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王秘書悄悄在盛烨霖耳邊吩咐幾句,有些公司的急事要他處理,他點點頭,讓王秘書先出去。他要親自守着棠眠。
棠眠飲酒過度,找了醫生給他打點滴稀釋血液濃度,棠眠漸漸醒來,看見是他,又閉上了眼睛。
盛烨霖尋思着找一些話題破冰,卻聽到棠眠輕輕地開口問:“為什麽?”
盛烨霖還沒來得及回答,棠眠又接着說:“為什麽一定要逼我離婚?為什麽要逼走商玥?你覺得他不夠好,你就要他走嗎?你哪兒來的這種權力?”
盛烨霖給他拉了拉被子,勸他道:“別想了,先休息,明天再說吧。”
棠眠認為自己已經流幹了眼淚,但是沒想到再次開口的時候又有想哭的沖動。
“你不知道我會恨你嗎?”
他平靜地對盛烨霖說出了這一句話。
盛烨霖雙手撐在床邊上,終于給了棠眠一個答案:“讓你恨我也好過讓你不見我。我沒多少時間了,你想恨我的話就恨吧。”
他慢慢站了起來,杵着一根拐杖走出了卧房。他現在的情況不好,已經需要拐杖支撐了。
棠眠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讓他緩不過氣來。他在窒息一般的缺氧之中哭出了第一聲,然後蜷縮起身體,把頭埋在枕頭裏嚎啕大哭。
盛烨霖關上了房門之後問王秘書:“他們都到了嗎?”
他們是指盛烨霖的那些叔叔伯伯還有哥哥弟弟們。
王秘書扶住他,說是的。
然後幫他拿掉了拐杖,送他進了電梯。
他生病的消息早被家族的人知道,他們不惜深夜前來也要問清楚他公司股權分配的問題。
盛烨霖看着電梯門上印出自己麻木不仁的一張臉,他感覺很累,不想見任何人,只想好好陪着棠眠,只可惜總是事與願違。
他們都以為他的病情惡化速度很快,早已到了身體支撐不住的時候。
但是當看見他平穩地走出電梯,神态儀表都包養得相當不錯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突然啞了口。
互相打探,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叔伯出來發話,問:“烨霖,你的病情究竟如何了?總該讓我們知道。”
盛烨霖從容自然地坐下,端起酒杯笑着答:“叔叔,我這還沒死,你們就急着找上門來了。”
此話一出,說有人都面露難色,彼此避諱,卻又各自心裏裝滿了小算盤。
叔伯尴尬一時,急急找出一個說辭來替自己解圍:“當初你創業,家裏長輩幫了你多少,你怎不記得?你現在病了大家來關心,你說出這樣的話,令人心寒!”
大家一時之間怨聲載道,彼此終于同仇敵忾,找到了共同的立足點。
盛烨霖卻還是笑,大度地說:“叔叔你今年可有八十了?我雖然可能活不到八十那麽長,但是您老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您每月的賬單醫藥費我都照付不誤,您可千萬要期待我活到八十,否則我走在了您的前面,堂弟每月在付完贍養費之餘還有沒有多的支票供您打高爾夫抽雪茄,那就很難說了。”
叔伯氣得頓時臉色通紅,指着盛烨霖一連說了幾個你你你,最終丢下一句:“你這樣歹毒,當心斷子絕孫,” 拂袖而去。
其餘的親戚也陸陸續續懷着怨氣離去。
盛烨霖眼神飄忽,嘴角挂着一絲諷刺,他壓根就沒想過自己有子有孫,他更加沒真正把這些人放在眼裏過。
被他放在眼裏的人至始至終都只有一人。只可惜他遇到的時候已經太晚,老天待人公平,給了他足夠的財富,總會再從他身上剝奪一些其他的東西。
棠眠打電話告訴了蔣秋池自己和商玥分開的消息。
蔣秋池聽到這一消息的同時幾乎不可相信,為什麽?這是她下意識問出口的問題。
“為什麽離婚啊眠眠?”
蔣秋池對鄭商玥的喜愛不亞于對棠眠的喜愛,她一直認為商玥是她期待的那種人,誠實,可靠,善良,又陽光開朗。這麽好的孩子,現在居然和棠眠分開了。
棠眠面對蔣秋池的問題無從談起,他才從酒精中毒的邊緣被拉回來,精神也很不好。聲音低低地回答:“是商玥先提出來的。”
蔣秋池這下徹底無話可說了。她一直期待的那個商玥啊,以為會幫自己照顧棠眠照顧一輩子的那個商玥,居然提出了要和棠眠離婚。
棠眠默然。縱然他知道事實的真相遠遠不止如此,但是他也無法多說什麽。
他開不了那個口,說不出這一切背後的始作俑者是盛烨霖。
蔣家早就恨死了他,何必呢,再添一筆債在盛烨霖的頭上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他挂電話之前安慰蔣秋池:“沒事媽媽,我會照顧自己的,你放心,我工作不忙了回去看你。”
蔣秋池在電話的另一端掩面哭泣。
盛烨霖進門的時候正巧聽到棠眠和蔣秋池通完電話。
他手撐在門框上,聽到棠眠打完了電話才走進去,語氣輕松地說:“打完了?吃點東西吧,已經中午了,你總不能這幅樣子。”
棠眠怼了他一句:“這幅樣子是什麽樣子?”
