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26.

前往曹府的途中,卞罂與司馬黎在起初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司馬黎懷中的小郭奕睡醒了,睜開眼睛胡鬧着,車內的氣氛才活躍起來。

“聽說司馬二公子不久前成婚了,我還備了份薄禮,連着夫君的一起。還望阿黎代我夫婦二人轉交。”卞罂手上的消息靈透,與她的夫婿也不無關系。算算日子,司馬懿大婚時,他們至少還在兖州罷。

司馬黎點點頭,笑道:“明君有心了,我還未送你新婚賀禮,反而教你搶先了。”

卞罂不在意這些,也不欲與司馬黎客套,她道:“這有什麽,你與奉孝成婚時,我不也錯過了?”她反問過後,撫了撫衣袖,将雙手疊放在身前,不經意問道:“扶月姊妹呢?如何了?”

經卞罂這麽一問,到讓司馬黎有些狐疑了。

如果事情真如她想的那樣,卞罂的夫婿也是她料想的那個人,那卞罂就不應該問她有關扶月姊妹的事。

“扶霜被葬在徐州了,”司馬黎簡言答道:“扶月一直在兄長府上,我也許久未回去了,不知怎樣。”

她掩去了扶月之死一事,別的倒是答得坦然。

“這麽說,你也知道她們姊妹二人掉換身份之事了?”卞罂聽說這個結果,并不意外。她挑了挑眉,側過頭直視上司馬黎的眼睛。

小郭奕正伸着肉爪在司馬黎胸前抓來抓去,被包裹在襁褓裏的小腿還亂蹬着,不知在鬧什麽。司馬黎沒有馬上俯身照看,而是對着卞罂的目光,“嗯”了一聲。

“看來明君也早就知道了。”司馬黎懷裏拍了拍不安分的小子,知曉這個結果,也不意外。

卞罂笑笑不答。

談話間,車已緩緩停下,兩人相繼下了車,被等在門前的小侍領了進去。

司馬黎是第二次來曹操府上,卻已對內府的構造了然于心。只因府內布置簡樸,只有腳下的石板路是被仔細鋪過的,兩側除卻綠茵,也沒有什麽品種名貴的樹,還不比荀彧家精致。

這一切看在卞罂眼裏,怕是有些簡陋了。

司馬黎的餘光瞥見身邊的女子目不斜視地向前走着,像一朵散發着侵略意味的花。

小侍直接将她們帶到了卞夫人的居所,這裏的設置較為柔美一些。廊外有一泊水池,此時無風,淺綠色的水面平如美玉。廊下懸挂着藕粉色的紗帷,系細繩半卷着,卞夫人就坐在這紗帷之後,穿着最為普通的棉麻衣裙,身上唯一的首飾便是發髻上的一對雀頭簪了。

室內擺着一樽龜型銅熏爐,香煙由紗帷中袅袅散至廊外,借此熏走飛蟲。卞罂遠遠地聞見了,擡袖咳了幾聲。

“駕六龍,乘風而行。行四海,路下之八邦。歷登高山臨溪谷,乘雲而行。行四海外,東到泰山——”一道尚還稚嫩的童音洋洋灑灑地頌着詩歌,字字清亮,初現豪爽。

司馬黎淡瞧了一眼,看見一個身量不高的男孩站在卞夫人身邊,脊背挺得直直的,頭上還梳着總角。

再走近些,見到這個男孩的側臉有些面熟,不消片刻,她就記起這孩子是滿月席見過的曹植。

卞罂也看到了曹植,她只是看了一眼,便随小侍進了內廳。

卞夫人所坐的方向剛好是背對着她們,她們走進來時,卞夫人也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坐着,等曹植頌完。

“夫人,郭夫人和羊夫人到了。”小侍也是等到曹植頌完,才走到卞夫人跟前通告。

司馬黎垂目,對上郭奕圓溜溜的眼睛,嘴角不自知地勾起。她在心中暗道:她與郭嘉猜的果然不錯麽,卞罂的夫婿的确是姓羊的那位。

“你們來了。”卞夫人回眸,漾起一個柔和端莊的笑容,擡手指向面前擺好的兩個座位,請她們入席。

曹植生得很精神,待卞夫人發話了,他也走上前道:“植見過郭夫人,見過姨母。”

卞罂聽他喚了一聲“姨母”,竟笑笑未答。司馬黎見狀出聲道:“四公子有禮了。”

