄過一陣子。沒想到,居然是方洲?所以,有錢人家的兒子,也開重卡?在她有限的認識裏,有錢人家的兒子應該是白皙柔弱嬌嫩張揚且不可一世的,方洲的張揚和不可一世符合,但卻分明健康耐操□□得很。

原本的好感,又被那種奇妙的反差魅力給加強了,她更覺得方洲無一處不好了。連家中父母抱怨車場老板只顧掙錢,不顧社區人死活的怨言,都不太能進她耳了。

“媽,聽說那家的老板,姓方的啊?”賀雲舒打探消息。

“是。”母親給她盛飯,“生意做得蠻大的,這邊的車場管着咱們整個市場大車的進出,不去他家挂個號的都不好做生意。聽說南邊還有個汽運站,往好幾個城去的線都是他家包的。財大氣粗,不講道理,搞得咱們做飯都沒水用,還是不是人了啊?”

不是人的方家被鬧了大半個月,終于拿定主意要和小區談了。

談判那一天,賀雲舒起得早,人群裏擠了個頭排的位置。剛站好,就見方洲換了一身正經衣裳,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樣,跟社區和派出所來的人說話,完全沒了平時的流氓氣。她看得直瞪眼,懷疑他換了個殼子。然等後面的居民到,他挨個打招呼,清出主事的人,開始一個個對需求和解決方案。

十五歲的賀雲舒,以為那時候的方洲二十好幾歲。她低頭看看自己還沒發育完全的身板,簡直辜負時光。

她告訴同小區的同齡好友莊勤,“我喜歡上一個人。”

莊勤沉迷中,萬事不理,敷衍道,“誰啊?長得帥不帥?哪個學校的?”

“帥。”做夢被他壓在牆壁上亂親,看見他半張臉就臉紅心跳得要死。他說話的時候動個喉結,她就跟着吞口水。他開着大車到處晃蕩,她就覺得他是闖蕩江湖的浪子,想跟上去浪跡天涯。

“追。”

“追不上。”賀雲舒嘆口氣。那樣人家裏的孩子,怎麽可能跟她談戀愛?要是個大車司機家庭出生的,她還能湊上去聊個天,混着當熟人,偷偷摸摸談戀愛;可他是有錢人家的,指不定就要翻個白眼,然後像那天嘲笑她一樣,叫她滾開。

賀雲舒畢竟少女初戀,患得患失。

于是,她就抱着矛盾的心情,守在小區門口等方洲開車呼嘯來去,仿佛一景。

九月開學,母親收拾東西送她住校。自然千萬交待好好學生,不要搞早戀,等上了大學後,什麽好男人沒有?

她無精打采地答應着,學着沒滋沒味的習,聽莊勤和同學讨論哪個男生長得高長得帥,哪個班的誰又是籃球好手。

開學一個周,新生集會,老師說會請本校優秀畢業生演講。

賀雲舒腹诽,只怕又是個呆頭呆腦的書呆子,有什麽好聽的?她垂着頭,玩弄一張白紙,想讓時間過得快一點兒。可身邊卻開始騷動起來,越來越大的歡呼聲,還有女同學叽叽喳喳的鬧。

講臺上的話筒被挪動,廣播裏發出噪音。

一個年輕的,溫文爾雅的聲音。

“我是方洲——”

賀雲舒做夢一樣擡頭,看見陽光下一身西裝校服的人。他規規矩矩地,全身包裹在線條筆挺的衣服裏,連眼神也變得馴服了許多。

她有些駭然,這都是什麽鬼?

“誰?”她問身邊的人。

“方洲啊,方洲!就是畢業那一屆的,說是前後三年都沒有過的大帥哥,學習成績超級好,運動也很強,後來裸考上Q校那個。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回答的人比她還不可思議,“那是方洲啊,咱們學校的神話,專門被找回來給我們做樣板的。”

賀雲舒怎麽會知道?她怎麽知道小流氓搖身一變做了桀骜富二代,衣冠楚楚的職場精英轉身又演出乖乖牌學霸的樣子?

俨然二皮臉,揭了一層又一層。

她望着臺上包裹在校服西裝裏揮灑自如的少年,心潮起伏,又難以自持。

賀雲舒載着方洲回城的時候,正碰上下班高峰期。等到公司樓下,已經快七點鐘。

方太太打電話,她沒接。

方洲的手機響起來,她摸出來,點了公放後湊他嘴邊。

他略有點無耐地看着她,對裏面的方太太道,“媽,我今晚約雲舒吃飯,你們就別等了。”

“哦,和雲舒吃飯呢?怎麽不早說?都做了你們的飯,這下又要剩。小熙還鬧着等她回來,結果她不接電話。我說,她這回是不是氣得太久了點?”

