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原來

本市墓地價格是房價的十倍, 出奇離譜。殡儀館興起寄存服務,一年的花銷等同于一平米房子的價格。不過, 鐘在禦不情願讓太爺爺同陌生人為鄰, 幹脆請回家。

白事的規矩鐘在禦一概不懂。

林森的媽媽年齡大了, 送走公婆之後,又送走丈夫, 附近誰家辦白事都會請她幫忙。她把太爺爺當親爹, 由她出面,在家裏搭了靈堂,辦了場不入土的白事。

出殡那天, 鐘在禦和林森兩人披麻戴孝, 像一對兄弟,也像一對小夫妻。

看見有人在安慰他倆, 吳窺江甚至沒能進屋,賊似的趕緊離開。

吳窺江穿了身運動裝,難得不起眼一回。鐘在禦同他說,來吊唁的都是附近居民,熟悉到知道對方幾點鐘出門買菜, 拐彎抹角地不想讓他來。他不滿這種見外,納悶自己像個見不得光的小情兒。

雖然說清楚要照顧奶奶, 這幾日只在醫院見面,但凡有其他人,吳窺江就不能露面。飯菜只能送到停車場,看一眼, 交代兩句。

吳窺江有種錯覺,鐘在禦要在他和奶奶之中二選一,而他一定沒有勝算。他走到筒子樓下,和一個有點駝背的人擦肩而過。

老丁以為是老眼昏花,這種地方怎麽可能見到瘋子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現在的他八面玲珑,他轉身:“吳先生?吳先生!”

那人沒聽見,老丁大步追過去,攔在他面前,果然是他!老丁喜出望外,面部表情誇張到要擠掉頭頂的植發,他伸出手:“吳先生,果然是你,剛才看背影覺得像,就是沒敢認。”

吳窺江機械般同他握手,覺得自己不可能認識這位。

他認識的人中,就沒這麽熱情似火的,最關鍵的是還敢拽着他的手不放。

老丁終于松開手:“吳先生貴人多忘事,可能不記得我老丁了。前年王導請的酒席上,我有幸跟吳先生喝過一杯。”

吳窺江面無表情,王導是哪號人物?

老丁尴尬地笑笑,人家是什麽人。

吳窺江猛地想起來,這位就是鐘在禦口中對他百般照顧當親生兒子的老丁?他拿出見再生父母的表情,熱乎地說:“您就是老丁!”

老丁傻眼:“您還記得我?”

“怎麽會不記得,大名鼎鼎的老丁。”吳窺江拍拍他的肩膀,親近起來,像生死之交異地重逢,害得他誇人都不會了,“勞您費心了,孩子那麽小,在家燒個水都怕他燙手,多謝照顧。”

老丁爬樓梯時暈暈乎乎,他是群頭還是老師?八|九不離十,他手裏的群演,哪個不毫無保留地盡心教導。

沒想到瘋子吳說自己“大名鼎鼎”,老丁到靈堂前才壓制住笑容,霜打茄子似的燒了幾張黃紙。

火焰減小,老丁說完節哀順變,話鋒一轉,下一句就是:“我在樓下碰見瘋子吳了,那個有名的投資商,前年見過一面,沒想到他還記得我老丁。”他語重心長地看了并排跪着的兩人,“以後咱們有前途了。”

肅穆的氣氛中,好消息和壞消息差不離。

鐘在禦聽見“吳”字時身子無力地晃了晃,在火熄前麻木地再添黃紙,不想看見它熄。

來吊唁的人确實少,老丁走後,半天無人。

忽的看見一只肌肉緊繃的胳膊,瑪瑙搭在手背上。那只手拿起黃紙,就着餘火點燃,瑪瑙珠一動不動,分外乖巧。

鐘在禦擡頭,晶瑩的眸子裏倒着小小的人影,一點也不驚訝。他一直在想吳窺江什麽時候來。

林森見沒其他人,推搡他,往卧室瞥了一眼:“去吧。”

鐘在禦還在睡床板,卧室的牆上還有貼海報留下的痕跡。

吳窺江想起他曾經要把牆上貼滿自己照片的豪言壯舉,突然覺得自己挺傻帽。都怪情啊愛的,拉低智商,罔顧尊嚴。他見鐘在禦小心關門,門縫一消失,他就抱住他,在耳邊細語:“你知道我會來,剛才也沒見你驚訝。”

鐘在禦掙脫,一點一點放開他卷到手肘的袖子,肌膚冰涼,語氣也不知是抱怨還是自豪:“你什麽時候聽過我的。”

吳窺江用空下的那只手刮他的鼻子:“你要是個女的,我就能光明正大地陪你了。”

“你要是女的也成。”鐘在禦伶牙俐齒,又去玩瑪瑙,“媳婦都是你這樣的。”

吳窺江啧了一聲,好吧,他說什麽是什麽,“我怕你過不去這個坎,也怕你不要我了,咱們多久沒這麽好好說過話。”

鐘在禦低頭:“我以後要照顧奶奶了。”他有趁早斷了的念頭,再親密的關系都抵不過不相見的魔力,免得挨挨延延為時已晚。

“話先給你,多久我都等得起。”吳窺江說,忍不住想,如果奶奶知道他們的關系,他也能一起照顧,還是親親密密的。不過到時候奶奶會是欣然祝福還是晴天霹靂?後者實在賭不起。“我都快三十了,剩下的精力不會去談第二場戀愛。”

鐘在禦紅着眼眶,揪他的衣領:“說的跟你多可憐似的。”

“我還不可憐?”吳窺江煞有介事,垂眸看見他手腕上帶的舊手表,想自己的智商确實慘不忍睹。

送什麽表啊,吃幹抹淨還缺表白?

