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小産
燕尋強行壓下心底的不耐, 微微彎了眉眼, 作出一副溫和的模樣:“怎麽了?”
小厮還沒反應過來燕尋已經生氣了——畢竟燕尋的僞裝自然不可能那麽輕易地就叫人看出來, 只一臉惶急地回話:“是王妃、王妃她出事兒了!”
燕尋心裏不禁更加厭煩。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 偏偏在這種緊要關頭來給他添亂。知道這個大儒是他下了多天功夫才邀請出來的嗎?知道這個大儒在儒生中的地位名望有多高嗎?知道今天這次談話對他而言有多重要嗎?楚止水怎麽就會給他添亂!
而且,這個小厮說話還說得不清不楚的。
燕尋面上的笑意減淡了幾分,不過語氣倒還沒怎麽變化:“有話慢慢說, 不着急, 出什麽事了?”
那小厮抖了兩抖, 似乎是怕他生氣一般,嗫嚅了幾個字才把話說明白了:“就是似乎是……王妃小産了……”
燕尋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如同退潮一般,消失得幹幹淨淨。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小厮的眼睛,語氣輕柔, 一字一頓:“小、産、了?”
在最初的驚詫和不敢相信之後, 得到肯定答複的燕尋心裏抑制不住地湧上一股近乎滔天的怒火。
小産了?他的一大籌碼就這麽輕易地沒了?他還因此讓燕華跑去了災區大顯身手?楚止水不會照顧自己就好好待着別沒事亂跑亂吃東西亂發火啊!
好,就算她不懂事, 随随便便小産了, 那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偏偏要來打擾他和大儒的談話, 這又是為什麽?當真是……一點腦子也沒有。
燕尋一時間憤恨得幾乎都想要砸點什麽東西來平息心中的怒意了。
看到燕尋這副模樣, 小厮忙不疊地跪了下來,猛磕幾個頭,仰起頭看着他,聲音還在發着抖:“王爺您、您節哀啊!”
節哀?呵,他現在可一點都不悲哀!
轉過頭撞上大儒詫異的視線, 燕尋猛然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态了,連忙收拾了情緒,面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些許不好意思:“胡公,這……實在是抱歉了。”
胡大儒搖頭擺了擺手,看上去并不在意:“無礙,你先回府吧。還是王妃的身子要緊。”
燕尋暗自咬了咬牙。他沒把話說死,其實就是為了試探胡大儒的态度。卻不想胡大儒竟是希望他回府上去的。
他勉強笑了笑:“那便改日再約吧,本王先行一步。”說完,燕尋就步履匆匆地出了茶室,而那小厮忙不疊地跟了上來,口中還在道:“彩雲姐姐去請了太醫過來,方才我來的時候一群人都聚在正院,大家看上去都特別忙,腳步匆匆的……”
“夠了!”燕尋終于忍無可忍,出聲打斷了他的話,“閉嘴。”
他現在已經夠煩的了,不需要一個人在他耳邊叽叽喳喳地說些什麽他根本就不關心的東西。
小厮渾身一個哆嗦,低下頭,閉上嘴巴不再說話了。
天際是一片摻雜着淺淺的藍的灰白色,長長細細的雲朵浮動其間,像是天幕上的褶皺。
雕梁畫棟,飛檐鐵馬,輕紗曼帳間隐約可見堂屋中紅木小幾上的一只汝窯青釉美人觚,在略顯蒼白的陽光的映照下呈現出動人的光澤。
而往日裏暗香浮動的內室,此刻卻充斥着一股濃郁而刺鼻的血腥味。女子的慘叫和嬷嬷們各式各樣的吩咐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嘈雜的同時,還帶着一點讓人頭皮發麻的驚悚。
侍女們或是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出來,或是端着清水、參湯、參片進去,偶爾還能看見一碗色澤黑沉的藥。那藥的顏色濃得像墨水一般,還未走近,苦澀的味道就已經争先恐後地飄進了鼻子裏,幾乎叫人不敢去想象這藥喝到嘴裏的時候,該有多苦。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于是誰也沒注意到,內室後窗外的大樹下安靜地抱劍而立的藍衫少年。
窗戶是關着的,怕吹了惡風進去,叫主子受寒。站在這裏其實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不知道,甚至還不如站在大門口。
但江澈就是喜歡守這個安靜無人又靠近楚止水的地方。
這讓他覺得……他是在陪着她的。
屋裏女子的痛呼一聲接着一聲,屋外江澈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聽着那一聲聲凄厲的尖叫伴着“燕尋”的呼喚,他直直地凝視着那扇雕着芙蓉并蒂的大窗,像是要生生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
燕尋……燕尋!
