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白建禮确實要求嚴格。

光是前面幾個雨中追逐和躲避的鏡頭, 肖照臨就來來回回拍了不知多少次。

如此拍了兩天,基本都是一些過渡性質的穿插鏡頭,還沒有到真正有臺詞和對手戲的部分。

第二天下午拍完收工的時候,白建禮喊了肖照臨過去,負責掌鏡的賀傳聲也在。

白建禮一改開拍時笑嘻嘻的毒舌作風,恢複平和的老前輩形象:“怎麽樣?預熱了兩天,進入狀态了嗎?”

肖照臨遲疑地點了點頭, 今天的拍攝計劃已經完成,站在幹爽的室內的他卻覺得自己似乎仍然在那場雨之中,耳邊是風聲和雨聲、是鞋踩在泥濘的土地上的聲音, 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落在他身上的雨滴沒有絲毫的涼意,連同吹來的風都是悶熱的,整個環境給人一股窒息感, 像是一條扼在咽喉上的毒蛇。

這就是白建禮想要他體會的環境,當你真的覺得自己在那個環境裏的時候, 你才會真正對身處其中的角色有切身的體會。

肖照臨覺得自己的面部有些僵硬,明明一句臺詞都還沒有說,他卻好像已經有些走進了嚴為民這個人裏頭。

悶熱無比的天氣、下之不盡的雨、命懸一線的逃匿……身為警察的他不能這麽簡單就死去,他還有亟待完成的任務。

肖照臨緩緩閉上眼, 試圖抽離出這個角色。

白建禮定定看了他一陣,才道:“看來是有些進入狀态了,明天開始就會有臺詞和對手戲。”

肖照臨睜開眼:“是。”

白建禮卻對這個“是”有些不置可否,目光暗含深意地看着肖照臨:“希望明天真的能順利吧。”

肖照臨一愣, 覺得白建禮話裏有話,待要細問,對方卻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晚上休息的時候他始終對白建禮最後那句話有些念念不忘,于是又反複琢磨起劇本來,他本就能一下子記住臺詞,這下又不斷反複看,以至于入睡的時候夢中都是不同的臺詞在回響。

第二日基本上都是嚴為民和販毒團夥鬥智鬥勇的戲份,拍了大半日還算順利,結果到下午最後一場戲卻出了岔子。

這場戲裏,嚴為民隐蔽行蹤,在雨中潛入販毒團夥的營地,來到一處不起眼的房子前,他一打開門就有所警覺,沒有貿然進入,反而快速地往後退尋找掩體,然後他沉着聲隔空對那房間叫出了一個人名:“倪鐵山?”

這一串下來,臺詞只有三個字,大多是動作和神态上的表演,肖照臨自問雖然不能說做得完美,但應該也沒什麽大毛病,偏偏白建禮卻一連喊了好幾次卡。

就這樣重複地演了幾次,肖照臨越演越是疑惑,到了第五次暫停,白建禮招手讓他過去,緩緩道:“幾次下來,你知道我為什麽都覺得不行嗎?”

肖照臨虛心讨教:“請白老師指點。”

白建禮看着旁邊的監視器,上面正在回放肖照臨剛才最後一次的鏡頭,恰好演到他從門前疾退的那一刻:“嚴為民為什麽還沒進門就立即往後退?”

肖照臨一愣,下意識就回答道:“劇本上寫屋裏漆黑一片,看不到什麽,但他一開門就聞到一絲香煙味。”

白建禮:“那他為什麽一聞見香煙味就立即往後退?這房間平時都有人清點貨物,大家在裏頭吸個煙也沒什麽稀奇的,何況嚴為民本人也吸煙。”

說到這個肖照臨其實之前也覺得有些奇怪,但劇本上沒有說,他就姑且理解為這是源于嚴為民身為一個警察的警覺性。

肖照臨便如實将自己的理解說了出來。

白建禮不置可否,反問道:“那他為什麽立即就喊出了倪鐵山的名字?”

