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春華殺婢

張春華送司馬黎出門時,天色徹底暗沉下來,一陣風灌進袖子裏,吹得兩袖鼓了起來。風裏夾雜着濕意,亦卷起數顆砂礫,冷雨欲來。

“小姑腹中的孩兒有幾個月了?”兩人行至一半時,張春華才遲遲開口。

“快七個月了。”

司馬黎答了一句,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回廊裏除了風聲,便是窸窣的腳步聲。張春華似乎只是随口一問罷了。

她将司馬黎送至房門口,兩人互相虛禮了一番,一個回房,一個步調優雅地原路返回。

還記得張春華說要去給司馬懿收書,而此時的天即刻就要落下雨水來。

卧房裏的窗戶還敞着,只因司馬黎覺得有些悶。窗外對着中庭,斜對角就是司馬懿的卧房了。一卷卷書擺在庭中,攤了小半個院落。司馬懿的藏書之多,一時半會根本收不完。

她走到窗邊張望了一眼,手伸了出去,正欲關窗,豆大的雨珠忽地砸到了她的手背上。

當真是說下就下。

雨珠紛紛争先恐後地落下,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裏,斜前方的房間裏竄出個人影,身材高大而敏捷。他沖到庭中眼疾手快地撈着地上的書卷,使衣袍兜住,急忙抛到廊下沒有雨的地方,又轉過身來繼續拾着。

扶月慢他一拍踩着小碎步走出來,亦蹲下身幫他撿着。主仆二人手忙腳亂了片刻,張春華的身影才出現在薄薄的雨幕中。

司馬黎在遠處看着這一幕,将自己隐匿于死角中,繼續默不作聲地觀察着。

司馬懿的病果真是裝的。

只是沒想到,戳穿他的竟是張春華。

看來他這病裝得也不怎麽成功,懷疑他的人并不少。

張春華一出現,氣氛瞬時僵成一團,好似下落的雨滴也凝結下來。她拾起最後幾本書,披着被雨水打濕的長發率先步入廊下,不等司馬懿和他擺在地上的書,徑自進了屋子。

司馬懿抿着唇,并沒有注視着她的背影太久,也快步跟了進去,留下扶月一個人在外面收拾着被雨水浸濕的書卷。

“你到底意欲何為?”司馬懿進了屋,盯着張春華的背影,渾身上下的濕意都凝結成冷氣,語氣冰冷不善。

張春華将手上的書随手一扔,“啪”地一聲砸在了案幾上。她回過身來對上司馬懿,見他因這響聲凝起怒意,她才如願以償地笑了。

“你的病是裝的。”張春華收起笑意,面無表情地陳述道。

司馬懿聞言壓着怒氣,聲線極低:“你既然知道,就不應戳穿我。”

“你不告訴我,我又從何而知?除了親自試驗,沒有別的法子。”張春華別過眼去,冷聲道:“既然連我都會懷疑你,更遑論曹操了。你若不想等他來試探你,就最好告訴我真相。”

“你若裝病,我幫你裝。你若瞞着我,我定要揭穿你。”她回過目光,正對上司馬懿幽深的鷹眸,平淡道:“假如你與我之間連信任都沒有,你又何必娶我。”

司馬懿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将濕冷的外衣褪下,他吸了吸鼻子,似在考問道:“好,現在我裝病之事已經暴露,你預備如何做?”

“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會超過三個。不只你買通了給你診病的醫生,我也買通了他,不把郭嘉引走,我不放心。”張春華垂下眼睑,心中早已有了計劃,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指甲嵌入掌心,又松開。她道:“我與你一榮俱榮,若你得罪了曹操,我也不會好過。”

她有幾縷散落的發絲沾了雨水,還貼在面頰上,襯得膚色如杏仁凍般瑩白。司馬懿垂眼瞥了一下,心中起了幫她攏發的欲念。只是她卻先他一步擡手,同樣白皙的手指在耳邊一劃,零落的發絲皆被她藏于耳後。

“你躺着吧,我去去便回。”張春華掃了他一眼,不似囑咐,更像吩咐。

她撂下話後,轉身出了卧房,重新将門緊緊關上。

司馬懿又吸了吸鼻子,似乎受了涼。張春華方才的語氣,好似只是去端碗藥,他沒有多想,上床翻身睡了過去。

他剛才只顧着看書和張春華,全然忘記了院中還有一人。

扶月趁司馬夫婦對峙的期間,已将書移得差不多了,待張春華從卧房中走出來時,她剛把最後一摞書安置好。

“随我來。”張春華經過她身邊時,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轉而往回廊盡頭走去。扶月僅僅怔了一下,便跟着她向黑暗中行進。

