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誓約

這是一次雙方都全無防備的重逢。石瑩顯然是刻意避開趙德旺和趙歲安,在一個她自己覺得相當安全的時間裏把林泉叫過來的,而趙歲安也完全沒想到會在家裏突然見到自己剛剛離婚的“前妻”。兩個人的驚愕都不加掩飾地撞進對方視線裏,林泉就看着趙歲安那雙形狀好看的眼睛微微放大、瞬間之後又恢複到平常的過程,然後那雙眼睛審視般上下掃了掃林泉,皺起眉頭問石瑩:“他怎麽會在這兒?”

石瑩尴尬地笑了笑,支吾道:“你們不是說……晚上不回來的嗎……”

氣氛變得很是僵硬了。說來也怪,這段時間裏的林泉就連在夢裏都極度渴望着趙歲安的存在,他執拗地不願意搬出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公寓,天天都在嘗試着做出一道趙歲安做過的、愛吃的菜,每晚躺在空蕩蕩的大床上都在想現在趙歲安在做什麽、有沒有回家、有沒有像上次一樣被逼着喝酒,現在石瑩叫他他也毫不猶豫地開大老遠的車來到趙家,哪怕只呼吸一口帶有趙歲安氣息的空氣他都覺得滿足。可現在趙歲安站在他面前了,他聽到趙歲安說話的聲音了,卻無端感覺到窒息,像是空氣被抽走,像是咽喉被扼住。

這可怕的窒息感讓林泉覺得頭暈目眩,他幾乎花了全身的力氣讓自己不在窒息中暈厥過去,而是帶着自己看不見的慘白臉色露出了一個笑容:“阿姨和我有些事商量。現在已經說好了,我打算走了,叔叔也早點休息吧。”他對趙德旺欠身行了個禮,然後徑直往玄關的方向走過去。

一眼都不敢看趙歲安。

趙德旺快速地掃了他一言不發的兒子一眼,然後和顏悅色地對林泉說:“這麽晚了,要不就在家裏住下吧,也別開夜路了,不安全。”

林泉吓了一跳。要是真讓他在趙家睡一夜,雖然他不可能再跟趙歲安睡一個房間了,但就算如此他也受不了這樣的氛圍,非得犯心髒病不可。他連忙搖頭笑道:“不用了。我下班之後直接過來的,也沒帶換洗的衣服。沒關系,夜裏路上沒什麽車,開回去也不用多久。”

說完他就再次向趙家三個人道別,臉上露出一個妥帖的笑容,走過了趙歲安的身邊。那一瞬間林泉覺得自己心髒都似乎不再跳動了,他能聞到趙歲安身上還留有他慣用的須後水的淡香,混雜着趙歲安特有的氣息鑽入林泉的鼻端,讓林泉的五髒六腑都瞬間絞成了一團。他強迫自己鎮定地走到玄關換鞋,一眼都不敢回頭看,卻在站起來的一瞬間聽到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送你。”

林泉伸出去開門的手猛地一顫。胸腔中的心髒從剛才幾乎停止跳動的狀态變為現在的狂烈跳動。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可能平和的聲調和語氣說:“不用了,那麽晚了你也該休息了……”

“那麽晚了你就不該跑出來。”趙歲安沉着聲音說。“都幾點了還不睡覺,你明天早上不上班嗎。”

“又不是我要出來的……”

“誰叫你出來你都不準出來。”趙歲安不由分說地将一只手伸了過來撐在門上,代替林泉将門推開,“走了,我送你。”

他的語氣代表了他意思有多堅決,林泉對這點早已深谙于心。那只熱燙的手擱上林泉的肩後,把他推了出去,夜色中瞬間就只有林泉和趙歲安兩個人了。

涼意像是撲面而來的水色,一瞬間讓林泉從剛才的恍惚中轉醒了過來。剛才與趙歲安的對話太過自然而然,他們以前親密情濃的時候就是這樣說話的。回憶的質感太過黏膩,像沼澤一樣稍一觸碰就讓人深陷。林泉咬着嘴唇不敢再說話,只一步一步僵硬地往自己停車的地方走過去。