他怎麽還不回來!
江澈緊緊地抿着唇,半晌,終于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子門口走去,衣裳的下擺掀起一陣湧動的氣流,帶起點點微塵。
而就在他快要到院子門口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似乎有幾個人走了過來。為首的那個衣飾華貴,且旁人皆落後他一步之距,可見身份不低。
身份不低,又能在王府內如此随意地走到後院來的,想必便是燕尋了。
江澈腳步一頓,随後繼續走上前去,行了一禮:“在下見過王爺。”
燕尋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大約是因為此刻在府上,身邊又沒有胡大儒那般需要他僞裝自己的人,燕尋放松了不少,連帶着語氣中都帶出了些許原本藏在心底的不耐煩:“楚止水現在在哪兒呢?這小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該不會是她又怎麽了吧?”
江澈臉色微變。
其實燕尋根本不需要這三個問題的答案,他只是随便找了個出口來發洩心中的郁卒。一字一句,滿滿都是對楚止水的偏見。
江澈也承認,楚止水對燕尋的占有欲太強,對待曾經和燕尋接觸的女子的手段太過狠厲,可……
她好歹是他的王妃啊。
她是為燕尋才懷的孕,不慎小産後痛苦萬分之時依舊心心念念地想着燕尋。然而此時此刻,燕尋卻在他面前,用這樣一種鄙夷不屑不耐煩的口吻說着楚止水。
江澈一瞬間幾乎都想把手按在劍柄上了。
所幸最後關頭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抿了抿唇,這才答道:“王妃身子不好,這胎本身就懷得不太安穩,今日下臺階時又滑了一跤,當下腹痛難忍。請了太醫來,說是只能用藥小産了……”
說到後面,似乎是想起了楚止水當時痛苦的神情,江澈的眼神都不由得波動了幾番,聲音也漸漸低了些許,幾乎要淹沒在四下嘈雜的人聲裏。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害得他失去了這麽多機會?
燕尋高高地挑了挑眉毛,氣極反笑:“滑了一跤?她就這麽不小心?就沒人去護一下?江澈,讓你在院子裏護着是幹什麽的?”
他在幫楚止水熬安胎藥。
楚止水從前欺負的人太多,懷孕之後又因為情緒波動變大,變得越發疑神疑鬼起來,總疑心有人要害她。身為楚止水最信任的人,江澈便接過了幫她熬安胎藥的任務。
但是江澈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沉默地跪了下去。等了一會兒,見燕尋似乎沒有開口的意思,他才說了話:“在下有罪,還請王爺責罰。”
“自己下去領板子吧。”燕尋輕飄飄說完一句,終于覺得心情舒暢了些。他又擡頭看了看面前忙忙亂亂的屋子,想起自己失去的籌碼和被他誤打誤撞地向前推了一把的燕華,以及今天那與他失之交臂的機會,冷冷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這便算是看過了吧。至于屋子裏的楚止水?他可不想進去聞那難聞的血腥味兒!
一行人匆匆地來,匆匆地去,而屋中的楚止水依舊一無所知,還在念着她的燕尋。冷肅的秋風卷起地上的枯葉,卻也只是勉強拖動了一段距離,便再無力維繼,任由它飄飄蕩蕩地又一次跌落塵埃。
結束了。
楚止水終于昏睡過去。整座院子終于安靜下來。
侍女們輕手輕腳地走進走出,忙着收拾方才的殘局,一個個面上都帶着些許疲憊之色。秋日的陽光難得地蒼白了起來,恍惚間讓人覺得天都更冷了幾分,只有走到太陽底下才會覺得好些。
彩月貪戀這一絲暖意,幹脆在屋前廊下收拾着方才用剩下的布條。忽然,她隐約聽見院落外傳來啪啪的重擊聲,像是木棒敲打在肉/體上,一聲又一聲地連綿不斷。
“這是怎麽了?”她微微皺起眉頭,轉頭問剛好端着盆從屋裏走出來的彩雲。
彩雲頓住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聯想起方才院子裏的情形,猜測道:“是王爺在罰江護衛吧。”
楚止水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洗漱一番又用了點東西墊了墊肚子後,她就面無表情地倚靠在床柱上,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目光沒有焦距,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好半晌,她才沙啞着嗓子開口:“王爺昨天……來了嗎?”
