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葉氏侯府

顧昔到了此時終于明白了葉之洵在入城前收到的信報是什麽,也終于曉得他之所以來這裏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大義滅親。

顧昔看着眼前這個前一刻還面色紅潤後一刻卻已經明顯因為受驚而變得臉色蒼白的男人,腦海中忽然有什麽記憶正在蠢蠢欲動,她慌忙側過了臉。

“侯爺……是,是那個女人她勾引我,真的!”康文龍遲疑了半晌,似乎終于找到了妥當的說辭,忙不疊地道,“她說希望以身抵債,我就……”他說到這兒,驀地跪了下來,“文龍知錯!”

葉之洵沉默地看了他須臾,然後看向老鸨:“你呢?”

徐姓老鸨連忙也跪了下來,支吾道:“這個,這個民婦并不太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麽,侯爺您也知道,醉夢軒人來人往的,民婦……”她正說着,忽然擡眸瞥見葉之洵唇邊的一絲若有似無泛着薄薄涼意的淺笑,心中沒來由“咯噔”了一下,下意識住了口。

顧昔順着她的反應看向了葉之洵。然後,她想起曾經聽過自己父親對這位南侯的評價:城府幽深。

葉之洵在這時站起了身。他朝康文龍走去,最後在他身旁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輕飄飄說了兩個字:“杖斃。”言罷,徑直走入了門外的陽光裏。

顧昔甚至和其他人一樣,都沒能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了什麽,便看見侍衛已經板着臉開始利落地執行起了他的命令,耳邊響起了撕心裂肺地求饒聲,但她曉得,葉之洵根本沒有聽。

“韋大人,”她叫住一旁正要出去的韋昭,說道,“這個康文龍真的是侯爺的小舅子嗎?”

韋昭笑了:“侯爺沒有娶夫人,哪來的小舅子。”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她愣了愣,然後明白了康文龍的死因。

***

南侯府。

顧昔望着這塊匾額,有一瞬間的失神,曾經,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個曾經,她時常望着的,是另一塊匾額,與這裏隔着重重山水的另一個地方。

“侯爺!”

一個女人的聲音,将她陷入飄渺的思緒驟然拉了回來。

“侯爺,妾的弟弟……”女人梨花帶雨的一句話還未來得及完全出口,便被葉之洵極淡極淡的一眼給看了回去。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他的語氣無波無瀾,聽不出情緒。

女子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侯爺……”

“還記得你進府第一天我對你說過什麽?”葉之洵說着話,擡眸看了一眼正在朝這邊走近的某個身影,眸色一暗。

“很好。”他笑了笑,垂眸看向跪在身側的女子,“你懂得搬救兵了。”

她咬住唇,噤聲不語。

葉之洵站在原地,等着那身影來到近前。

“侯爺,老夫人有請。”中年婦人行了個禮,如是對他說道。

他揚了揚唇角,側過臉對顧昔說道:“走吧,見見我母親。”

顧昔聞言一頓,這話怎麽聽起來那麽別扭?再一看,果然,人家那侍妾已經一臉震驚兼嫉恨地朝自己看了過來,那眼神,簡直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看穿個洞。

她默默轉過臉,權當什麽也沒有看到。

***

葉之洵母親所居的幽檀別院在整座侯府的最北邊,顧昔後來才知道,原來她之前一直住的是歷代管事夫人所住的東苑,兩年前才剛剛搬來這裏,據說,是為了能望見葬着她大兒子的那座山。

沒錯,她的大兒子,葉之洵的親哥哥,兩年前不幸死于山匪之手的侯府大公子,葉之瀾。

石徑旁伸出來一梢木槿花攔住了顧昔直行的腳步,她剛要繞開,葉之洵便伸手将花折了下來。

他折的随意,扔的也随意,根本半分沒有為了這件事耽擱的意思,舉步朝着月門裏走去。

——小柔,桃之夭夭。你戴上這朵桃花,就是答應要嫁給我了。

耳邊驀然響起的這個聲音,帶着回憶裏特有的空遠。顧昔澀澀地牽了牽唇角,揚起頭,跟在葉之洵後面走進了院門。

她看見不遠處的水榭裏面,正坐着一個中年女人,身形消瘦,卻風韻猶存,但她看起來并不快樂,整個人的身上都籠罩着寡歡的情緒。

但葉之洵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狀态一樣,只是微笑着請了個安,然後便直接開始介紹起了顧昔:“母親,這位是西邊顧将軍的掌上明珠,顧長柔。您最近如要外出,可以請她陪同。”

