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遙遠的地方 03
耳邊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銷聲匿跡,仿若萬籁俱寂。
江戈僵直地站在那裏,僅僅一門之隔,他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煩他……
這輩子都不想看到他……?
謝星闌說的“他”,是指自己嗎?
砭骨寒意一點點侵蝕着四肢百骸,江戈腦海中不斷回放着這些年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只言片語。
“他媽媽不幹淨,他身上肯定也有病……”
“他沒有腿,他是不是怪物啊?”
“根本沒人願意跟你在一塊玩,謝星闌就是可憐你,他才不喜歡你……”
……
他耳朵裏一陣陣轟鳴,垂在兩側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謝星闌是不是看到了他打陳一輝,又聽說了是他把周揚推下水的,覺得他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小孩?是不是已經讨厭他了?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想看到他?
可是明明以前,謝星闌也對他笑過,也關心過他。
還會親他的臉,說喜歡他。
他拼命抓着謝星闌給的溫暖,才茍延殘喘地從噩夢般的那幾年裏活過來了。
是現在的他變得太令人惡心、害怕了,所以讓謝星闌讨厭了嗎?
前幾天,江爺爺為了他跟周揚的這件事,特地回來親自管教他。
江爺爺為他擺平了這件事,并禁足了三天,讓他好好反思自己的過錯。
江戈很明白自己錯在哪了。
“我不該讓周揚有機會再說話的。”
或者說,他太沖動了,怎麽可以自己動手,要是被謝星闌知道了怎麽辦?
江戈清楚地記得,當他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時,江爺爺那不敢置信的複雜眼神。
那眼神他很熟悉。
仿佛他不是個人,而是個陰險肮髒、只能活在下水溝的怪物,一輩子也不配得到陽光照耀。
可他真的是這樣想的。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周揚就該去死,他每每回想到周揚龌龊的眼神和伸向謝星闌的手,體內陰暗的沖動就快把他撕裂。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正常。
他沒有同情、憐惜這類的情緒,他不懂電視機裏莫名其妙抱着一起痛哭的角色,他也不理解為什麽謝星闌會去照顧一只受傷的鳥。
他的世界黑白分明,黑的留給自己,白的裝着謝星闌。
因為謝星闌在他身邊,像唯一的光源驅散着那蠢蠢欲動想吞噬他的黑暗,他才茍活至今,在黑白之間來回拉鋸,沒有放任自己徹底沉入黑夜。
可現在,謝星闌也惡心他了。也不要看見他了。
江戈渾身像從陰冷的池水裏撈出一樣,明明是初秋天,他連牙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打起顫來。片刻後,江戈用力咬緊了嘴唇,他應該馬上轉身離開,就當沒有來過,什麽都沒聽到。
他腳步倉皇地離開,在走到樓梯口時,跟一個女生迎面撞上。
女生差點摔倒,擡起頭,剛想說什麽,一看到江戈那死寂的雙眼和慘白的臉色,就全被吓回去了。她連忙快步跑開。
江戈站在原地一會兒,明明是已經習慣的情形,他卻差點被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湮沒感官。
任何一個人看到他都會逃開的,像他這樣的人,原本……就不配得到喜歡。
這一年的江戈還不足十三歲。
卻隐隐明白了,“喜歡”是一件他永遠都求不來的奢侈品。
×
饒是謝星闌身體素質好,這場突如其來的感冒也把他拉垮了。
他好幾天都沒什麽精神,說話總有濃重的鼻音,為了不傳染給別人,天天戴着口罩上學。
不出他所料,江戈很快就來上學了。
同時那天也是學校的親子運動會。
袁毓文特地跟學校請了假,來參加運動會。
早上第一個項目就是親子接力棒賽跑,孩子跑一百米把接力棒給自己的家長,再由家長跑一百米。
學校操場人來人往,熱鬧紛雜,廣播裏播放着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
謝星闌是小組裏跑得最快的,不過袁毓文不擅長跑步,最後得了第三的名次。
袁毓文一臉歉意地跟謝星闌說對不起,她以為謝星闌跑那麽快是為了拿第一名的獎勵。謝星闌搖搖頭,笑着抱抱老媽,然後扭頭四處看看,說:“媽,你看到江戈了嗎?”
這兩年江戈偶爾會去謝家吃晚飯,袁毓文從別人嘴裏聽說過一些跟江戈有關的傳言,也挺心疼這孩子的。
“沒有啊,小戈今天也在嗎?”
今天是親子運動會,家長有事不能到場的孩子都放假了。
“在。今天早上我看到過他。”不過因為他重感冒,加上要在家長堆裏找袁毓文,就只遠遠地招了下手。
很快,謝星闌就看到在樹蔭下站着的江戈了。
江戈似乎也在看他這方向,謝星闌跟袁毓文說了一聲,然後就小跑着朝樹下去。
江戈看到謝星闌靠近,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些,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還好,都沒髒。
不能有一點不好的地方。
阿招會讨厭的。
他胸口悶得難受,甚至不敢直視謝星闌那盛着笑意彎起的眼睛,微微垂下眼簾。
“崽,你是不是沒上網啊,還是忘記密碼了?我問了你那麽多次怎麽沒來上學,都不回我。”謝星闌兩手叉腰,譴責了他不回消息的渣男行徑:“你這樣以後是追不到妹妹的。”
江戈喉嚨有點幹澀:“對不起……我沒有上線,沒看到。”
謝星闌心想他這次牽扯進周揚的破事裏,江老爺子又看重他,肯定從嚴管教了。小孩原本就被教訓了,自己就不要兇他了。他沒計較江戈不回消息的事,自然而然地去拉他的手:“走,我們去買冰淇淋吃。”
兩人手剛牽上,江戈卻像觸了電一樣,一下子抽回了手,還往後退了半步。
謝星闌詫異地扭頭看他:“怎麽了?”