他看見盛烨霖心煩,盛烨霖直截了當地說:“只喝酒不吃飯的樣子。”
棠眠覺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間真的什麽都沒了,商玥和他分了手,他們的婚姻不受保護,商玥簡簡單單收拾了行李就搬了出去。他在家酗酒逃避終日,這樣的日子,終究還是要結束了。
商玥永遠地離開了他。
曾經帶給他安全感和快樂的人離開了。
他獨自面對深沉,陰暗,手段強硬的盛烨霖。
他憤怒地起了床洗漱完畢,出來的時候發現床上早就擺好了一套為他準備的新衣服。
他原本的衣服已經被酒氣熏到發酸發馊。
盛烨霖在樓下等他吃飯,其實他已經耽誤了早上去公司的會議,只是為了留下來照看棠眠。他叫王秘書安排,叫公司的高管下午在醫院病房見他。
剛巧吩咐的時候棠眠走下了樓,王秘書知道盛烨霖不願讓棠眠詳細了解現在的情況,棠眠走到了桌邊,他就恭敬地退出了。
盛烨霖心情很愉快,無論是什麽樣的過程,他都将棠眠留了下來和自己一起吃飯了。
整頓午餐都在盛烨霖的愉悅之中進行。
下午棠眠要去醫院上班,他請了太久的假。盛烨霖問他去哪兒,可以送他去。送完了棠眠去上班他再去國際醫院接受治療,順便聽取公司各部門高管的工作彙報。
棠眠下車的時候對他說:“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回家。我不去你的家。”
盛烨霖搖了搖手裏的鑰匙,對他說道:“那我去你家。你準備好晚飯。”
棠眠瞬間漲紅了臉,他覺得氣憤,又好似受到了侮辱,他磕磕碰碰地說:“你是願意招人恨嗎?你怎麽能這樣。”
盛烨霖卻因為今天的那一頓單獨午餐,不和他計較,搖上車窗前說:“記得我說的話。”
棠眠看着他的幻影開走,覺得自己是被他纏上了,甩也甩不掉那種。
他醫院的工作已經進行調整了。
蔣秋池動用了多方力量,讓他不在出診,只是做行政上的一些輔助工作。這明顯對他八年的醫學生涯是種浪費,更是對他們全家醫學基因的浪費。
但是蔣秋池是真的怕了,看到網絡上鋪天蓋地的那些消息,還有棠眠頭上的那些傷,她真的承受不起失去兒子這種痛苦。
好在醫院內部的人對他都還和氣,可能是看着他長大的原因,好多行政崗位上的叔叔阿姨都認識他的外公,外婆,所以格外對他有好印象。有些年輕一點兒的知道網上有關他的種種傳聞,但是又沒法去求證,看着棠眠孤身一人上班下班的,倒并不認為網絡上的流言蜚語有多可信。
棠眠現在的工作清閑,沒事可做的時候他問同工位的的阿姨,醫院骨科歷年的病歷都在哪兒?有沒有可以看看的?阿姨當他是放不下做醫生的心,給他說了個地方,讓他自己去搬幾十年前的病歷出來看。他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已經發黃發皺,藍色墨水有些都模糊得看不清的病歷,一伸懶腰,才發現天又黑了,一天過去了。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就這樣日複一日,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醫院所有骨科的病歷看完,找出了所有有關骨癌臨床表現和臨床醫療的手段。
他晚上住在盛烨霖家裏,其實可以很輕易從他的書房看到有關病情的所有資料。
盛烨霖有時候會很晚才回家,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幹嘛,有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身體上的事情。他從來不問,但是卻會趁着盛烨霖不再的時候進他的房間,看他吃得藥是哪一種,究竟對不對。翻看他帶回來的病歷和檢查結果,順帶有不懂的地方上班時候找醫院專家點撥兩句。但是這些事他從不對盛烨霖講。
盛烨霖也沒有他說過,他其實知道棠眠做得這一切。他也為棠眠做了很多事情。他想生後把所有的財産都留給傅棠眠,而不是他的那些叔叔伯伯們。
他對棠眠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棠眠這才想起最近頻繁看見晚上有人從盛烨霖的書房出來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們在商量立遺囑和遺産稅的問題。
在确立遺囑之前,兩人需要确定父子關系。他們兩人的父子關系除了你知我知,還有蔣秋池知道,沒有人知曉他們是事實血緣。
王秘書一直是法律專業的高材生,他熟悉豪門認子那一套體系的流程和風險,所以他做了詳細的規劃和法律措施,确保萬無一失,尤其是在盛烨霖的這個時候。
他舉着文件夾一條一條解釋給棠眠聽,棠眠聽到“DNA檢測”這種詞只會産生生理上的反感,他問:“為什麽要做DNA?有什麽必要需要确定我和他的血緣關系?我覺得沒必要。我不需要他的任何一分錢。”
盛烨霖還在書房內和律師探讨最後的遺囑執行的細節,王秘書在外面試圖安撫好棠眠的情緒:“是你的爸爸,想讓你在他辭世之後過得好一些。那些錢,按道理也應該是你的……”
王秘書說得很謹慎,盛烨霖讓他不要告訴棠眠任何有關自己家務事的部分,他自己可以處理好,他也不想棠眠攪合到這個局面之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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