“來了來了。”在屋裏服侍着的彩雲連忙點頭,“只是當時您在內室,又是那般模樣……您也知道的,怕血光沖撞了,王爺是不好進來的,便只在外頭轉了一圈。”
直到聽見這樣一席話,楚止水面上才露出些淺薄的笑意:“嗯,我知道的。”
可是來了又怎麽樣呢?只能說明他還是關心她的吧。
但,孩子還是沒了。
她的笑容很快又垮了下去,整個人都恢複了先前那面無表情愣愣怔怔的模樣。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直到侍女都以為她又睡着了,楚止水才又說了一次話:“江澈呢?讓他來見我。”
如今男女大防并不算嚴,何況到時候楚止水身邊肯定也有侍女陪着的,彩雲并沒有什麽異議,恭敬地應了一聲“是”,就轉頭去請江澈了——雖然前些日子他被王爺罰了,可到底還是王妃身邊的紅人,總歸要恭敬一些的。
她一路走到下人房那邊,擡手叩了叩門,聽到一聲“請進”,方才推開門走進去。隔着一道屏風,她看不清屏風後的人現在是何模樣,不過這并不妨礙她感嘆一句,江澈的聲音當真是好聽,清清冷冷的,和夏天的山溪一般。
而且江澈模樣也生得好,又是王妃身邊的紅人,若不是他對前來投懷送抱的侍女向來不假辭色,只怕能吸引一堆狂蜂浪蝶。不過即便如此,侍女中對他芳心暗許的人也不算少。
稍微感慨了幾句,彩雲很快就收回了思緒:“江護衛,王妃有請。”
“嗯,我知道了,馬上過去。”大約是因為這句話長了些,比起方才那句“請進”,明顯多了幾分虛弱感。
他才剛剛挨了板子沒多久,更何況又是王爺下的命令,那幫子粗人可不是要下了狠勁地打?
彩雲頓時生出點憐惜之情:“如果江護衛身體不适的話,那我去同王妃說說,也是可以……”
“不用。”話還沒說完,她就被江澈打斷了。彩雲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就撇了撇嘴,轉身出了門。
不識好人心。【JSGDJ】
而屋裏,江澈扶着小幾,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摸索着換上一件衣裳。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額頭上甚至有豆大的汗珠掉落下來,手抖得幾乎要拿不住東西,但他依舊緊咬着牙關,一聲都不肯吭,憋着一股子勁把衣裳全都換好了。
江澈從來沒想過,從下人房到正院主屋這一段往日裏覺得短短的路,有朝一日竟然會如此漫長。
彩雲領着他一路走進主屋,讓他站在了屏風後頭——雖說如今男女大防不算嚴,但畢竟楚止水此刻是躺在床上的,自然不能被外男瞧了去——接着進去回話:“王妃,江護衛帶到了。”
“嗯。”楚止水淡淡應了一聲,微微轉過頭看向屏風的方向,吩咐道,“江澈,你幫我查查,我這次的小産到底是意外還是旁人有意為之?”
這架屏風上沒什麽大片大片色澤絢麗的刺繡,只以簡單低調的暗紋勾勒出幾株蘭草的模樣,半透明的紗質影影綽綽地可以看見後頭床榻上的人影。江澈強忍着疼痛行了一禮,近乎執拗地專注地盯着那個身影,低低道:“好。”
即使看不清楚,他也可以想象出,他們二人的臉色定是一模一樣的蒼白。
窗外暮霭沉沉,昏黃的色澤鋪滿了大半個天幕,帶着涼意的晚風把檐下的鐵馬吹得不住地叮咚作響,暮色下枯枝上的寒鴉一聲驚叫,撲棱着翅膀飛遠了。
他跪在屏風外,她卧于高榻上,他離她這樣近。
江澈的眼睛溫柔得像是盛滿了黃昏的落日餘晖。
他竟然可恥地感到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2-18 18:47:42~2020-02-19 19:36: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方時赫我要追你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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