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冬狩之期将近,這日早朝宗正卿張玉便當堂請奏,一番商議後終于定下了日子。

立冬當日依例皇帝要祭天,冬狩便定在立冬後第二日開始,為期四日。因着祭天與冬狩連在一起,所以此次冬狩除了宗正寺之外,還有禮部、工部協同籌備。

這麽算起來,距離冬狩加起來只有七八日的功夫了。

李越下了朝後,可以說是神清氣爽,不為別的,只因立冬七日後便是他的生辰,而趙尋許了承諾,說要給他賀禮。

十八歲生辰,李越從未如此滿懷期待過。

他一路心情愉快的回了寝宮,見趙尋不在,便帶了福喜去了偏殿。果然,偏殿的門半開着,趙尋正坐在案前看着什麽東西,李越遠遠一看,似乎像是地圖。

“看什麽好東西呢?”李越走過去問道。

趙尋聽見李越的聲音,忙不緊不慢的起身,也不去管那地圖,而是迎上去拉着李越遠遠離開了書案旁邊。

他昨日已經再次見過了沈喧和趙清明,并且将冬狩的路線和注意事項都交待完了。他依照趙小五繪制的地圖,已經将整個獵場都研究了個透徹,反複推敲後做出了最萬無一失的路線。

接下來就靠沈喧去熟悉路線,并且加以細致的完善了。只是這一切,他沒打算告訴李越。

“今日朝堂上有什麽好事兒嗎,你看起來心情不錯。”趙尋問道。

少年滿面笑意,道:“我哪天心情都不錯,只要回來能看到你。”

趙尋早已習慣了少年這副做派,對方動不動就說好話哄人高興的本事簡直出神入化,不過即便習慣了,他聽了也依舊開心。

“我聽說安郡王也會參加冬狩?”趙尋稍稍正色了幾分問。

“嗯,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你怎麽就知道了?”李越捏了塊點心道。

趙尋聞言一怔,忘了這件事是昨日趙清明朝他說的,而李越根本不知道此事,他這麽一說,不就露餡了嗎?

若是李越發覺了異常,追問自己從哪兒聽到的,自己要撒謊騙他還是如實相告?趙尋面色不變,卻心念急轉。而李越依舊吃着點心,雖然只是随口問,但似乎還在等着趙尋的回答。

一旁的福喜察言觀色,忙開口道:“都怪奴才多嘴,昨日三王爺随口一提,奴才一股腦就朝三王爺全說了。”

李越忙道:“哈哈,無妨,往後朕的事情,不用等三王爺問。”

“是,奴才記住了。”福喜忙應聲,而後便退了出去,還為兩人帶上了門。

福喜為了李越也是操碎了心,雖然知道趙尋這話八成又是從趙清明那裏聽來的,可他知道李越不會追究趙尋私下去見趙清明一事,捅出來只會讓李越不痛快,幹脆便幫對方隐瞞了。

這倆人也真是一物降一物,福喜暗道。

可他沒別的本事,只希望能讓李越少一些煩惱,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你剛話還沒說完呢,王叔參加可有不妥?”待福喜出去後,李越問。

“沒有不妥,我沒記錯的話,安郡王如今是在工部領差吧?”趙尋道。

大餘朝王公貴族除了就藩的王爺,其他人都可以在朝中任職,只要不擔任緊要職務便可。安郡王也不是個吃閑飯的,便在工部挂了個職。

“嗯,老王爺原來便與工部有些淵源,所以王叔對工部還算有些牽絆,後來便去領了個閑差。”李越問道:“怎麽了?”

“沒事兒,随便問問罷了。”趙尋想了想又問道:“安郡王的婚事如何了?”

那日李越為了敷衍張玉,推掉了婚事,而後還成人之美,将戶部尚書馮經綸的侄女馮韶賜婚給了安郡王,可事後他只傳了口谕,一直未曾正式下旨,今日聽趙尋問起此事,李越才想起來這茬兒。

“你若是不說我都快忘了,我還一直未曾正式下旨呢。”李越道。

趙尋失笑道:“立冬過後便是你的生辰,何不好事成雙?”