司馬黎一直躲在窗後沒有離開,她等了半晌才見張春華出來,又見她領着扶月往偏僻處去,心中起了疑心。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腦中倏地閃過一個驚人的念頭。

——“她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扶月說過的話無預兆地在耳邊回蕩着。

坐立不安了好一會兒,她再次朝窗外望去,剛好瞥見張春華重新走回來,只不過這次她是一個人,還換了件衣裳。

若是方才被雨淋濕了衣服,換一件也沒什麽好驚奇的。

可是司馬黎不這樣認為。

她見張春華回了卧房,過了半刻也不曾出來,遂起身出門,往她們之前所走的方向而去。

回廊的盡頭,是一件舊屋子。自打司馬黎住到這府裏之後,就沒進去過。不僅如此,自司馬懿此次回到河內之後,院裏的侍人就只留下了扶月一人。此刻除了司馬黎自己,這庭院中再也沒有別人了。

門沒有鎖,一推便開。

房間裏只有一扇窗和一扇門,又是正值陰雨天,甫一開門,入眼的是一片昏暗。一絲似有若無的腥氣飄入鼻中,反倒比屋內的黴味更易察覺。

司馬黎定了定目光,起初落在正對面的書架上,被帷布蓋着,卻只蓋了一半。她踏進屋裏,反手關上門,室內的光線又暗了下來,幾近黑夜。

胃裏突起一陣不适,她擡手掩了掩鼻子,費力地看着室內的布置。

和尋常的卧房差不多,只不過少了幾絲人氣。

她緩緩地向前走着,直到一腳被一個軟物絆着。

也是在這時,她确信那絲腥味,是血的味道。

心中原本的預感似乎被證實了。

她強忍着不适彎下身去,伸出手觸了觸絆住她的障礙物。

滑膩的肌膚半溫不涼,再向上探去,則碰到一捧柔軟的發絲。

她……似乎碰到的是扶月的頭。

司馬黎不自禁地動了動喉頭,徹底确認了自己的猜測。

扶月死了。

雖早就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然而親自确認時,心底仍忍不住驚駭。

司馬黎收回手的瞬間,一絲光亮從背後投射而來,映在扶月毫無生氣的面容上,她的美目緊緊閉着,好在去的并不猙獰。

也正是因為這道光亮,司馬黎看到了扶月的致命傷在何處。

扶月的胸口一片暗紅,有個巨大的血窟窿。她身旁墊下了布,還有一件沾滿血跡的衣裙,才不至于讓血流了一地。

司馬黎看到那衣裙的樣子,心漸漸冷了下來。水色的衣料,暗青色的衣緣,是張春華方才穿的那件。

與此同時,一道影子也覆了上來,立在門前,纖細窈窕。

“你準備何時将她處理掉?”司馬黎嘆了口氣,背對着她站起來。

張春華關上門,走到她身旁,也不看那地上的屍首,口吻幹澀道:“雨停之後,夜裏。”

司馬黎轉過身,才見她手上拿着一把匕首。

是扶霜用過的那把,如今也結束了扶月的性命。

“我幫你。”司馬黎又嘆了一聲,換來張春華狐疑的審視。

“你一個人要想把她埋了并不容易,兩個人快些。再者,這附近或有曹操的眼線,你不怕嗎?”司馬黎神态自若地掃了她一眼,見她緊抿着唇,睫毛微顫,多少還是有些心悸的。

起手刀落這樣狠厲果決,絲毫不像個未及笄的少女。

縱然如此,她也是第一次殺人。

張春華聞言,握着匕首的手緊了緊。刀鋒上一絲血跡也無,早就被她清理幹淨,她卻一直将刀握在手上。

她知道扶月是曹操放在司馬懿身邊的人,卻不知扶月是戲志才送給曹操的,只知司馬懿不敢除了她。

若是由她這受了冷落的妒婦動手,一切都變得“情有可原”了。誰都知道他們二人鬧得很不愉快,也知道司馬懿與他的婢女“親密無間”。

司馬懿也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動手殺了扶月吧,否則方才他看見那帶血的匕首也不會驚訝了。

這就是她解決問題的方式和誠意。

“司馬懿,這個人,我是為你而殺的。”她垂下眼眸,一邊說着,一邊拿絹帕拭去了刀鋒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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