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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第二天,班上組織了一次集體聚餐。我騎着車載靳楚過去,和上一次聚會時的心态已經截然不同。
我想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不介意在所有人面前出個櫃。
也許是離別的感傷太濃厚,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很淺,卻都很真誠。平平安安的吃完一頓飯,又跟着大部隊轉戰KTV。
說實話我不太想去,反正也沒什麽好玩的。但是學習委員高高興興的來找我們玩兒,我覺得靳楚是把他當朋友的。
包廂裏的音樂震耳欲聾,話筒在一堆人手裏傳來傳去,連學習委員也五音不全的吼了首歌。一句歌詞都不在調上,也難為大家聽完全場還給他鼓了個掌以資鼓勵。
話筒傳到我手裏的時候歌播到《那些花兒》,另一個話筒在女生那邊,唱到一半就自動消音了。我靠在沙發上,輕輕握着他的手唱完了整首歌。
他一直看着我,這讓我很想吻他。
唱完後我把話筒遞給下一個人,拉着他出去,學習委員在背後叫我們,我說去個洗手間就回來。
他不明所以的被我拉到洗手間,我把門掩上,在洗手池的鏡子前熱情的吻他。
他不知所措,又很緊張,很快被我吻得腿軟,半個身體的重量壓到我放在他腰後的胳膊上。
我把他按進懷裏,無比自然的脫口而出:“靳楚,我愛你。”
說完我自己也怔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說這個,那三個字好像一直都等在那兒,時機到了就自個兒鑽出來了。
就像春天裏河流會解凍,花會盛開一樣自然。
他沉默的抱緊了我,鼻翼間濕潤的呼吸拂在我頸上。
我和他手拉着手走回包廂,包廂裏群魔亂舞,沒有人注意到我們交握的雙手。又或許是注意到了,但此刻已經成為無關緊要的小事。
唯一時刻關注着我們的學習委員用一連串的“這這這”表達了內心的驚訝,在得到我的肯定後以結結巴巴的“挺好挺好的”總結了自己的感受。
我毫不客氣的沖他咧嘴一笑:“謝謝。”
那天散場後很多人在我這一生中都沒有再遇到過,包括那個曾經借着真心話向我表達好感卻被我婉拒的女孩子。盡管我很早就意識到了緣分原本就是這樣淺薄易散的東西,時間一到就會各奔東西,再不相見,卻還是覺得莫名傷感。
“你就是吃飽了撐着想太多。”原哥頭也不擡的玩着手機,“要是每個人都留下來的話你逢年過節得送多少禮啊,腿都得跑斷。”
我不得不再次承認,原哥說的話總是這麽有道理。
高考分數出來後原哥研究了兩天志願該怎麽填,研究完召開了家庭會議,詢問我和靳楚自己的想法。
“最好是能在一個學校。”我說,“再不濟也得在一個城市。”
“我是問你想讀什麽專業!不是問你想怎麽談戀愛方便!”原哥拍桌子。
“冷靜。”我說,“我想想啊……金融?生物工程?外語系中文系也行?”
原哥:“……”
他決定不理我,先問靳楚:“靳楚,你呢?”
靳楚寫了兩個字——歷史。
他高考分數很高,原哥說沒必要填這種相對冷門的專業,他只是搖頭,告訴我們他父母生前是歷史系的教授。這理由充分到無懈可擊,直接敲定了一半的結果。
另一半結果在我這兒,在感興趣的專業裏挑挑撿撿了一通,我報了和他一個學校的設計系。
原哥哀嘆很久,說我們這樣注定發不了財,還好他家底殷實足夠養老。
我說別慌啊,到時候給你店裏裝修一下,擺點文物,保證財源滾滾數錢到手軟。
他說滾滾滾,你當你們是去學盜墓和看風水呢。
我哈哈大笑,從善如流的滾到後廚去炸豬排了。
高中最後的暑假我和靳楚逛遍了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我來這兒才兩年不到,他只比我稍微久那麽一點。
他的父母都出生在這座城市,卻在別的城市初次相遇,然後結婚。可見緣分實在是很奇妙的東西。
他小時候跟着父母回來過幾次,小街上的房子是姥姥當初的住所。後來姥姥去世了,房子的鑰匙留給了母親。再後來父母也不在了,他一個人回來了。
我問他,為什麽會回來?
