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夜奔(三)

在姜予辭一疊聲的催促下, 車夫一甩鞭子, 馬兒便撒開四蹄, 拖着車子向前狂奔而去。

姜予辭專注地看着外頭滂沱的大雨, 窗戶上碧綠的細紗似是被打濕了,轉成了更暗的色澤。遠處是一片深沉的黑,濃得宛如化不開的墨跡一般。

車輪下的土地很泥濘, 其間還摻雜着碎石, 車身颠簸的同時伴着泥點的飛濺。搖搖晃晃地不知過了多久, 終于到了無封山山腳下。

姜予辭扶着揀枝的手下了馬車,揀枝替她撐着傘,而她自己提着一盞氣死風燈。她稍微把手擡高了些,順着燈火望過去, 便看見了一片狼藉的地面。

燕華就在這裏吧?

這裏看上去這麽亂, 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千萬,千萬不要出事啊……

她一面暗自祈禱着, 一面擡腳向前走去。

雨很大, 撐着傘也不能完完全全地擋住, 依舊有不少雨水打在姜予辭身上, 哪怕是在夏天的夜晚裏也讓人有些發寒。腳下的路凹凸不平, 坎坷崎岖,極難行走,姜予辭微微抿了抿唇,卻連半句抱怨都沒有。

她帶着的護衛都是接受過專門訓練、經驗豐富的,一路跟随着姜予辭在左右各處尋找。上了山路——不過那應該已經不能被稱作山路了, 只是一處稍微平坦些的地方,但依舊是髒亂得寸步難行,姜予辭想了想,點了一個護衛留下,接着吩咐其餘的人:“你們分頭去找,這樣快一些,這裏有我們三個就夠了。”

護衛們沒有半分猶豫,順從地應了下來。他們都說姜予辭從南紹帶來的,個個對她十分忠誠。況且,順從主子的吩咐這一條也算得上是入門第一課了。

揀枝卻是被這話吓了一大跳,幾乎是立刻轉頭看向了姜予辭:“王妃您……”

這樣太過危險。

且不說待會兒萬一再來一次山體崩塌什麽的,要是山上有什麽猛獸惡人,那可如何是好?

姜予辭搖了搖頭:“不是還留下了一個嗎?”

她必須盡快找到燕華,畢竟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危險會在什麽時候到來。哪怕清楚分開來找的效果可能也不會增加多少,她依舊選擇了這個方式。哪怕只能加大一點機率,那也是好的。

山路泥濘而大雨冰涼,她都不敢想象燕華會遭什麽罪。或許、或許他甚至是被埋在了這肮髒的泥土下面?只要一想到這個,姜予辭就覺得自己的心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她又向前走了兩步,終于鼓起勇氣,放大了聲音喊出了第一句:“燕華——你在哪兒——”

姜予辭一路走一路喊,一聲接着一聲,便是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油紙傘上的聲兒都不如她的聲音大。手中的氣死風燈在大風中劇烈地搖晃起來,然而裏頭的蠟燭卻仿佛有了生命有了自我意識一般,倔強地不肯熄滅。

山崖下的一處緩坡。

燕華倚靠在山壁上,一手扶着右腿,長眉微蹙。

似乎是骨折了啊。

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燕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沒學過正骨之術,縱然習過武,此時此刻也不敢輕舉妄動,怕到時候反倒讓情況更加糟糕。

不過……

他擡起頭,看了看旁邊算是有些高的陡峭山坡。

他似乎是摔到了一個山壁的緩沖帶,腳下的土地還算平坦,兩面卻都是陡坡,而正前方卻更是陡得厲害,幾乎像是直直地往下墜一般。

也幸虧他方才滑下來的時候被那棵樹攔了一下,否則現在怕是要摔個粉身碎骨了吧。

那這倒也算得上是幸運了,燕華苦中作樂一般地想着。

但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應該怎麽爬上去。

他的右腿似乎骨折了,稍微動一下就是鑽心地疼,手邊只有一把破了的油紙傘,而且還不知道這傘骨能否支撐住他整個人的重量。

難道真的要等人來救援?可萬一待會兒再山體崩塌一次,他被埋在下頭了,那可怎麽辦?

