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夜探

陸誠顏是萬萬沒想到這一日受到的驚吓會接踵而至。跟剛才十重生的話相比,之前的那些慌亂都算不得什麽了,再沒有什麽比自己隐藏掩飾了十幾年的身份被一言揭穿來得更驚悚了。

“呃,十兄,你開的這個玩笑,有些過了。”陸誠顏尴尬地回了句,只不過被雙手捏緊的領口和細弱蚊蠅的聲音出賣了她。

“呵,真的只是玩笑嗎?”十重生饒有興致地回了句,接着目光一聚,頗為犀利地接着說:“可惜,我從不喜歡開玩笑。”

陸誠顏似乎從一開始就很是相信十重生的能力,現在自然也就失去了繼續狡辯的信念。反正十重生說是,那必然就是了。默默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望向十重生:“那十兄,準備如何呢?”

“無妨,反正你是女子,而我,是公公。我們之間,沒沖突。”葉缥遙說得十分飄忽。

陸誠顏還想開口說些什麽,被葉缥遙揮手止住。

“我待會要出去一趟,你今晚就留在這裏。”

“這麽晚了,你出去?這宮裏可随便不得。”

“普天之下,還沒有我随便不得的地方。”葉缥遙換上夜行衣,眼裏透着不可一世的光芒,瞬又隐藏了去。

陸誠顏微楞,這眼神,似乎熟悉得很,可又記不清究竟在何處見過。見十重生不像是頭一回夜出,也就不再廢話。

“你在這裏安靜守着,等我回來。”葉缥遙出門前,像是想起什麽,又補充了幾句:“往後,在宮裏,你要忘記十重生。這裏,只有浮生公公。”

對于江湖中人不停變換身份,陸誠顏早就習以為常,幼時便常見爹和師兄如此。她也不多嘴去問,江湖事,知道得多了,只會惹來麻煩。此時房間裏空空蕩蕩,她卻不敢睡。

習院到長公主寝宮的路有一段距離,葉缥遙卻輕車熟路,毫不顧忌不時出現的禁軍,更不将在外守夜的宮女放在眼裏。這一段路,她從入宮的第二日便開始走,到今日,早已銘刻在心裏。

沈暮歌如往常般沐浴更衣,由着旁人為自己整理衣衫。眉頭微蹙,似有心結。雨燕輕輕絞幹長公主的發尾,淡淡開口:“公主,可是有什麽煩心之事。奴婢見您這幾日頗為煩擾。”

“本宮日日如此,哪裏有什麽煩心之事。”沈暮歌臉色如常,語氣清淡,卻也不見不悅。

“恕奴婢多嘴,公主您自半年前,就一直。。。。。。”

“雨燕。”還未曾說完,便被沈暮歌打斷。

“你的确是多嘴了。”

雨燕不再繼續,抿了抿嘴,她自幼跟在長公主身邊。主子的性情她清楚得很。若不是心疼公主,她也不會貿然說這樣的話。明知道長公主的情緒從半年前的那次出宮就變得陰晴不定,可仍是忍不住在此刻提起。

葉缥遙在窗外望着沈暮歌的背影,她清楚地聽見雨燕勸慰的話,也清楚地看見沈暮歌在聽到半年前這三個字時微頓的身影。她斂眉,半年前,發生了什麽事,不用別人提醒,她也自然清楚。

月光照在她黑色面巾上,只有眼裏的光亮呼應着。葉缥遙的目光仿佛穿透空氣,直直地投映在沈暮歌的身上,哪怕只是一個背影。她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見到這個女人,或許是恨吧。恨她下了殺手,恨她冷血地看着自己在她眼前被射殺,恨她默許了半年前的那一幕發生。

雨燕悄然退下,沈暮歌仍靜坐在銅鏡前。她已經習慣在深夜入睡前,一個人獨坐片刻。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恢複冷靜。卻由不得地低低嘆息,眉頭未曾松懈,好似總有說不清的愁緒。她黯然地望着鏡中人,就像看待一個陌生人般,眼中的迷茫漸漸加重。

其實她不是不想早點休息,只是她最近常睡不安穩,葉缥遙的身影總是入夢,在她周圍晃悠,可她想要醒來,又總是無力。這樣的夢境從十幾日前便頻頻出現,擾得她不敢入睡。

葉缥遙也發現了沈暮歌今夜裏的反常。雖說平日裏她也會在入睡前獨坐,卻不像今天這般漫長。漫長到葉缥遙站在屋外的雙腳都開始了麻木。莫不是這個女人今夜不打算睡了?葉缥遙心裏暗啐了句。

