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一張照片

邁克爾以臨時有事為由,提前走掉了。

剩下林和西和游重留在館內,在休息區玩了二十來分鐘手機,眼看快要到吃晚飯的時間,林和西打算回房間裏去洗澡。

他站起來問游重:“衣服我洗完以後怎麽還給你?”

沒有明說衣服和褲子都是酒店工作人員送來的,甚至沒有反駁林和西的話,游重就這麽理所當然地認了下來,然後朝他報出自己公司的詳細地址,“寄過來或者送過來都行。”

林和西點點頭,沉默一秒後,眼見兩人之間似是變得無話可說,開口道:“那我先走了。”

游重起身攔住他,有些懷疑地問:“我剛剛報的地址,你都記住了?”

林和西道:“記住了。”

雖然上次去已經是一年以前的事,但游重公司的位置也不難找。

游重仍是沒有放他走,冷不丁地出聲道:“我不習慣在網球館裏沖澡。”

林和西愣了一秒,很快回味過來對方話裏的意思,順着對方的話往下接:“你要不要去我房間裏洗?”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仿佛擔心他随時要反悔,游重朝他點點頭,“那就走吧。”

林和西站在原地沒說話。

已經邁出幾步的游重有所察覺,又回過頭來找他。見他仍舊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疑心他是不是要返回,游重不自覺皺起眉來,“怎麽了?”

思緒被對方的聲音拉回,林和西連忙擡步跟上他,有幾分心不在焉地回答:“沒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游重點頭同意的那一刻,林和西似乎看見對方笑了一下。

他把游重帶回了自己住的房間裏。

游重打電話讓酒店裏的人送衣服上樓來,林和西就先進浴室裏去洗澡。

打球時出了一身汗,他沖澡的時候也洗了頭發。

放沐浴露和洗發水的置物架離花灑有點距離,林和西中途離開熱水去擠洗發水。手上用力過度,粘稠的洗發水很快就漫過掌心,順着他的手掌邊沿往下淌。

林和西将手心裏剩下的洗發水抹在在頭頂,并未在意淌落在地面的洗發水,轉身回到熱水下,擡起手來輕輕搓揉頭頂的洗發水。

片刻之後,他沖掉頭頂的白色泡沫,又速度極快地洗幹淨身體,然後關掉花灑,拿毛巾擦幹身體,走回放幹淨衣物的櫃子前拿衣服穿。

路過放洗發水的置物架前時,他無知無覺地踩在地面的洗發水上,鞋底驟然一滑,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朝後摔去。

好在他及時伸手扶住身旁的置物架,才免去結結實實摔在地上的後果。饒是沒有摔跤,匆忙為了穩住身體,腳底的拖鞋仍是重重砸在浴室的地磚上。

擺在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也因為被他的手臂打偏,砸地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林和西很快回過神來,要彎腰去撿掉落滿地的沐浴用品,門外卻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聲音越來越清晰,最後目标明确地停在浴室門外。

下一刻,如急雨般的敲門聲密集落在浴室門上,游重嗓音沉沉地叫他的名字。

即便隔着厚厚的門板,林和西仍是隐隐約約察覺出來,對方的聲音裏裹着輕微的緊繃感。

得出這個結論,他扶着置物架,有片刻的失神。

久久等不來浴室裏傳來回應,游重直接伸手去擰面前的門把手。

門鎖順着他的力道轉動,很快就遭遇卡滞,浴室門是反鎖狀态。

游重的聲線微微擡高:“你不說話我就直接踹門了。”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林和西嗓音平穩地答:“我沒事。”

仿佛擔心他不說實話,游重沒有立即走開,而是又繼續問:“剛才浴室裏的聲音是什麽?”

林和西頓了頓,心頭莫名湧上自己仍是在和游重談戀愛的錯覺來。

壓下這樣的念頭,林和西如實答:“洗發水和沐浴露掉在地上了。”

而說這話的時候,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裏甚至帶着輕微的笑意。

捕捉到他話裏的笑意,仿佛被他這樣放松的語氣勾起從前的回憶,游重也不由得怔了怔。

對游重心中的想法毫無所覺,林和西彎腰撿起地上的瓶瓶罐罐,動作利落地開始穿衣服。

換好衣服開門出來,游重已經不在門外。

他回頭扯過挂在浴室裏的幹發毛巾蓋在頭頂,帶着滿室熱騰騰的水汽走到沙發前坐下,然後轉頭看向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游重。

後者沒等他開口提醒,就自動起身拿起換洗衣服,擡腿走進浴室裏。

将目光從游重消失的背影上收回,林和西撈起下午出門前被他順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從口袋裏摸出那塊被他從水池裏撿起的手表來。