老夫人打從顧昔一走進來開始便一直注視着她,聽見葉之洵這樣說,她只是興趣缺缺地淡淡道:“不用了,我最近哪裏也不想去。”

葉之洵笑了笑,轉身似乎準備離開:“那您需要的話就告訴我。”

“聽說你要處死康文龍?”老夫人突然揚聲道,“事情都沒搞清楚,你怎能枉殺無辜?”

“枉殺無辜?”葉之洵仿佛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回過身來,笑道,“母親是在質疑孩兒這十年來治理南境的能力?”

老夫人頓了一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個人偏見而……”

“我想區區一個康文龍,還值不得我對他有偏見。”他說到這兒,勾了勾唇角,笑意深邃,“母親應該明白,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什麽是最不容侵犯的。”

“我不會任由這些蠢貨,毀掉我辛苦建立的東西。”

顧昔立在一旁,聽着他們母子間的對話,卻越聽越覺得暗流洶湧,絲毫沒有半點的家人之間應該有的溫情。若說葉之洵對康文龍的處置她還算明白和支持,但他對待自己母親的态度,就可以說是太超出常理了,他對她的禮貌和溫柔,完完全全毫不避諱旁人的寫着兩個字:虛僞。

他竟這樣坦然。顧昔覺得他實在冷心冷情地有些可怕,這樣的人,她覺得自己最好能避則避,好在自己是來給他母親做護衛,照他們母子間這情形,估計與他打交道的機會應該比較少,這麽看來,自己過得也能太平些。

她正自想着,忽然像是有人在喊她,她一頓,一望,然後看見葉之洵正看着她。

“走吧。”他極自然地說了這麽一句。

走?“侯爺,我不是……”

“你沒聽見我母親說用不着你麽?”葉之洵淡淡一笑,“所以你暫時還是歸我了。”

“嗯?……”她轉頭,果然見老夫人正面露訝色地朝自己看來。

這個可惡的葉之洵,他一定是故意的!顧昔終于能做出這樣的評斷。

***

“長柔小姐,這是侯府裏最大的客院,以後您就住在這裏。”侯府的二管家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和老夫人主仆兩不同,她看起來很親切,就像每個人都會遇見的那種鄰居大娘一樣。

顧昔四處大量了一圈,房間裏還熏着她喜歡的白梅香,院子外面的竹子也很不錯,顧昔很滿意,她覺得這裏很像她在将軍府裏住的院子,清靜。

“這裏離侯爺的院子有多遠呢?”她覺得能遠一點就遠一點吧。

二管家道:“大概要走一盞茶的工夫吧。”

那還算不錯的距離。顧昔暗暗松了口氣。

哪知對方心明眼亮地一語點出:“長柔小姐不想見到侯爺麽?”

“啊?不,不是。”顧昔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侯爺他,很有威勢,對,很有威勢。”

二管家瞧着她,笑了:“其實你別看侯爺生起氣來吓人,可是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顧昔順着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并沒有想要繼續打聽的意思。

但二管家卻自顧自沉吟着,輕輕嘆了口氣,“十七歲吧,大概是侯爺十七歲的時候,生了場大病,那時候大夫都說回天無術,誰知他竟活下來了。但自那之後,他便仿佛換了個人似的,也再也不見從前的少年朝氣了。他那時候真是沒有人不喜歡他的,就連街上賣菜的都知道葉小侯爺是個沒有半分纨绔氣的好少年,小小年紀就得了百姓的愛戴。”她說到這兒,惋惜地笑了笑,“我想可能是那場大病折磨地他太厲害了吧,真是可憐啊。”

顧昔聽她說到這裏,腦海中閃過的,卻是不久前葉之洵對老夫人說的那句——“我不會任由這些蠢貨,毀掉我辛苦建立的東西。”

她不想去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是如何善用心計籠絡人心的,也沒有那個興趣。但二管家現在說的這些,她也很難去善意地相信。

無論如何,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顧昔想,我還是能避則避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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