不知怎麽的,李越一聽這“好事”二字,立馬又想到了趙尋那日的承諾,于是臉不由便紅了。好像這幾日無論什麽事兒,他都能彎彎繞繞聯想到那件事兒,李越念及此越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那就等我生辰的時候,給他們賜婚。”李越道。

“看來過年之前,應是能喝到喜酒了。”趙尋道。

然而趙尋此時心中一個念頭閃過,卻突然想到了此前在劉家的莊子裏時,安郡王朝他說的那番話。安郡王說,李越是個情深之人,讓他不要辜負。

趙尋輕嘆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苦笑。無論他對李越是什麽心思,從頭至尾他也沒想過會負了對方,只是他這個“不負”似乎與安郡王認為的“不負”并非是同一回事。

能做到,太難了,

但是,他突然想試試看。

時光飛快,冬至轉眼而至。

李越的儀仗到京郊時,禮部和工部已經将祭天的臺子搭好了,衆臣和京城裏年輕的貴公子們也都早早的守候在側,等着觀禮。

李越今日穿着華服,一身貴氣越發掩映不住,少年人棱角分明的臉也多了幾分威嚴之氣。

祭天儀式的主禮人是禮部尚書王吉海,他高聲唱着祭天的儀程,李越款款走上祭臺。

然而,依着以往的慣例,在李越之後,禮官會請兩位輔政大臣一同上臺祭天,可這一次王吉海卻略過了這個儀程。這一變故,不止李越,在場的許多人都吃了一驚,尤其是兩位輔政大臣以及他們的擁護者們。

李越一愣神的功夫,在場觀禮的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而向來愛溜須拍馬的鴻胪卿嚴明仁,終于按捺不住了。

嚴明仁上前一步道:“這祭天儀式,向來都是陛下與太保大人、太傅大人一同進行,怎的今年只有陛下一人?”

“以往陛下年幼,該當如此,如今陛下已近十八,依着禮部的規制,該當獨自承擔祭天祈福的重任了。”戶部尚書王吉海不緊不慢的道。

嚴正明已經不止一次對李越不敬了,但他既然有心在兩位輔政大臣面前博好感,便不在乎得罪李越,左右趙尋一事他已經将李越得罪透了,連退路都沒有,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陛下近十八,便是說尚未滿十八,依着禮部的規制,尚應由兩位大人陪同。”嚴明仁又道。

李越聞言不由眉頭一擰,卻并未作聲,如今這種情形,他最好不要開口說話,免得惹來更多非議。

趙尋立在遠處看着祭臺上孤獨的少年,心裏不由便生出了幾分疼惜之情。他突然很想上去不顧一切的将對方抱在懷了,可他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遠遠的看着。

王吉海面色依舊從容,轉而看向臺下的兩位輔政大臣,問道:“不知兩位大人作何感想?”

鄭雲坤這會兒面色不大好看,聞言沒有做聲,倒是潘行之不冷不熱的道:“陛下雖年幼,但這祭天卻不至于出岔子。”

事已至此,潘行之也不好當着朝臣力争要上去吧,失了體面不說,還落人話柄。不過他這話一出口,對李越也是十分的不尊重了,乍一聽感覺李越除了這種事兒什麽也幹不了一般。

李越聞言面色沒什麽變化,趙尋卻不由握緊了拳頭,一向心如止水的面上難得帶上了幾分怒意。一旁的福喜下意識看去,不由一怔,心道這三王爺是在心疼我們家那位小祖宗?

福喜心中暗喜,在看向趙尋時變多了幾分恭敬。只盼着這位祖宗不是一時興起啊,福喜暗道。

“既然潘太保這麽說,那鄭太傅可有異議?”王吉海問道。鄭雲坤被他氣死了,但還不至于真說什麽異議,于是只能不情不願的說了句沒有。

王吉海見狀,又從容的開始主禮祭天,仿佛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他看着也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整個人看上去沉穩從容,頗有點不以物喜的境界。

能單獨祭天,某種意義上算是當衆宣告了李越的地位。雖然不太順利,但對觀禮的人而言,會下意識形成一種對天子之位的肅然起敬之感。

然而李越卻高興不起來,此事打破了他原本的打算。

事後,他便召了沈喧,想弄明白其中的蹊跷。

“今日祭天一事是誰的安排?”李越問。

沈喧到:“是王吉海親拟的儀程。”

按理說儀程應該是呈報過的,只因為這許多年以來,每次的流程都一樣,從未出過差錯,所以這次李越也沒仔細看,想必那兩位也是因着這個緣故沒看。

沒想到王吉海搞了這麽一出,偏偏沒人能挑出錯來。

“木已成舟,不要胡思亂想了。”趙尋面色不辨悲喜的安慰道。

“我是怕打草驚蛇。”李越有些煩躁的道。

沈喧忙道:“此事也怪我,那儀程數次經過我手,我都沒看,要不然咱們早有防備,萬不會出這種纰漏。”

趙尋道:“事已至此,還是先想想往後的事情吧。今日王吉海這麽自作聰明的一弄,将陛下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即便此事與陛下無關,潘行之與鄭玉坤也會認定此事是陛下指使的。”

經此一事,李越親政之事便會提前成了人們的關注點。

以往兩人想要慢慢籌謀的打算,恐怕是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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