燕華皺着眉頭苦苦思索着,恍惚間,他卻好像隐隐約約聽到了姜予辭的聲音:“燕華!燕華!你在哪兒——”

動聽的,悅耳的,卻仿佛帶着哭腔一般,甚至還在顫抖着。

有那麽一瞬間,燕華幾乎以為這真的是姜予辭的聲音。

但是又怎麽可能呢?姜予辭在金水縣的宅院裏,怎麽可能跑到青蒼縣來?就算是來了,她那樣一個嬌嬌的姑娘,揀枝和青蒼縣縣令會敢讓她自己上山來尋人?要是出了事怎麽辦?

再說了……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姜予辭都一直心心念念地要救南紹。哪怕現在再擔憂再害怕再焦急,她應該也不會以身涉險的吧。畢竟,她要保護好自己的性命,要為救下南紹留存力量。

他怎麽又想到這個了?

燕華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大概姜予辭這兩世的所作所為,到底還是在他心裏紮下了一根刺吧。

燕華也承認,前一世他最初的确是因為知道了琉璃鎖是“燕尋派來的刺客”,才把她就在身邊,另眼相待的。但在相處的過程中,他也漸漸捧出了一顆真心。然而這顆真心卻在那場冬宴上,在那毫不留情的冰冷劍光和姜予辭冷淡的神情中被刺得鮮血淋漓。

即使知道國仇家恨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放下的,燕華依舊感到悲哀。

但等冷靜下來想一想,好,第一世就算他咎由自取,可這一世他分明什麽都沒做過啊。但姜予辭滿心滿眼的,依舊是她的南紹。有些時候甚至讓燕華懷疑她究竟愛不愛自己,不,她究竟對自己有沒有感情,是不是她對他所做的一切,所流露出來的羞澀嬌怯,全部都和前世一樣,可能只是僞裝,只是為了她的南紹?

就算知道這樣的想法有些過于荒唐,但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某些兩人情到濃處的時候,這種念頭還是會像樹上突兀的枝桠一樣橫生出來,梗在燕華心間,攪得他的滿腔心緒猶如一團亂麻,心中五味雜陳。

可哪怕如此,他依舊像是飛蛾撲火一般,寧可沉溺在溫柔鄉裏,也不願看看那些“真相”。

燕華輕嘆一聲,然而與此同時,那聲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燕華!你在哪裏!燕華——”

他猝然擡頭,猛地睜大了眼睛。

真的,是姜予辭來了。

他張了張口,終于艱難地發出了第一個音節:“姜——姜予辭!”

她真的來了。

不顧自己的安危,就這麽跑了過來。燕華在又氣又心疼之餘,竟然還有一絲“可恥”的喜悅。

下一刻,他看到陡坡上亮起一盞燈,而執燈的那人,他再熟悉不過。

她紅裙烏發,手執明燈,安靜地站在無邊夜色之中,仿佛是跨過了兩世的時間長河,終于走到了他身邊。

縱然離得遠,看不清她神情是否疲倦,衣裙是否染塵,燕華卻覺得,她便宛若神妃仙子一般,衣袂飄飄,禦風而行,香衣雲履,淌月渡星,翩然落于這凡塵俗世。

為他。

燕華這一刻,竟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而接着,姜予辭擡起燈,同樣借着光看到了下方那個熟悉的人影。

這一瞬間,她竟然淚盈于睫。

她終于找到他了。

匆匆把燈塞進揀枝手裏,一面吩咐護衛“去找人過來,找到王爺了”,姜予辭撩起裙擺攀着樹枝就往下走。這一幕發生地太過突然,包括燕華在內,誰都沒反應過來,誰都沒來得及阻止。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姜予辭都已經走了一大半了——天知道她一個四體不勤不愛鍛煉的人,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在這麽陡的山坡上走得這麽快的。

燕華無奈又好笑地看着她:“你怎麽下來了?這樣會加大救援難度的吧?”

姜予辭有些心虛:“我是怕你一個人呆在下面等着太孤單太寂寞了……”接着,她的視線就順着燕華的手,落到了他的右腿上。

右腿彎折的這個角度明顯不對。

姜予辭一瞬間甚至都有些結巴:“你你你……是不是骨折了?”