倪鐵山是販毒團夥的頭目,是嚴為民一直死盯的目标。

但确實不能解釋為什麽嚴為民還不進屋,就知道倪鐵山在裏頭。

肖照臨不由得低頭思索,白建禮看着他,不緊不慢地道:“昨天說你進入狀态了,現在看來似乎也還沒百分百進入。”說着揮了揮手,又道,“今天先到這裏吧,回頭你再好好琢磨琢磨。”

肖照臨滿腹疑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心裏頭有好幾個不同的答案來解釋角色的行動和臺詞,但每一個答案似乎都難自圓其說,這一晚下來不說有所收獲了,反倒讓他更是疑惑。

次日他是硬着頭皮到現場的,但今天偏偏天氣放晴,一滴雨都沒下,白建禮看了看天色,和統籌商量之後修改了拍攝計劃,沒有繼續昨天那一幕的拍攝,而是先拍一些不太需要在雨中的鏡頭,這些鏡頭大部分都是販毒團夥的,肖照臨這下反而閑了下來。

他坐在場邊,看着飾演販毒團夥的幾位演員在那裏互相對戲,心裏抓緊時間去想那個尚未解決的問題,正想得入神,一擡頭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賀傳聲坐在了自己的旁邊。

白建禮很相信賀傳聲的能力,這次《潛蹤》請他來掌鏡,兩位老前輩都是卯足了勁。

賀傳聲閑聊似的開口:“怎麽皺着眉頭在這裏發呆?”

場上還在準備,白建禮遠遠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見到賀傳聲在這卻沒說什麽。

肖照臨知道賀傳聲這是有意來指點他,便虛心道:“賀老師,你覺得我是不是在理解角色上面有些問題?白老師昨天的問題我回去仔細想了一晚,還是沒有明确的答案,前兩天我還覺得我已經有些把握住嚴為民了,但今天一看我又覺得我好像還沒摸到點上。”

肖照臨雖然健忘有些嚴重,但對臺詞記憶這一點卻如有神助,只用一遍就能記住,這一點在以往幫了他很大的忙,因為當他理解了一個角色之後,那些臺詞自然而然就能脫口而出,就像是他本人下意識說的話一樣,那一刻的他幾乎成為了這個人物本身。

但此時他和嚴為民之間似乎有一道似有似無的屏障,他看得見對方,也看得清對方,卻沒辦法伸手碰觸,也就談不到與角色融為一體了。

賀傳聲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你這幾天都在看嚴為民的劇本?”

肖照臨點了點頭:“是的,因為戶外這部分的戲主要就是嚴為民的,倒黴張只有很少一點,陳星完全沒有。”

賀傳聲卻搖了搖頭:“你覺得這三個角色怎麽樣?”

肖照臨一愣:“各有特色,性格迥異。”

賀傳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緩緩道:“所以你覺得他們三個是毫無關系的了?”

肖照臨心中一動,之前看劇本時的一個疑惑便到了口邊:“我之前看完劇本,覺得這三個人的行動是互有關聯的,像是有暗地裏的合作關系,我看到一半甚至還會猜想他們會不會彼此認識,亦或者說他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但是劇本中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說明,結局裏也沒有提到。”

賀傳聲似乎猜到他會有這樣的疑惑,笑眯眯地道:“劇本沒有說明,那你自己覺得呢?你覺得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還是說他們就是獨立的三個人?”

肖照臨一愣,一時啞口無言。

賀傳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其他人,還有觀衆又怎麽知道他們是不是?”

他說着便站起身,往場上走去,那裏頭白建禮已經在向他招手,示意準備完畢了。

賀傳聲的話一言驚醒夢中人,肖照臨人雖然還坐在原地,但思緒早就不在現場,他一邊想着一邊去找劇本,手邊卻只有嚴為民的那一份,當下想也不想起身往外沖。

附近的工作人員看他一路跑出去,都有些驚訝,白建禮平靜地看着他跑遠的背影,卻只是擺了擺手,由得他去了。

賀傳聲吹了聲口哨,拍手道:“發什麽呆呢,開工開工,早點拍完今晚上咱們就一起去吃頓好的,當做是遲來的開機飯。”

