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你是甜的 10

那天之後,江戈沒有再去學校。

他又坐回了輪椅。他的右腿受了傷,不适合再戴假肢,會感染,得等創口都恢複好了才能繼續戴。

他怕謝星闌自責,幹脆就不去學校了。

謝星闌的确很自責。又覺得江戈真的太呆了,明明知道自己身體弱,還要傻乎乎地來給他當肉墊。

他能跑能跳,摔一跤最多屁股墩疼一會兒。江戈自己瘦得跟張紙片似的,都快痛暈了,還夢呓般說了好幾次要保護他,謝星闌聽着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因為看不慣那些欺負一個殘疾小孩的人,再加上同情江戈兒時的遭遇,才會一次次回護。他一直告訴自己,上輩子的恩怨,不要發洩到一個無辜小孩頭上,都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過去就過去了吧。

可是心裏總是梗着根刺,有時候他甚至會莫名其妙地想着,無論江戈現在怎麽乖順聽話,未來他都會變成那個冷酷無情、心狠手辣的男人吧。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未來還不可知,至少現在,江戈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上,非常重視他。盡管江戈什麽都不說,可他下意識的行為已經足夠證明了。

轉眼到了謝星闌的生日那天,三月五號,驚蟄。

上輩子他生日都是邀請一堆狐朋狗友開趴,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現在他還是十歲出頭的小孩,只能老老實實地過起了“看電視→吃飯→切蛋糕→收禮物→睡覺”的生日模式。

白天,謝星闌桌上就堆滿了同學送的小禮物。

大多是一盒貼紙,一只熒光筆,或者一串風鈴。雖然禮物不起眼,但都是小孩們喜歡的東西。曾經收慣了豪車名表的謝星闌也不嫌棄,照單全收。

教室外,江戈扶着牆慢慢往前走。

右腿還是有點隐隐作痛,好像磨出了血。

醫生跟他說起碼兩個禮拜不能戴,現在才過了一個禮拜。

但他必須要來。

今天是謝星闌生日。

他要送禮物。

想起自己的禮物,江戈停下腳步,打開書包看了看。

他在家休息這一周,用深藍色的熒光紙折了很多玫瑰花。

他以前聽坐在他前面的兩個女生聊起過,藍色的玫瑰花叫“藍色妖姬”,在她們眼裏是很爛漫的花。要送給最珍貴的人。

江戈路過花店時,特意問了這種花的價格。

對一個小孩來說,真的很貴。

他沒有錢,買不起,所以只能自己琢磨着學,用藍色熒光紙折出玫瑰花的形狀。

折了一個禮拜,他挑了最好的十幾朵,珍而重之地放進書包裏。為了不被書本壓到,他今天來上課都沒帶書。

确認了紙玫瑰都完好無損,江戈慢慢地呼出口氣,有些緊張和惴惴。

他不知道謝星闌會不會嫌棄他的禮物是紙做的。

此時正好是大課間。

生活委員搬了一箱小蛋糕和營養奶進教室,分發給每位同學。

營養奶味道怪怪的,很多人都不喜歡,但小蛋糕很得同學們追捧。

陳一輝趁同桌不注意,搶走了同桌的小蛋糕,撕開包裝,嘻嘻哈哈地往門口跑:“你來追我啊!追到我就還給你!”

他同桌是個有點高壯的女生,陳一輝總說她跑起來跟地震似的。女生見陳一輝搶了自己的蛋糕,氣得眼睛都紅了,抄起一本書就要去砸陳一輝。

大課間,班級裏十分喧鬧,見到這場景,不少好熱鬧的人都開始哄笑。

陳一輝愈發得意了,跑到後門口時一時剎不住腳,猝不及防地跟出現在後門口的人撞了個滿懷。

兩個人都被這巨大的沖力撞得摔倒在地。

班級裏一片驚呼。

陳一輝頭暈目眩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看撞到自己的是江戈,就氣不打一處來,蠻不講理地大聲吼道:“你擋什麽路?”

江戈摔倒在地,事發突然,他來不及保護書包,整個人都壓在上面了。

他都不用打開書包就知道,他想送給謝星闌的紙玫瑰都被壓扁了。

江戈在地上躺了幾秒,才極為緩慢想站起來。

他的腿腳使不上多少力氣,動作又狼狽又無力。

許茹看到了,想上去扶他起來,江戈卻完全無視了她伸出的援手,硬是自己站了起來,兩條腿都顫抖起來。

他微微垂着頭,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陳一輝後知後覺地有些心虛,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沒看到謝星闌的人影,他才壯了壯膽子,說:“這不怪我啊,這是意外,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們都看到了,是他自己突然冒出來,我哪知道他會在那裏啊!”

