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自揭傷疤
葉無垢也很無奈,他自認為從來沒有欺負過霍一心,最多也就只限于那些稍稍過火一點的揩油和玩笑,可是霍一心現在雖然不是完全不懂愛情,但本質上也還是塊木頭,讓人想要狠狠地欺負一回,因為你再欺負他,他也不會恨你,連一點反抗都不會有,可就是這樣,又讓你舍不得欺負他。
不過葉無垢也明白,霍一心總覺得對不起他,就算這塊木頭不說,他也明白。在這塊木頭的心裏頭,他葉無垢就像是個完人一樣,千好萬好,尤其是上一次,他又覺得欺騙了他,還把他也拉到造反這個泥潭子裏頭了,心裏就更覺得對不起他,所以現在就算是他謀劃謀劃,或是打一打怪,這塊木頭都會覺得自責,這讓葉無垢心疼的同時也很無奈。
造反而已,又算不上什麽,充其量是搭上去一條命,可在他心裏,能找到霍一心這個人,遠比他這條命來得重要得多了。
二人回到客棧,關上門,葉無垢也是給自己做了有一段時間的心理建設了,所以這話真到了說出口的時候,倒也沒那麽艱澀,只是到底還是少不了一些故作平靜的僞裝,葉無垢到底是個男人,不願去博霍一心的同情,如果不是霍一心自己解不開心結,常常自責,他也不會在這裏揭着自己的傷疤。
那些血淋林的過往,即使欺騙着自己,卻還是依然歷歷在目,再怎麽輕描淡寫,連騙一騙別人其實都并不容易。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完美無缺的人,包括武功,包括琴棋書畫,包括,很高的出身,這一切,都沒有,也沒有你勾勒出的那些美好的畫面。
我在另一個世界裏,是……”葉無垢聲音一頓,他想着,這一段要不然還是跳過吧,不然說自己是“孤兒”,總像是在求別人可憐自己一樣,成了一只沒有家的流浪狗,這是命,總不能再向別人搖尾乞憐吧,就算是霍一心,他也不能把心都撕開來,那該多疼啊,所以葉無垢就想着,要是霍一心不問,那他就不說這些了吧,要不然怪疼的。
所以葉無垢想了想,打算從十四歲的時候開始講起,之前的,就都跳過了吧。
“那個世界總是發展得很快,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念書,生怕自己被淘汰,淘汰不會死,但卻會生不如死。所有人,被分成一等公民,二等公民和廢物,廢物沒有資格免費地吃喝,免費地念書,一切都需要付出代價去換。所以,有些廢物就成了‘人’的奴隸,有些廢物死了,有些廢物靠出賣身體茍延殘喘。
……出賣身體的方式也不同。有人,喜歡上床,有人,喜歡花樣。十四歲的時候,我脫離了聯邦的保護期,再也沒有了救濟,也就沒有了生活的來源,書念得再好,也沒有辦法再繼續生活,我為了逃出廢土,不擇手段地向上爬,什麽低賤的活都肯做,唯有屁股不肯賣,也算是賣‘藝’不賣身。”
即便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可真到了說出來的時候,葉無垢還是覺得自己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可已經開始了,哪裏有現在就結束的,該說的話還一句也沒有說呢。
“所以,你別老想着什麽都對不起我,我沒有什麽高貴的,你犯錯就要去挨鞭子,我挨鞭子是因為別人覺得有趣,若是這麽講,你有沒有覺得……”葉無垢突然有些說不下去,咬緊了牙關,半天緩不過這勁來,眼眶掙得發紅,這樣的神情,竟像是心狠地在自己的心口上插着刀,傷口一片猙獰血腥又死死地蓋住,不肯叫別人看。
“後來,就在我爬上一等公民的那一天,我發過誓,第一個喜歡我的人,我一定把所有的愛都給他,無論他是什麽人。可是從那天之後,所有對我示好的人,他們都是看中了我的地位,我腦袋裏的技術,直到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在看到他的記憶之後,我就認定了你,就算你是他的影衛,我也一定要把你搶到我的手上,不僅是你的忠誠,我更要你的愛。”
說了這麽久,葉無垢才擡起頭,死死地看着霍一心,“所以你明白嗎,你之于我,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更不是一個可以肆意對待的物件,我所有的喜歡和愛都給了你,不是要你報答我,而是我求你,別糟蹋也別看輕你自己!你是我的人!”
葉無垢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狠,神情全然都是猙獰和瘋狂,他肯撕開那些痛到極致的傷疤,他偏執到幾乎不可理喻,不合情理,可如果有人有讀心術的話,一定能從他所有的情緒裏讀出一種瀕死的絕望。
他在怕,他怕霍一心将這些已經鮮血淋漓的傷口狠狠撕開,他怕在他選擇暴露一切之後,霍一心會嫌棄他曾經的低賤和醜陋,他怕他不曾宣之于口的話卻被霍一心毫不留情地說出來。
葉無垢其實可以等,他可以什麽都不說,可他受不了了。
每次霍一心露出自責的眼神,都像是在用最鋒利的話在斥罵着他的隐瞞,他的不堪,他本來早就已經沒有了人該有的良心,他只有不擇手段地往上爬,如果不是知道連最後的那點尊嚴都賣掉,他會徹底陷入崩潰,他根本就不會在乎,因為他一直在幻想着能有一個真正愛他的人,他要為了這個人保留住最後的那點底線,這是他最深的執念。
可在他真的愛着霍一心的時候,這點底線,卻成了那些不堪的遮羞布,成了他幹澀的敘述裏唯一能夠勉強當成是替自己說情的理由。
在剛才他所說的所有的話裏,他不肯讓霍一心覺得自己可憐,不肯服軟,可若是聽在愛他的人的耳朵裏,卻沒有一個字不是帶着血淚的祈求。
他不肯讓霍一心低頭,求着他不要糟蹋自己,可是他對他自己,卻是一刀接着一刀插在心口,鮮血迸濺,一點兒都不在乎,也一點都不手軟。
他不願霍一心把所有的主動權都交給他,所以他就讓出了所有的權力,就算上了法庭,殺人犯也會為自己辯駁一句,可他卻偏偏一句都不肯為自己開口,只等着霍一心的判決。
就像他之前說的一樣,他可以讓霍一心的手永遠地放在他的脖子上。
他逼霍一心坦白的時候,是不願他再自責煎熬,幾經輾轉,才下定了決心。
可他逼自己的時候,手起刀落,任何尊嚴都能舍去,什麽樣的痛都能咬着牙忍住,還能裝作毫無知覺一樣。
連怕,都要裝作不怕。
未曾流下的眼淚,卻沉重得仿若大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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