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驚堂木七

曾諾心中一陣奇怪。

那人被當場抓了個現行,手臂還被自己牢牢壓制着,一般的偷竊者應該會使勁往外抽,迅速逃跑,可這人,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擡起頭,卻見來人一身黑衣,身材高大修長,長身玉立,頭上戴着一頂蓑帽,逆光而立。

曾諾看不清來人的長相,只能看到藏在蓑帽下的那雙眼,漆黑深邃,波光湛湛。

“二小姐,你這樣抓着駱某的手,不怕別人誤會?”那人聲音磁性溫和,謙謙有禮,與駱秋楓的聲音相差無幾。

曾諾一愣,眼前的人是駱秋楓?

一向敏銳的直覺和判斷卻讓她覺得面前這人和那日的駱秋楓根本無法重疊起來,于是她抿了抿唇,松開了手,一臉坦然:“駱公子,我是來歸還披風的。”

“這樣啊,那真是勞二小姐費心了。”對方有禮應答,接過了她手裏的披風。

“不客氣,那一日真是不好意思。”曾諾無意一說。

“無事。那日雪天駱某見二小姐身子單薄,才唐突給你罩上了自己披風,二小姐不嫌棄駱某的披風如此陳舊,實乃已經是駱某的榮幸。”那人淡淡一笑,不僅說話的內容與那日的情況一模一樣,就連話語裏帶着的點點溫和都和那日的駱秋楓沒有絲毫區別。曾諾心中一緊,難道自己的判斷錯了?

她心下思考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麽,一瞬明白,臉色便有些清淡:“那我就不打攪駱公子了,先行告辭。替我向駱公子的表哥問好,就說人扮得很像。”說罷,便越過那人,從他的身邊直直走了過去。

看到曾諾的身影漸漸融入一片百姓之中,那人輕輕一笑,笑中帶着耐人尋味的意思,聲音已然醇厚性感,與方才是天差地別。他壓低蓑帽,急急越過堵在駱府門口的那些人群,駱府家丁看到他,也沒有阻攔,任憑他坦然進入。

進了駱府,他才摘下蓑帽,陽光照射下,他的墨色長發折射出深藍色的光芒,纖長的睫毛如震顫的薄翼,眸子清亮逼人。

一旁有小厮經過,恭敬地喚了聲:“方大人。”方淮之點了點頭,拎起手中的披風,交給了那名小厮,他清淺一笑,意味不明:“把這個送到刑部你們大人手中。”

目送小厮得令離去。他慵懶地朝自己的客房悠然走去。

自他來到京都,嚴格遵守姨媽的命令,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務,當然也沒少參雜自己某些惡趣味,駱府整日人滿為患,駱秋楓不堪忍受紅娘們的折磨,兩日前連夜搬去了刑部住。剛才自己去找他,還被拒之門外。

方淮之想到了方才送去的披風,不無得意的挽起唇角。

駱秋楓,有了這個作魚餌,還怕你今晚不上鈎?

看你還能躲到什麽時候。

……

果然如方淮之預想的一樣,駱秋楓收到披風後,當晚就回了府。

他一進門,就朝大堂內四處張望,滿目期待下卻沒見到自己預想中的那摸瘦削人影,眼前,只有讓他恨得磨牙的方淮之翹着二郎腿,悠閑地坐在上位品着茶。

“就猜到是你用這招引我回來。”見狀,駱秋楓也不多說什麽,坐在了方淮之另一邊的木椅上,神色淡淡:“曾家二小姐的事,是小丁告訴你的?”

“這還用告訴嗎?”方淮之放下茶杯,懶散地靠在椅背上,黑眸狡黠睿智:“這披風一看就是你的,前不久曾府又宴請了你,曾大小姐已經出嫁,曾三小姐還沒落魄到需要你贈衣取暖,剩下的,不就只剩曾二小姐?”

他們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詢問,不需要探究,便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真沒看出來,你一直長居煙城,對京都的事情也知之甚廣。”駱秋楓側身望着他,眸中滿含深意。

他其實早就懷疑了,方淮之絕對不會單純因為自己母親的囑托,才大老遠跑來京都,想來,還是另有原因的吧?