她表現得并不熱絡,點到為止。稚氣未脫的曹植也不覺有他,大大方方地在一旁坐下了,像個小玉人兒。

卞夫人似乎早就料到卞罂會來,哪怕她只給了司馬黎請帖。

“郭小公子真聽話,讓人羨慕。”卞夫人笑看了卞罂一眼,轉而對上司馬黎,找準孩子的話題聊了起來。

而未曾生子的卞罂,自然沒什麽好說的,靜靜地坐在外圍,側頭看着廊外的風景。她的嘴角上海挂着來時那抹耐人尋味的笑,不驕不躁。

她平靜的模樣很快磨平了卞夫人挂在唇邊的笑意,而不幸中的萬幸是,卞夫人的救兵來了。

來的兩個救兵,司馬黎也見過。他們是一對兄弟,年長些的是曹丕,只是身材不及身邊的弟弟曹彰高大健碩,然玉樹之姿亦不顯嬌弱。兄弟兩個皆是一身戎裝未褪,似是才習武回來。

“母親。”曹丕曹彰異口同聲地喚道,一個低沉,一個高昂。

卞夫人看着他們點點頭,坐在她身旁的曹植卻是癟了癟嘴,看着兩個兄長欲言又止。

“植弟也想去随我們練劍不成?”曹彰不過十四五的年紀,生得大喇喇的,卻不是繡花枕頭。

曹植瞄了卞夫人一眼,才道:“為何不成?相比之下,二兄七歲時就能馬上射箭了。”

他指的二兄,就是曹丕了。

“這有什麽,”曹丕淡淡一笑:“待父親應許了,我與阿彰一起教你便是。”

司馬黎在此時不經意間側了頭,眼見卞罂低首飲了口蜜水,似是沒瞧見這幕兄友弟恭的畫面。

曹植得了兄長的許諾,仰臉看向卞夫人,試圖得到她的首肯。卞夫人摸了摸他的頭,道:“你父親很快就回來了,等他回來,再頌一遍那詩,他定會應允的。”

卞夫人說下這話不久,司馬黎當真越過廊下,看見曹操從外面走了進來,與他一同跟來的還有郭嘉。

看來她家夫君都能随意出入曹操的後院了。

曹操與郭嘉似在談論着什麽,兩人誰都沒有擡頭往這裏瞟,還是候在門前的小侍得了卞夫人的意思迎上前去,才将兩位請到了這裏來。

“唔,險些忘了。奉孝,你夫人也在這……”曹操進了屋,狹目帶笑,記起了卞夫人的邀約,待他擡頭見到卞罂時,話語中的笑意戛然而止。

“明君也在。”他換了副正常的語氣,略顯枭雄姿态。

郭嘉立在他斜後方站定,看着司馬黎眨了下眼睛。

司馬黎只裝作沒看見,再一低頭,只見小郭奕又熟睡過去了。

卞罂坐在她身邊,本是垂着眼眸,聽見曹操的問候,半不情願擡起頭,側看向他,道:“聽聞司空出征在即,罂卻未曾想過還能再見司空一面。”

她這動作在旁人眼裏看來,是慵懶極了。

卞罂眼角眉梢都不見重逢之喜,鳳目中的漠然比強光還刺眼。

一言即落,竟無一人開口。

“咳,”郭嘉輕咳一聲,道:“主公,我們可還需再議布兵之事?”

原來,他們本是要去書房的。

曹操颔首,淡聲吭了一聲,将殘局留給卞夫人。曹丕和曹彰兩個恭送父親離去,而曹植也沒敢提想要跟随兄長去校場之事。

“天色不早,我們也回吧。”卞罂象征性地看了看天外,直言對司馬黎說道,絲毫不顧及卞夫人這個女主人。

司馬黎在心中低嘆一聲,她夾在姊妹兩個中間,卻是難做了。

與此同時,曹操與郭嘉二人大步出了卞夫人的院落,郭嘉走在曹操身後,險險有些跟不上他的腳步。

方才的細微情景可是一絲不落地被郭嘉收在眼中,他本不欲插手,可眼見走在前面的人周身氣壓愈來愈低,恐曹操控制不好情緒,影響出征。

“主公,若是在意,不妨就……”郭嘉嘆道。

“不妨就怎樣?搶過來不成?”曹操腳下速度不減,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郭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苦笑了一下:自己還沒說怎樣呢,曹操就自己腦補出來了,可見他當真有了搶過來的想法。

曹操與卞罂當年的情緣,郭嘉只是略知一二,因着大多都是捕風捉影的事,他也從未放在心上。誰知這兩人時至今日還是無法釋然,卻是他意料之外的。

卞罂說的極是,他郭嘉的确不懂男女之情。可他如今媳婦孩子都有了,還管這麽多呢?

“搶來也成,”郭嘉煞有介事地贊同了一番,這個方法最為簡單粗暴了,只是他怕曹操後院起火,也不利于他在前線安心對戰:“只是明君的脾性,主公比嘉清楚……”

郭嘉說完,梗了一下,自覺這個說法太不溫柔,于是迂回試探着:“即便搶不來,也可收拾收拾那個得罪主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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