“再說我們都摔了,扯平了,你又沒受傷。”陳一輝嘟囔了一句,就想走了。

而這時,江戈突然發起瘋來,他沖上去重重地把陳一輝壓到地上,像只被激怒的野獸一樣,喉嚨裏發出怵人的嘶吼聲,瘋狂地一拳拳打在陳一輝的臉上頭上。

所有人都沒料到有這一出,全部傻住了。

陳一輝被江戈打到了鼻骨,眼淚鼻血全下來了,他又痛又懵,無意間看到了壓着他打的江戈的表情。

很吓人。

那種陰鸷狠戾近乎嗜血,癫狂地像沒了神智。

陳一輝幾乎被恐懼湮沒了耳鼻。他潛意識裏好像知道,江戈是真的想殺了他。

他甚至被吓到手腳發軟,根本沒力氣去抵抗。

同學們傻了好幾秒,才趕緊上去拉人。

沒想到平時瘦弱又沉默的江戈,此刻力氣卻大到根本沒人拉得動他。

黃豔麗聞聲而來,一看到這場面,臉都黑了,一聲怒喝:“你們在幹什麽!都住手!江戈!!”

江戈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他看着陳一輝被他打得鼻血糊了滿臉,又恐懼又害怕的神情,心裏橫生出扭曲的快意。

這些人都該死。

他們怎麽還沒死?

他腦海裏有個聲音在這麽說,他無意識地念念有詞,眼神猶如陰鬼地獄。

大課間,謝星闌跟李小彬去小店買零食了,一回來就看到了班級後面空地圍了好多人,他隐約聽到有人在喊江戈的名字,湊進去一看,不敢置信地喊:“江戈!?”

江戈也不知道為什麽旁邊這麽吵,他卻一下子就能聽到謝星闌的聲音。

被謝星闌看到他打人了。

江戈如墜冰窖,渾身僵硬,不可抑制地發起顫來。

黃豔麗看他停手了,趕緊上前把他推開,然後把已經痛到蜷縮成一團的陳一輝抱起來。

“一輝?”黃豔麗焦急地喊了幾聲,陳一輝都不出聲兒了,她也沒時間責罵江戈了,趕緊抱着人跑去醫務室。

同學們有的跟去了,有的還傻傻地站在原地。

江戈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深深地垂着腦袋。

他不敢擡頭,他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在看他。他從心底裏恐懼着在謝星闌的臉上也看到那樣的眼神。

正好這時,上課鈴響了。

謝星闌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馬上讓圍觀的同學都回座位去。然後他問許茹要了手帕,在江戈身邊蹲了下來,去牽他滿是血漬的手。

江戈手都在發抖,但很聽話地讓他擦。

謝星闌心裏有點五味雜陳。

他第一次見江戈兇狠暴戾的一面。

過了好一會兒,江戈用嘶啞的聲音,極為小心地說:“對不起……我錯了。”

謝星闌說:“為什麽要跟我說對不起?”

江戈嘴唇嚅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謝星闌在心裏嘆了口氣,問他:“怎麽會跟陳一輝打起來的?他又欺負你了?”

江戈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書包。

過後,他艱難地說:“他把我想送你的禮物弄壞了。”

謝星闌愣了一下,低頭,看到江戈的褲子上,右膝蓋處有點血印子。

剛剛他跟人打架動作太激烈,肯定腿又被假肢磨壞了。

都這樣了,江戈還想着給他送禮物。

謝星闌鼻子有點發酸,他連忙咳了一聲掩飾過去,說:“給我看看。”

江戈面部緊繃:“不、不行。已經壞了。”

謝星闌說:“沒事。”

他去拿書包,江戈不敢跟他搶,慢慢放開了手。

謝星闌打開書包,看到了裏面被壓扁的紙玫瑰,破破爛爛的,已經看不出形狀,成了幾張廢紙了。

江戈也看到了,他死死握緊了手。

“還有一朵好的。”謝星闌從裏面拿出了完整如初的一朵,笑得眉眼彎彎:“你看。”

江戈愣了一會兒。

用熒光紙做的藍色妖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随後他眼睛鼻子都隐隐發紅起來。

他忍住哽咽,小聲說:“對不起……我買不起花。”

“以後我會好好讀書,努力賺錢,我會給你買最好的。”

說完,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掉了下來,像水龍頭一樣,止都止不住。

這幾年,謝星闌從沒有看到江戈哭過,即使被人欺辱,他最多也只是死命咬緊嘴唇,一聲不吭。

只有第一次見面時,江戈眼看着母親買給他的玩偶被人搶走,才哭過。

謝星闌心裏微微泛着酸。

對他來說,幫江戈只是舉手之勞。

他一開始甚至是抱着私心的,他只是想好好培養江戈,以後幫自己做作業、賺大錢而已。可這個傻乎乎的小孩,竟然因為他随手幫過他幾次,就真的把他當成了最重要的人。

謝星闌忍不住抱住了他。

“好,我等着。”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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