“嗯,應該是。”燕華輕輕應了一聲,不太在意的模樣,“方才沒看仔細路,直接從山坡上摔下來了,就弄成這樣了。”

姜予辭不由得焦急起來,眼圈都有些紅:“那你疼不疼?你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燕華的腿,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怕自己這一下會弄疼他。想了想,還是收回了手。

“還好吧,也不是很疼。手臂和後背上似乎有些擦傷,別的沒有大礙。”燕華說得輕描淡寫,姜予辭卻越發心疼起來。

這該有多遭罪啊?

她一下撲進燕華懷裏。冰涼微硬的衣料觸及柔軟的肌膚,卻意外地給了她一種安心的味道。擡起頭,便能看見他精致而蒼白的面容,雨水淌過他的黑發,淌過他如畫的眉眼,順着漂亮的下颌線一路滑落下來,一時間竟然讓人覺得他容色更盛。

“你以後可不許這樣以身涉險了。”她再度把頭埋進他懷裏,喃喃道,“你真出了事,我怎麽辦?”

燕華應了一聲:“好。”

好半天,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最後是燕華先開了口:“予辭,你前一世……也是喜歡我的吧?”

姜予辭不輕不重地掐了燕華的腰一把,換來一聲裝模作樣的“嘶”——分明一點贅肉都沒有嘛,還那麽誇張——這才回答他:“嗯。都那麽明顯了你還看不出來?”回想起自己夢裏的行為舉止,姜予辭有些詫異。

燕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後知道你是南紹公主……我就一直以為都是逢場作戲。”

姜予辭瞪了他一眼:“才不是!”頓了好一會兒,她才又仿佛下定決心一般說:“我上一世,的确是很恨你的。”

“因為你滅了南紹,還殺光了姜氏族人。但說來也可笑,即便如此,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我還是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你了。不過因為那份恨,最終我還是對你出手了……嗯,這裏應該道個歉,對不起。對了,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其實并不清楚前世的所有事情?我看到的,大部分都是夢境。”

“不過也正是通過夢境,我才能夢到我死後還發生了什麽。我才能知道,殺了姜氏族人是燕尋自己的意思,目的就是為了挑起那些南紹降民的憤恨。畢竟不管姜氏再怎麽殘暴,忠心的人也還是有的,這樣一來,他們對你的恨意幾乎就達到了頂峰。哦,我也算其中一員。”回想起來青蒼縣前那晚的那個夢境,姜予辭一時間有些恍惚——其實那個夢并非全都是黑暗,一開始還是有些內容的,便是燕華處死燕尋的那件事,只是後來的黑暗太過震撼,以至于她剛剛醒來的時候幾乎都忘了前面的內容。

“至于那些對我們姜家沒什麽感覺的呢,也會覺得你過于殘暴了些。姜家到底還是有對百姓好的人的,這樣一刀全砍完了,多少顯得不仁。燕尋這計策,當真是一箭雙雕。哦,如果加上一個甘心當了刺客的我,那就是一箭三雕。”

“這一世剛開始我也很喜歡你,還在一直說服自己,滅國滅族的都是上一世的你,和這一世沒有關系。但是那晚吵架之後,我心裏又開始糾結掙紮了……直到我做了那個夢。那個夢就好像打開了我的心結一樣,我忽然就不恨你了。”姜予辭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說句有些驚世駭俗的話……我之後認真想過了,姜氏,似乎真的不适合再統治南紹了。上古有禪讓之說,那麽,燕華,我現在也在這裏和你說了,如果你想要取姜氏而代之,我不會有任何意見。我只求……不要傷害姜氏一族。”

姜予辭注視着他,眼中波光流動。

她竟然和他想的一樣。

何等奇妙。

他這兩世,算是都栽在她手上了。

燕華暗自笑嘆一聲,摸了摸她烏黑的發:“好。”

大雨滂沱,天際黑沉,山崖之下,一身黑衣金繡的燕華擁着懷中的姜予辭,而她靜靜地倚在他身前,銀紅的裙擺像花兒一樣散開。

仿佛四下寂寥,天地亘古如是。

然而燕華突然開了口:“你之前說要和我來災區的時候,是不是保證過,會乖乖呆在屋子絕對不到處亂跑?”

姜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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