表盤和表帶上的水已經徹底幹掉,林和西垂眸掃過手表,想要把它收入行李箱裏,卻在起身的那一刻,意識到有哪裏不太對勁,再度将目光落回陳舊的表盤。

手表裏的時針和分針永遠地停在午後的某個時間點,不再繼續往前走了。

林和西面露怔色,他記得這塊手表是防水的,從前他也有過忘記取表,直接将手表帶進浴室裏洗澡的情況,手表一直都好好的。

可是現在,手表卻在溫泉池裏泡壞了。

他又用力地擦了擦手表上的那塊玻璃,表盤裏的指針仍是靜止不動。

又盯着手表看了許久,林和西緩吐出一口氣來,最後還是按照原定計劃那樣,将壞掉的手表收回行李箱裏。

只是在蓋上行李箱的那一刻,他的臉上卻難掩失落。

暫時将手表的事放至一邊,他重新靠回沙發裏,拿起放在旁邊圓桌上的手機低頭翻看未讀消息。

游重沖澡的速度很快,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沒有再穿下午在噴泉池前的那套衣服,也換上了更顯休閑随意的衛衣和牛仔褲。

本該捋起的碎發柔軟而自然地垂落至額前,仿佛此時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不是三年後的這個游重,而是那個來自三年前的游重。

而他也如從前偶爾和游重住酒店那般,等待對方洗澡的時間裏,為了打發時間,盤腿坐在沙發裏打游戲。

等到游重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他随時都能丢下打到一半的游戲,雙手抱住游重的腰躺進對方懷裏。然後在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又一次挂機的時候,從游戲裏收到被隊友舉報挂機的消息。

只是眼前的游重并不是三年前的那個游重,而他現在也已經鮮少再上游戲。

林和西低下頭來,重新看回自己手機上的工作郵件。

他在美國的上司臨時給他發來了新的工作任務。

大約一周以後,他所在的城市裏将會舉辦大型的時裝發布會,公司裏也會派人過來,上司希望他能和那位外國同事一起參加那場發布會。

林和西垂眸思索片刻,開始給上司寫回複郵件,絲毫未察覺到游重已經走向自己。

有時空錯亂感的并不只是林和西一人,游重亦下意識地朝他走出幾步,直到視野內清晰地顯現出,林和西手機上是工作的郵箱界面,而不是眼花缭亂的游戲畫面時,他才驟然回過神來,情緒不明地看向面前的人。

林和西仍在專心致志地低頭回郵件,深藍色的毛巾罩在他頭頂,毛巾上有些地方已經被水洇濕。

從游重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露在毛巾外高挺的鼻梁和輕抿的嘴唇。

與林和西重逢的這幾天裏,整整壓抑三年多的情緒又有破閘而出的跡象,此時在林和西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游重落在他鼻尖和嘴唇上的視線,變得愈發露骨和難以抑制起來。

他慢慢彎下腰去。

察覺到不對勁,林和西從手機裏起頭來,不偏不倚地望進他那雙黝黑而深沉的眼眸深處。甚至模模糊糊捕捉到了,游重眼裏那些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複雜情緒。

只是那些情緒轉瞬即逝,林和西甚至都來不及去分析和探究。

而被他撞見失态的游重,也只是伸長手臂繞向他身側,将握在手裏的手機放回桌上,然後神情從容地直起腰來,往後退了一步。

鼻尖仿佛還萦繞有從游重周身散開的沐浴露香味,在這樣的心猿意馬裏,林和西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游重那雙沒來得及掩藏情緒的眼眸來。

舌尖無聲地抵上齒關,仿佛下定決心般,林和西猝然擡眸看向他,“你知道哪裏有靠譜的手表維修店嗎?”

并未料到他會主動提及手表這個話題,心中同樣也隐隐察覺到了什麽,游重眼眸深了深,緩緩吐出幾個字來:“你想修手表?”

沒有回避他看過來的目光,林和西亦慢吞吞地解釋:“我的手表壞了。”

游重又問:“什麽牌子的手表?我認識嗎?”

林和西說:“你認識。”

眼底漸漸起了輕微的波瀾,游重的嗓音卻依舊很穩:“你先拿給我看。”

林和西按住沙發扶手要起身。

身側的圓桌上卻傳來清晰的震動聲響,林和西動作頓住,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游重放在桌邊的手機。

伴随震動聲而來的,是亮起的手機屏幕。

游重的手機有新電話進來,跳躍在屏幕上的是沒有經過備注的陌生號碼。

之所以會說是陌生號碼,是因為游重看上去并沒有要接的打算。

而電話也确實就響過兩聲就停了。

等待接聽的界面瞬間消失,映入眼簾的是游重手機上的鎖屏壁紙。

林和西看到了一張照片。

一張兩個人坐在海邊夕陽裏接吻的背影照片。

他沒有和游重拍過這樣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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