……

肖照臨一路回到住處,翻出倒黴張和陳星的劇本,這下一定神,才想起來沒跟劇組說一聲就跑了出來,連忙向助理發信息說明情況。

不一會助理便回複說沒事,本來改了拍攝計劃之後今天基本沒他什麽戲,導演放行了,但是晚上得集合去吃飯,讓他一定要準時過去。

肖照臨放下心來,怕自己忘事,先在手機上設了個晚上吃飯的提醒,這才靜下心去看劇本。

可前前後後翻了一遍,內容和記憶中一般無二,确确實實沒有寫這三個人的具體關系。

陳星之所以一直想進入慶哥的圈子,是因為自己的同門師妹受慶哥教唆做中間人,給圈內其他人提供毒品,後來師妹消失不見,陳星便铤而走險接近慶哥那班人,為了取得其信任,甚至不惜以身試毒,只為了查出師妹消失的真相。

倒黴張是團夥中一個不起眼的小頭目,因為受不得煙味,鎮日被人恥笑,但最軟弱的他卻在關鍵時刻為倪鐵山擋了致命的一槍,還搶回了一批丢失的貨物,是個狠起來不容小觑的家夥。

嚴為民的經歷劇本中沒有細說,但他和倪鐵山的過節是随着劇情的推移而逐漸顯露的,倪鐵山以前曾經當着嚴為民的面殺了他警局的一名同僚,嚴為民之所以對倪鐵山緊追不舍,一來為了公義,二來就是為了報仇。

在這樣一部電影之中,與毒品都有關系的三個人,彼此之間有所關聯那是肯定的,在一些細節方面也确實能看得出來,比如陳星在隐秘地向警方提供線索,而倒黴張也在最後和警方裏應外合,但除此之外要說再有什麽的話,劇本上便沒有寫了。

肖照臨想得有些魔怔,一時覺得這三個人應該是一個人,但馬上又覺得他們三個完全不像,倒黴張受不了煙味,嚴為民卻是個總是吸煙的人,陳星為了打入內部不惜去吸毒,嚴為民卻十分看不慣別人吸毒。

等到手機提示的鈴聲把他拉回到現實,肖照臨才驚覺時光飛逝,但他想了這麽久還是未有收獲。

等到他趕回拍攝現場,現場工作人員有大半已經先出發去聚餐的地點了,白建禮和賀傳聲倒是還在,後者一見他出現,便喊道:“快點快點,缺個人開車,正好你來開。”

肖照臨走到近前,賀傳聲便抛過來一把車鑰匙,示意他去開車。

場上就只剩下幾個留守的工作人員,肖照臨作為後輩,有事自當服其勞,當下便開着車載着二老往定好的地點趕去。

到了目的地下車一看,白建禮啧啧了兩聲:“就吃個飯,虧你能找了這麽一個地方,這消費會不會太高了?”

面前是個幽靜的小院,沒有招牌,只在院門前點了盞燈,裏頭布置考究,彎彎繞繞的,似乎有不少獨立的房間,一看就不是什麽便宜的地方,沒想到在這麽個偏僻的小地方竟然還有這種去處。

賀傳聲大大咧咧地道:“沒事,這我一朋友開的,他就愛往這種偏僻的地方開這種店,看着像黑店似的,出品倒是不錯。”

大約是考慮到劇組的人過來,不适宜太拘謹,定的位置在最裏頭,離前面的房間有些遠,吵鬧起來也不怕,旁邊是附近水系流經此處的小支流,今天恰好天氣晴朗,往外一看風清水靜,讓人不由得放松下來。

大夥一開始看見是這樣風格的地方,還有些拘束,後來賀傳聲帶頭喝酒唱歌,這氣氛就慢慢熱鬧起來了。

肖照臨酒足飯飽,倚在窗邊看大家喝酒猜拳,白天那個疑問一直團在他心頭,以至于他此刻還有些興致不高,看什麽都要想起來那個未解的問題。

兩杯酒下肚,他就有些迷糊,開了窗透氣。

前幾天連着一直下雨,今天天色放晴,吹過來的風熱歸熱,但總算沒了那股悶勁兒,吹了兩下他就精神一震,眨了眨眼,恰好瞧見斜對面不遠處有另一間房舍,看外牆風格應該也是這個院子的,那房子窗沒開,但屋內燈火通明,有一人恰好起身,面容在窗戶旁邊一閃而過。

肖照臨心裏一跳,幾乎以為自己眼花。

那張一閃而過的臉,不是梁夜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灌溉的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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