江戈面色蒼白,他躲避着謝星闌的目光,手背在後面攥地緊緊的,低聲說:“你感冒了,不能吃冰淇淋。”
謝星闌哦了一聲,覺得他有點怪怪的。
袁毓文走了過來,一手拉一個小孩去吃中飯。
下午最後一項活動項目是由孩子們編出花環項鏈,然後在打亂了的家長堆裏找到自己的爸媽,并給爸媽戴上花環。用時最短的孩子可以得到整整一桶棒棒糖。
送的東西總比買的要好吃,謝星闌特觊觎那桶棒棒糖,不過他手笨,做不來這種事。于是硬拉着手巧的江戈幫自己編花環。
一聲哨向,孩子們手忙腳亂地開始折騰長桌上的鮮花。
對比其他孩子,江戈顯得從容又冷靜,一步步做得有條不紊,第一個完成花環。
他把花環遞給謝星闌,自己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爸媽都沒有來,就算進了家長堆也不可能找到家長的。
謝星闌把花環往他脖子上一套,然後牽住他的手,彎眼一笑:“你個子高一點,你幫我一起找。”
江戈愣怔了一下,就這樣被謝星闌拽着進了家長堆。
他們在排成方陣的家長中間穿梭來去,很快謝星闌就找到了袁毓文:“老媽!”
袁毓文微微一笑,半蹲下來:“你們真厲害!是第一名呢。”
謝星闌笑着把江戈往前推了一點,催促道:“快戴呀,棒棒糖在向我們招手。”
江戈傻愣愣地不知所措。
袁毓文低下頭方便他戴,旁邊的家長們都含着笑意看過來,多以為謝星闌跟江戈是兩兄弟。
“看這兩兄弟,長得都這麽俊。”
“是啊,我家那小胖墩還在慢吞吞地挑花呢,一點也不急。”
……
江戈手指微顫地把花環戴到袁毓文的脖子上,袁毓文摸了摸他的頭發,笑容溫柔:“謝謝小戈。”
江戈低着頭。
今天,他原本是來跟謝星闌告別的。
告別都說不上,江戈只想悄悄在暗處看他幾眼,并不想讓謝星闌看見自己多生心煩。
這些年江戈在江家過得平安無事,一是因為有老爺子照拂,二是江煌跟他太太生的長子江嘉文一直在國外讀精英學校。
江嘉文就比江戈大了一歲,是江太太的心頭寶。
兩人年歲相近,難免讓人心生計較。
眼看着江戈一個私生子,才十歲出頭,卻在各方面都優異地過分,已經有了老爺子偏幫,江太太心裏急地冒火。哪有更倚重私生子的事?她能讓江戈這個賤女人生的雜種在江家待着,肚量已經很大了!
所以江嘉文在國外的學業一結束,她就馬上讓他回國了,并數次明裏暗裏地跟江煌提過,讓江煌把江戈發配到外地念書。
江戈沒有任何掙紮的能力,即便他跪下求江爺爺,發誓他以後再也不胡作非為,也沒有用。江家一個電話就把他的檔案從學校轉走了。
在他短暫的生命裏,他幾乎沒有為自己的命運做過主。
可他仍然感激他的母親把他生下來,他才能遇到謝星闌。
江戈定定地凝視着抱着一桶棒棒糖跑近的謝星闌,小少年如畫般幹淨又漂亮的眉眼裏滿是燦爛的笑意。
謝星闌拍拍塑料桶:“這個牌子的棒棒糖味道最好了,咱們一人一半。”
江戈靜默片刻,突然輕聲說:“我要走了。”
謝星闌啊了一聲:“這才三點多啊。我媽說要帶我們去吃甜品,吃完再回去吧?”
江戈頓了頓,艱難地一字一字說:“我要轉學了,去宜市。”
說完,他像是不堪重負般,低下了頭。
謝星闌愣了一下:“這學期?”
江戈默默點頭。
謝星闌心想,難怪他上輩子沒有跟江戈同一初中的印象,原來江戈真的不是在青春中學讀的。不過這學期都已經開學了,匆匆忙忙要轉走,又是因為周揚那件事造成的影響吧?
這樣也好,離江家遠遠的,江戈才有自由與空間成長,在這裏他只會被江家人壓制着。
謝星闌有點舍不得又乖又聽話的崽,不過轉念一想,又不是再也見不着了。
他還記得上輩子高中的時候,他們兩一個校霸一個學霸,都喜歡班花,還鬧過不愉快。
謝星闌擡手摸摸江戈的腦袋:“沒事沒事,不要難過,你還記得你的密碼嗎?咱們可以上網沖浪,以後網游業發達了,還能組團開黑下副本。你要是不愛玩電腦,可以給我寫信,也挺時髦的。”
謝星闌覺得寫信這個方式挺好,就跟思想彙報似的,他可以了解江戈近期的狀況,确保他能變成根正苗紅好少年。
江戈看着他,輕聲說:“我能抱一下你嗎?”
說完,他覺得自己有點得寸進尺了,又馬上語無倫次道:“我不髒的,沒有出汗,也,也沒有病……”
謝星闌皺眉說:“你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放下桶,然後就伸手抱住了江戈。
“記得寫信啊!還有,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知道不?”
他的高中作業本永遠為江戈留着!
江戈微微閉上眼,用力地回抱住了他,手和心都在瘋狂顫抖着。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了,他擁抱的是他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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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