趙歲安走在他身邊,兩人沒有再說話,寒涼的月光将這凍結的氣氛澆築得更加冷硬。剛才過來的時候為了以防萬一被發現,林泉把自己車停在了遠離趙家車庫和大門的另外一頭,離宅子很有一段距離,現在他倒是後悔停那麽遠了。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多長,林泉現在無論是身子還是腦子都有點發木,等終于看到自己那輛車的時候林泉總算松了半口氣。

“你回去吧,”他沒有扭頭,直接對着空氣這樣說,反正這兒就他們兩個人,趙歲安也肯定知道林泉是在對他說話。“我現在上班不用去那麽早,沒人管我,我不着急起床。”

趙歲安沒有說話。

林泉覺得有些心慌。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放棄了想要緩和氣氛的打算,只沉默着給車解了鎖,拉開車門打算一言不發的離開。

都已經事到如今了,再去虛構什麽平和的假象,再去裝作自己對這個場景、這個人無動于衷,都沒了任何意義。林泉知道就算能在趙德旺和石瑩面前糊弄過去,趙歲安也一定早就看穿了自己貌似鎮靜的僞裝。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多逗留一秒鐘了,于是拉開車門就打算上車。

然而車門被一只手牢牢地摁住。林泉驚異地看過去,就見到趙歲安站在車門邊,表情陰晴不定地看着自己。

他們的上方就是一盞路燈,燈光黃澄澄的,卻完全沒有給人以溫暖的感覺。那張林泉看慣了、卻怎麽都看不膩的線條分明、輪廓清晰的英俊冷豔的臉在燈光和月光的相映之下更顯出讓人心動的美感,明顯的消瘦讓他本就深邃的眼窩顯得更加幽深,像無邊無際的大海,像遙不可望的蒼穹。

這下林泉的心髒真的不會跳了。他連呼吸都停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按了靜止鍵,一切生命體征都在趙歲安近在咫尺的注視下不再流動。

然後趙歲安開口了。

“那天你在我家,你說要我相信你……你是認真的嗎?”

趙歲安的聲音低啞。林泉的心髒一顫之後又恢複了跳動,而且頻率相當快,又快又沉重。他當然記得那天,他帶着喬碎玉來到趙家,面臨的是局面上的大危機和必須離開趙歲安的選擇。他選擇離開趙歲安,卻又讓趙歲安相信他,趙歲安無法接受。

但他的确是認真的。大腦在這種情況下已經放棄了思考,林泉機械性地點點頭,他的目光不敢停留在趙歲安臉上,卻感覺得到趙歲安鷹隼一樣的目光釘在自己的臉上。兩人的身體被一道車門隔開,對方的溫度和氣息卻在夜之中飄散開來,彼此萦繞在一起。

“我媽告訴你我要去西伯利亞了嗎?”

林泉再次點頭。這次趙歲安沒有沉默太久,他放開了摁住車門的手,直接錯開身體來到了林泉這一邊,強迫他擡起眼睛看着自己。

“好,我信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林泉呆然地瞪大了眼睛。他萬萬沒想到趙歲安竟然會對他說這樣的話,竟然會在現在、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的選擇。無需趙歲安說出口,林泉就已經知道他想讓自己答應什麽條件了。他只是不敢說出口,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我要你等我回來。”

“我不管你要做什麽、要算計誰、要跟誰結婚,我不在乎了。我只要你在我回來之後,什麽都別管,哪怕你那時還有丈夫或者妻子,我都要你立刻斷掉,然後嫁給我。”

那雙原本每天夜裏都抱着林泉的手臂,現在帶着夢一樣缱绻的熱度又裹住了林泉的身子。趙歲安的手捧住了林泉的臉,深深看進林泉那雙本來明亮從容、現在卻始終浮着一絲頹廢的眼睛裏。

“我這輩子只娶過你一個人,也只想娶你一個人。如果你答應我了,你就必須在我回來之後抛開那些有的沒的,再嫁給我一次。你願不願意?”