賀雲舒緊抿了唇,連呼吸也屏住。

方洲不想節外生枝,趕緊道,“多的就不說了。再見——”

“別再見,方駿那邊開業的事,你也要上心。那個蘇小鼎的股份,你也別在雲舒面前多嘴,免得她多心。”

方洲迫不及待地挂了電話,已經多心了。

賀雲舒見他那樣,嘴角洩出一點冷意,将手機丢給他。

他收了手機,看着一言不發的她,道,“方駿從小身體不好,所以媽特別操心他。他和蘇小鼎的事,都是自己處理,媽純粹是多事。”

賀雲舒沒聽,只指着滅了大半燈火的辦公樓問,“現在上去,沒問題吧?”

辦公樓是方家資産。

這處原本是一個小型客運站,十多年前清理的時候,方家很幹脆地舍了生意,推倒車站重建成一棟大廈。大廈下面三層做商鋪和商城,上面的辦公樓一半自家用,一半租給了另外一家大公司用。開始這個計劃的時候,大多數人都不太看好,直說錢怕要白花。哪曉得城市發展迅速,樓還沒蓋起來,地價和房價便接連着翻倍,原本的雞肋也變成了大雞腿,惹人眼紅得很。

現在,由方家的一個資産管理公司負責收租和各項事務,每年帶給方太太的入賬就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賀雲舒聽方涵講過無數次這番偉業,說幸好當時将結婚的嫁妝投進來幫忙,才有後半輩子的好日子過。

“雲舒,女人改命,一靠投胎,二靠嫁人。我婚結得不如你好,但是胎投得準——”

她根本不想回這話,對這地方更沒興趣,統共也沒來過幾次。

有限的兩三回經驗,也是給方洲送一些衣物和資料,進出管得十分嚴格,需要趙秘書來接待才行。

“沒問題。”方洲收了手機,“咱們一起走。”

“不,你先上去,在你專用的休息室等,我随後就到。”

方洲皺眉,“需要進出的門卡才能動電梯。”

“我知道。”賀雲舒道,“你辦公室在八層,我走上去也沒問題。”

不坐電梯,走消防樓梯。

方洲直覺沒必要,可已經領教過她的倔脾氣,勸不好的。

他只好換了個辦法,“我先送你上電梯,指紋開去八樓。等你上去了,我再上。”

他的權限,指紋處理。

賀雲舒還是沒同意,直接推門下車了。

方洲忍了許久的氣,再見手機上諸多簡東和趙舍來的電話和短信,曉得熬不起的是自己。

他忍着咒罵,下車。

賀雲舒卻沖他擺手,有點尖酸道,“快上去吧,先收拾收拾屋子,別讓我翻出什麽不妥當的東西來。”

方洲上八樓,只有走廊的幾盞燈亮着。

他輸入密碼,推開自己辦公室門。桌子上堆了半尺高的文件,翻開看,全是趙舍和簡東送上來的,關于今天會議的議題和分析報告。從字面上看,不是不成功,而是相當的不成功。簡東甚至直接寫了,因為會議期間打不通方洲的電話,導致幾個老人當堂破口大罵,甚至說出了要方老先生出來主持大局的話。

方洲看得頭痛,後院起火,前院也他娘的保不住。

而所有事情的起因,不過就是一個可笑的口紅印。

他在辦公室裏轉了幾圈,推開相連的休息室門。此房間乃是他專用,為偶爾的加班準備,各種生活用品齊全得很。他一多半的衣服,出差用具,不方便拿回家的私人物品,都放在這裏了。此時,到處幹淨整潔,連衣櫃也按照——

等等。

方洲快步走過去,拉開櫃門,首當其沖挂着的,便是賀雲舒給他的那套廉價白襯衫。至于兩人弄髒後沒洗的那套西裝,被單獨放在一個洗衣袋裏,靠着衣櫃的最裏面。他将袋子拎出來,上面貼了趙舍寫的便簽,标注好被口紅髒污,要單獨送洗。

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細致處,默默地提醒補漏。

可方洲緩緩将衣服塞回去,卻忍不住想起來——怎麽就偏偏漏了那件?

怎麽他明明叮囑了誰也別動,趙舍偏偏就動了呢?

沒等方洲想得清楚,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賀雲舒走了進來。

他順手拉上衣櫃門,轉身安靜地看着她。

她沖他一笑,将右手的一個衣袋子遞過來,支了支下巴,“給你帶了身衣裳,穿上試試吧。”

又換?

方洲看着她,接了袋子,從裏面摸出一套類校服風的男式西服來。

他忍了又忍,道,“雲舒,沒想到你還愛這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方洲:太太玩得很開心,看來沒多久就能消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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