沈暮歌終于起身,緩步往裏屋走去。

葉缥遙輕頓了頓腳,開始活動四肢,準備接下來的動作。可是,她又等了許久,仍不見燭火熄滅,只好耐着性子站在原地。冷風一陣一陣吹過,葉缥遙的耐性也一點一點在耗盡,心裏不停暗罵,動作卻仍舊維持原樣。

沈暮歌無力地上榻,縱然她再不願意入睡,她也不能一整夜一整夜的熬着。因為待到明日旭日初升,又是新的一天,就是新堆疊的奏折要處理。而她,不能躲更不能逃,身為長公主,她必須撐着。

躺下不久就覺得腦袋有些昏沉,四肢也變得有些乏力,像是之前的夢境又要開始了。沈暮歌在意念殘存的最後一刻,嘴角微微勾起,終究是抵抗不住,沉沉睡去。

腳步聲輕之又輕,黑色面紗後的臉冷峻不已。葉缥遙距離床榻幾步之遙,她凝視着陷入沉睡的沈暮歌。如劍般的目光逐漸柔和起來,漸漸有了些許溫度,卻又很快覆上了一層冷意,她眼裏的寒冷與溫暖交替出現,混雜成一片矛盾。

葉缥遙很想再靠近些,去看清沈暮歌的容顏,哪怕那張臉,早已刻入骨血般清晰。她甚至想去撫摸一下那張讓她日夜不安的臉,可她卻在一次次矛盾中止步。從第一次潛入長公主的寝宮,她就這樣漠然站在她幾步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看清楚沈暮歌的臉,更不敢确定自己靠近後,自己的手,會是輕柔的撫摸還是狠狠砍下去。

沉睡中的沈暮歌是安詳的,她緊閉着的唇,即便不再說出一個字,卻在無聲引誘着葉缥遙的心。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沈暮歌的薄唇,那曾經一次次說出冷漠拒絕話語的嘴,那親口對她說出殺字的嘴,讓葉缥遙憤恨不已。可當她想起那彎唇一笑,帶給她如沐春風般溫柔的嘴,葉缥遙又忍不住想要吻一次。

她下了藥,讓沈暮歌在她到來時不會有任何覺察,這樣才能肆無忌憚地站在她身邊宣洩着內心的情緒。可她越來越不明白,明明當初發誓,入宮找到了沈暮歌也不過是為了報仇,可自己非但沒有下手,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夜探。

“沈暮歌,你這個女人,真的好狠心。”

葉缥遙深深嘆了口氣,轉過眼,雙手握拳,仍舊垂于身側。她只有在不看沈暮歌時,才能說出這樣憤恨的話。每次與她對視,自己想要的,想說的,卻是藏不住的關心與惦念。曾幾何時,潇灑又自傲的飛葉山莊少莊主,為了博長公主一笑,說了從來沒說過的軟話。

“難道你我之間,就這樣了?”葉缥遙有些迷茫,低低呢喃。

“我找到了你,又如何?還該再見面嗎?見了又如何?”自嘲地笑了一笑,葉缥遙自己答不出,可是一想到,如果不再見沈暮歌,她的臉就凝注了。

不再見。。。。。若不再見,那她活着回來,又是為何?

對了,活着是為了報仇。葉缥遙用力敲了幾下額頭,強迫自己回憶起那日在山崖邊,沈暮歌看着她的臉,冷漠生硬地說:“那便,只有殺。”那一幕如同淬毒的利劍,狠狠刺入心頭,葉缥遙感受到深切的疼,痛徹心扉,讓她難以呼吸。

這便是心如刀割的滋味。唯有如此,才能讓葉缥遙真實感受到自己仍活着,因為她仍覺得痛。不是個麻木的行屍走肉。再次望向榻上的人,她的目光不再含有任何溫柔,只有冷冷的光,像是化作無數把飛刀,一遍遍地刺入沈暮歌身體。直達她的心底,葉缥遙想讓沈暮歌也嘗一嘗這錐心的痛,讓她知道自己受的折磨。

若是沈暮歌對她沒有半分感覺,那她葉缥遙自會帶着尊嚴潇灑離去。可長公主卻偏偏用眉目間的溫柔許了愛戀,可又在一次次愛人與江山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葉缥遙的恨,是因為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生平第一次愛上的人,這般輕易地放棄自己,更恨沈暮歌的口是心非,心冷如冰。皇家的多情與薄幸,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難道,我的深情,在你沈暮歌眼裏,竟是這般廉價麽!

葉缥遙深深看了一眼沈暮歌,便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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