他就該送戒指,趁着朋友都在,宣布喜訊,多省事。

待太久容易惹人起疑,趁沒人注意,吳窺江溜走。當天他幾乎逛遍了城裏的珠寶首飾店與黃金專櫃,想找一對男式對戒。

吳窺江急着要,抵不過眼光甚高,他不講究花裏胡哨,平時怎麽對付都成,比如說一個月都沒想起來進洗車行,車屁股被泥點子糊了一半。

結果對戒卻挑花了眼。

天擦黑,最後吳窺江掉頭去了他今天去的第一家店,買下他今天看見的第一對對戒。

從電梯出來,吳窺江順手丢了手拎袋,打開紅絲絨的盒子,對戒上各刻薔薇花瓣,他想起心有猛虎細嗅薔薇,覺得緣分妙不可言,兜轉後成圓,沒有缺口,回到原點。

盒子揣在兜裏,吳窺江捏了一路。吃完飯時開開合合地把玩,不小心滴上黑椒汁,心疼死他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捏在手心,但污漬依舊是不争的事實。

每個城市都躲不過春季流感爆發,今年流感期格外漫長。

醫院停車場的綠化帶裏種着排排矮牽牛,吳窺江才下車就被花粉嗆得連打噴嚏,都沒注意鐘在禦帶着喜慶跑過來。

鐘在禦想跟他分享好消息,奶奶打從蘇醒後反應滞後,但身體恢複良好,醫生說奶奶能出院了。他想給吳窺江一個驚喜,佯裝無事地接保溫桶。

吳窺江手一縮,咧嘴一笑,仿佛野狼看中只野兔,叼回窩中不吃,死乞白賴地要玩過家家,“摸摸兜裏。”

這是也給自己準備了驚喜?鐘在禦忍不住笑了。

那紅絲絨戒指盒老老實實地蹲在口袋裏,手指甚至沒來得及觸碰到口袋。

鐘在禦聽見有人在喚“吳先生”。熟悉的聲音和稱呼,他從未同眼前這個男人聯系在一起。

陳卿最煩醫院,鼻塞發熱愣是在酒店吃了三天藥,不減反重,實在沒辦法了才決定來醫院。他帶着口罩和墨鏡,遮擋得男女不分,他一路快走,摘下口罩和墨鏡,想想自己沒化妝,鼻頭還紅彤彤的,形象大損,又帶上口罩。

陳卿笑時眼角會眉飛色舞地翹起,他知道自己的眼角是加分項,因而笑得更刻意了,“吳先生,我一直想見你,沒想到來看病,能在停車場裏見到你。”

像是捅破了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鐘在禦恍然醒悟,他就是一直以來資助陳卿的投資商,老丁提起的“吳先生”也是他。

為什麽偏偏是陳卿呢,不能是別人嗎?那個帶資進組的男演員也成啊,茶餘飯後沒少讨論這個被包養還堂而皇之的人。

吳窺江徹底鏽鈍,直到手中一空,是被鐘在禦搶走保溫桶。他只來得及看了一眼,陳卿擋在身前:“我認識他,還想讓他給我當文替呢,是我考慮不周,冒犯了。”

陳卿捉摸不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怎麽會拒絕他,又是怎麽得了機緣,現在看來,果然是背後有人。

娛樂圈是這樣,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陳卿準備好放棄,沒想到吳窺江找的新人模樣竟然像他,連送飯的暖心舉動也同當初如出一轍。

不得不說,吳窺江是個好人,他會像男朋友噓寒問暖,讓陳卿有種談戀愛的錯覺,哪怕沒有持續多久。

這種情況下,吳窺江沒法追上去,他冷冰冰地看着陳卿:“我還以為跟你說清楚了。”

陳卿想後退,又想抓住一線希望,他委委屈屈地說:“我确實病了,也的确是來看醫生。您以為我是特地來這裏堵您?我哪兒敢啊。”

“是我沒說清楚,現在正式強調。”吳窺江擰眉,目光死死盯着大門,“以後看見我要當不認識,我資助你那麽久,今天是第一回 索取回報。如果再讓我看見你,我會把你用替身的事抖出去,我說的是三年前那件事。”

人人都在用替身,但陳卿完全把替身當自己,還進入大衆視線。他自認為與對方切斷聯系、毫無往來,這事就是石頭入海,濺不出半點水花。哪怕對方找媒體曝光,也只能是隔靴搔癢。

醫院大門臺階竟然那麽高,吳窺江有種叫挖掘機鏟了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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