方淮之坦然一笑:“姨母擔心你這個兒子,讓我多注意點,有什麽問題?”

“你來真的不是因為別的事?”駱秋楓不信。方淮之的為人他還不知道?潇灑不羁、心思深沉。即便如此沒有正形,他從小到大卻是沒有做過一件沒有意義的事。他的心埋得如此之深,所有的謀劃和智慧都掩藏在桀骜的外表之下;他的心又是如此之大,所有人的心思在他的窺視下無所遁形。

都說方淮之不正經,可誰又能比他更正經?

“要說有事,還真的有。”方淮之挑了挑眉,看向駱秋楓,一臉促狹:“姨母聽說京都的龍吟寺求姻緣挺靈驗的,她知道你事務繁忙,讓我抽空替你去求個姻緣,哎,這種苦差事怎麽盡交給我……”方淮之一臉無奈,慢悠悠地晃回了客房,在快離開的的時候,他突然轉頭,對駱秋楓道:“我想洗澡。”

駱秋楓莫名:“你洗澡關我什麽事?”

“我記得某人應該幫我燒洗澡水的。”他淺淺一笑:“既然不願意的話,我看我還是下個月把姨母大人請來京都吧,有她的督促,還怕你找不到老婆?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回煙城洗個舒心澡……”

沒等他說完,駱秋楓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竈房走去,離去前狠狠剜了一眼面含得意的方淮之,咬牙切齒:“你引我回來,不會就是為了給你燒洗澡水吧?”

方淮之聳了聳肩,一臉随意:“也許吧。”

駱秋楓氣急,果然又被這家夥陰了!

……

曾諾在龍吟寺住了下來。

龍吟寺的見空住持是個慈眉善目的七旬老者,身披暗紅袈裟,長長的白色胡須垂落到了胸口,一張臉溫和笑着,聽聞曾諾的來意,也沒有多說什麽,令手下的小沙彌帶着曾諾住到了東面的一間廂房。

曾諾想着不能在這裏白吃白住,好在柳氏在她臨走前給了她一些微薄的銀兩做盤纏,便絞了一半交給那小沙彌做香油錢。

日子就這麽安定下來了。

白日裏曾諾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聽着從大殿那裏傳來的誦經念佛的聲音,聞着寺廟獨有的檀香味,腦中一片清明。起床後曾諾有時無所事事,會來到後山采摘一些野菜和一些常見的草藥,拜前世某件中藥殺人案所賜,她那時幾天幾夜不睡,徹夜研究了幾類比較熟知的中草藥。現在她細細研磨那些藥草,偶爾給練功受傷的小沙彌包紮傷口,倒也和那些年紀不足十歲的小沙彌們打成了一片。那些孩子大多都是無家可歸或是被爹娘丢棄的,性子淳樸善良又單純,曾諾對他們的悉心照料,俨然成了他們眼中的諾姐姐,一旦下了早課,就喜歡跑到曾諾這裏玩。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幾天。

某天早晨,曾諾正在房裏用藥臼細細搗碎藥缸裏的草藥,門從外面被推開,幾個光光的小腦袋從門後鑽了進來。

曾諾一瞧,便發現這幾個小家夥的神色跟前幾日有些不同,幾張白淨的小臉袋一起低垂着,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撓着自己光光的小腦門。

“怎麽了?主持讓你們來轉告什麽?”曾諾繼續手裏的活,眉眼淡然。

小家夥們早就領略過曾諾識臉會意的本事,倒也不好再踟蹰下去,他們推了推站在中間膽子一向最大的小清妙,讓他去說。

小清妙冷不防被推了出來,一時有點發怔,畢竟年紀還小,布衣下的小手互相摩挲着,走到了曾諾的身側,輕軟地喚了聲:“諾姐姐……”

孩子的聲音總是特別的稚嫩和讓人心尖發軟,以前沒時間接觸孩子的曾諾不覺得什麽,自從在這裏和這些孩子接觸後,她發現自己以前冷硬的心總會在他們一聲聲綿軟的“姐姐”下化為點點輕柔,她無法,停下了手裏的活:“是不是有什麽事?”