林泉的喉間哽得一個字都無法說出來。千萬般滋味一瞬間湧上他的感官系統,像是洶湧的海潮将他拍打在礁石之上。他呆看着趙歲安在月色中顯得愈發驚豔的臉,只能感覺得到自己的鼻子陣陣發酸,視線愈發被水汽氤氲。趙歲安的面容在這氤氲的水汽中模糊地晃動着,林泉看不清楚,卻周身都被這種他極端想念的氣息浸透了。

鑄就而今相思錯,當初費盡人間鐵。

“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逼你;但是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

像是被解開了魔咒的王子,林泉終于恢複了開口說話的能力。他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眼眶中湧動着的眼淚滾落了下來,被趙歲安帶着熱度的指尖拂去,他又看清了趙歲安的臉。

他願意等到趙歲安回來。他願意拖着一副殘破的身子,用一切可能性留下趙歲安的心。也許他會遇上一個和趙歲安一樣優秀、甚至可能比趙歲安更優秀更适合自己的人,也願意接受自己,不過那些都不會在林泉的考慮範圍之內了。無論怎樣他都會等趙歲安回來,哪怕趙歲安回來的時候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能夠履行今天和自己之間的諾言,哪怕他最終會和別人結婚、和別人一生相守,林泉也絕不會後悔、不會糾纏。這是他心甘情願的等待,對他來說甚至不需要讓趙歲安以相信作為條件。能和這樣一個男人互相喜歡,和他締結誓約,對于現在的林泉來說已經是件足夠奢侈的幸事。

趙歲安深邃的眼睛在林泉說完那三個字之後瞬間亮如星辰。那雙捧着林泉的臉的雙手顫抖了起來,他沉重地喘了幾口氣,然後重重地将林泉抱進了懷裏。

讓人眷戀的緊縛感沖擊着林泉的感官,他的視線又開始模糊了,不禁閉上眼睛,伸手扯緊了趙歲安的衣服,将自己埋在這個人寬闊的懷裏。趙歲安說話的聲音有些發緊:“我還在怕你萬一不答應怎麽辦……”

怎麽會不答應……你知道我這段時間是怎麽過的嗎……這樣的話林泉當然不會說出口。他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在趙歲安身上所經受的煎熬多是出自他自己的選擇。而趙歲安呢?剛才第一眼看到趙歲安瘦削的臉和疲累的神色,林泉就止不住的心疼。從前的戀情都沒有讓林泉體會過這種牽腸挂肚的感覺,他想如果自己對從前那些女友的感情都是喜歡的話,那對于趙歲安一定是愛。

“你什麽時候回來?”林泉啞聲問。趙歲安吮吻着林泉臉上的淚痕:“我也不确定。那邊的狀況比較複雜,最快也要個兩年吧。”

“……危險嗎?”

“沒有傳言中那麽危險。那兒我去過不止一次,你不用太擔心。”

林泉吸了吸鼻子,心想我不是擔心,我只是根本不想讓你去。但這樣的話他就更不會說出口了,自己這邊還有一大堆的爛攤子沒收拾完,他也更不希望在不久之後、自己和喬碎玉結婚的時候也讓趙歲安留在本地受着煎熬。

“我一點都不了解那兒……”他最後只是這樣說,聲音悶在趙歲安懷裏,聽上去有些含糊。趙歲安輕輕笑了一聲,一邊咬着林泉的耳朵一邊低聲說:“那我跟你細說?”

林泉心尖一燙。他沒有傻乎乎地問什麽時候、在哪兒這種問題,他知道趙歲安的意思。他從趙歲安懷裏擡起頭來看着對方,那雙濕潤的眼睛讓趙歲安更加決心今晚要把林泉留下來。

“好。”

趙歲安又把林泉帶了回去。趙德旺和石瑩顯然還在等兒子回來,兩個人在客廳裏不知說着什麽,一看到趙歲安把林泉又帶回來了,夫妻倆都驚呆了。林泉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倆這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趙歲安臉不紅心不跳地對他爸媽說:“太晚了,他不走了。我先帶他上去。”

“哎,好、好……”趙德旺忙不疊地點頭,看表情大概還沒反應過來。趙歲安哪管這個,拉着林泉的手就把人帶到了樓上。

沒有讓人打掃什麽客房出來,他直接把林泉帶到了自己的房裏。

一夜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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