他說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睡醒,忽然覺得該回來看看。然後沒有再離開。
我笑着說,說不定就是在等我。
說這話的時候我們正蹲在街邊的樹蔭裏吃雪糕,他轉過頭來看我,我湊過去吻他,唇齒間都是雪糕甜膩的奶味。
說來很奇怪,我們分明不是在這裏長大,卻不約而同的把這裏當成了家鄉。蘇轼說,此心安處是吾鄉,也許這是因為我們把心都留在了這裏。
我們在沒有人的街頭巷尾擁吻,牽着手在小巷子裏鑽來鑽去,路過很多小店,遇到有意思的就進去逛逛。城北有家粉店的米粉特別好吃,城東有家快倒閉的唱片行,在那裏我找到了很多快絕版的黑膠唱片。走累的時候我們在路邊的奶茶店裏喝奶茶,他有時會和我提起他的過去,态度很溫和,臉上帶着懷念的笑容。
我知道了很多過去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父母在他初二那年離開,比如在那場車禍裏他失去的不僅是父母,還有他的嗓音,再比如他曾經很痛苦,試圖服過安眠藥自殺,可是沒能死成。
他提起這些的時候神情輕描淡寫,可我卻想起在我生病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寸步不離的守着我,在深夜悄悄的爬起來看我,觸碰我的指尖那麽溫柔。
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也許當初他比我更害怕。
我無法改變過去,只能握緊他的手,再一次告訴他:“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他對我微笑,眼睛裏盛滿了溫柔的星光。
八月過半我們開始準備行李,原哥像個護崽的母雞,絮絮叨叨的擔心我們這沒帶那沒帶。他在往行李箱裏塞了毛巾牙刷牙膏之後,又試圖給我塞個熱水瓶進去,我實在哭笑不得,和他說這些還是到了再買比較好。
周森在一邊酸酸的說:“當初我去念大學也沒見你這麽上心。”
周森在去年聖誕節之後和原哥在一起了,據說是因為他在聖誕節被他媽騙去相親,沒忍住和他媽攤牌了,結果被趕出了家門。原哥不得不出于人道主義精神暫時收留他,然後一不小心就留到床上去了。
我心想這都是借口,想開車就直說好不啦。
原哥一巴掌糊在他腦門上,訓道:“他倆未來可是要給我們養老的,當然要好好看着。”
不知道養老還是我們中的哪個詞取悅了他,周森很爽快的答應了原哥陪他開車送我們去T市,得意洋洋的表情跟被順毛的薛定谔沒什麽區別。我覺得原哥的本職可能是是馴獸師。
八月初我就把薛定谔送到了原哥的咖啡館,自從原哥給它喂了一個星期的小魚幹,它已經完全抛棄了它的親爹,奮不顧身的投入了原哥的懷抱。
雖然它有點醜,但還是收到了不少客人送的貓玩具。原哥說這就是所謂的醜到深處自然萌。
我覺得它一點也不萌,它就是只小白眼貓,有了靳楚忘了爹,有了小魚幹爹媽都不要了。
假期的最後半個月我和靳楚除了偶爾去咖啡館幫忙,剩下的時間都待在了家裏。
沙發地毯餐桌書房包括廚房都被我們滾了一遍,我一想到開學之後不能每天見到他,就時時刻刻的覺得不餍足。
他不會說話,做得狠了也只用那雙水潤的眼睛哀求的看我,模樣可憐,卻更能勾起人心底的施虐欲。
我克制住想要把他弄壞的欲望,低下頭溫柔的親他的眼睛。
轉眼就是八月底,原哥舍不得讓我們拎着大堆行李擠火車,哄得周森請了假一起開車送我們過去。
順着導航找到學校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了,兩個系的宿舍隔得遠,只能就近先放了我的行李,再去他的宿舍。
四個大男人一起湧進宿舍的情景還挺少見的,尤其是原哥和森哥在一群四五十的叔叔阿姨裏簡直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我是第一個到宿舍的,挑了張靠窗的床把被子草草鋪好,東西堆到櫃子裏。
靳楚宿舍裏已經有人了,見我們四個陸陸續續進來,那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疑惑的走到門外看了眼門上的名單,納悶道:“是我的名字啊?你們有人走錯了吧?”
原哥說:“沒走錯,我是來送兒子的。”
男生吃驚的瞪着他,然後把我們挨個看了一遍,結結巴巴的說:“兒、兒子?”
原哥勾唇一笑,把靳楚拉出來,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說:“這是我兒子靳楚,不會說話——就是字面上的那種不會說話,希望你能關照關照他。”
靳楚朝對方點點頭,露出一個笑容。
我把被子放好後回過頭和男生打了個招呼:“你好,我叫何意,設計學院今年的新生。這兩位是我和靳楚的哥哥,不是什麽爸爸。”
男生連忙和我握了握手,說:“你好你好,我叫謝陽。我還說呢……你哥看起來和你們差不多年紀……”
靳楚把東西整理完,原哥說吃個晚飯再走,順便拉上了靳楚同宿舍的新同學。
吃完飯原哥和周森把我們送回校門口,依依不舍的叮囑我們別忘了常打電話回家。謝陽在這短短一頓飯的時間被原哥哄得七暈八素,信誓旦旦的保證會關照靳楚,包括提醒他打電話回家——也不想想靳楚打電話也沒用啊。
我攬着靳楚,最後朝他們揮了揮手,說:“一路平安,到家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別忘了喂薛定谔。”
原哥朝我們抛了個飛吻,車開動後很快彙入長長的車流中,就像一滴水彙入了大海,很快就消失了。
但我知道那滴水是存在的,是不一樣的,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結在我和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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