小清妙乖乖地點了點腦袋,皺着眉回想着主持讓他們來說的話:“諾姐姐,住持說,後日有貴客來訪,可能要住幾日,寺廟上房不夠,要……要委屈諾姐姐去師兄他們的僧舍住幾日。”

龍吟寺給暫居的客人準備了東西兩座廂房院落,每邊十個房間,容納二十多人是綽綽有餘,可聽說這次來的貴客不止這些,他們身份又十分尊貴,不得已只能委屈曾諾去住僧舍。

曾諾一愣:“那你師兄們住哪?”

小清妙單純一笑:“師兄和我們擠一擠住,反正我們也習慣啦,師兄來還熱鬧呢,會給我們講很多故事,逗我們玩。”

曾諾這才稍顯放心,只是覺得心底有些悶悶的愧疚,她摸了摸小清妙的腦袋:“委屈你們了。”

當晚,曾諾整理好了東西,住進了小清妙師兄他們的僧舍,僧舍數量不多,所以分隔在禪院的幾處,倒也顯得清靜。

第二日的下午開始,曾諾就聽見外面的寺廟大殿,隐隐的喧鬧聲傳來,想來是那些貴客陸陸續續地住進了這裏,果然,她去後山采摘藥草的時候,經過東廂房的院子,看到了一些家丁和小沙彌扛着包袱,安放進每一間房間。

曾諾餘光一撇,突然身子一頓。

她剛才似乎無意間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進了自己原本住着的那間廂房。那人形單影只,沒有随伺的小厮,一身閑散地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曾諾沒在意,去了後山摘草藥。

途徑一處山窩,她發現在山窩的縫隙內生長了一株罕見的藥草。這藥草的量不多,卻是治療傷筋動骨的聖草,顯然十分緊俏。她放下了後背上的籮筐,一只手扒在山壁上,另一只手使勁地往縫隙內處夠着,卻還是差那麽一些距離。

“諾姐姐,你在幹嘛?”聽到身後有聲音,曾諾一轉頭,發現小清妙就站在他的身後。

看他一臉灰塵,手上還有提繩勒出的紅印,曾諾知道他一定是方才在搬東西的時候看到了自己,才過來找她的。

“姐姐去摘草藥,你乖乖的別跑開。”這後山她來過好幾次了,山域廣闊,樹木茂密深幽,遮天蓋地把後山朦成一片灰黑色,現在又快傍晚,一個不慎,她怕小清妙摔着碰着了。

囑咐好小清妙,她回過身繼續去夠那株藥草,就在她堪堪拔起了藥草時,不遠處一聲啼哭響起,她心下不妙,暗怪自己粗心,小清妙一定是亂跑的時候傷着了。

她急急循着聲音去找,在一處山坑裏面發現了哭得嘶啞的小清妙。

她急忙伸手去拉,卻無論如何也夠不到小清妙的手。

沒多久,天色就昏暗了起來,整個後山籠罩在一片黑暗陰森的氛圍裏,不遠處似乎還有狗吠的聲音響起,烏鴉被驚起,從樹枝間飛過,抖落一地的怪叫聲。

“諾姐姐……救我……我好怕……”小清妙呼喊着,山間陰寒的冷風刮過他小小的身體,他瑟瑟發抖,淚水流個不停。

曾諾心想,如果現在回寺廟找人幫忙,把他一個人丢在這,這駭人陰森的氛圍可能會給年紀還小的小清妙帶來莫大的恐懼和陰影,再加上後山似乎生活着夜間出沒的野獸,她不敢走,只能大聲呼喊着:“有沒有人,來幫幫忙啊!”一邊間或安慰着山坑下的小清妙。

時間長了,小清妙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曾諾有些急,正想着該怎麽辦的時候,眼前突然掠過一道矯健的身影,潛入了山坑,黑暗的天色下,曾諾只看見來人一雙明亮的黑眸波光湛湛,他速度很快,動作很利落,抱起了小清妙腳踩坑內的石子,飛身掠了上來。

那人把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态的小清妙交到了曾諾的手上,一句話都沒有說,很快又消失地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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