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段萍的馬車是亥時才到的。
夏晚進來通傳的時候,陸湘正預備沐浴。
剛褪了裙衫,聞言趕緊換上衣裳出去。
還沒到側門,已經見陳錦因着段萍和岳天意進來了。
陸湘頓住腳步,想打招呼,卻不知道怎麽稱呼合适。
她這才意識到,如今她又換了個身份,段萍也好,岳天意也好,都不認識她了。
一時之間,陸湘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對面三人都望着她。
陳錦看着陸湘僵硬地站在那裏,心下覺得好笑,便道:“小公爺,段姑娘,這是主子身邊的香香姑娘。香香姑娘,這兩位都是主子請來的貴客,岳小公爺和段姑娘。”
趙斐的原話說的是婢女,但陳錦不能這麽明說,非得從言語之間提醒岳天意和段萍,不得真把陸湘當做婢女。
岳天意立即會意,目光轉向陸湘的時候多了幾分審視。
段萍有些迷糊,看看陸湘,又看看陳錦,問道:“公公,景姑娘呢?”
“蕭裕把景姑娘送上回京的船了,段姑娘不必擔心。”
“景姑娘一個人走的?”段萍頓時急了,“她沒出過遠門,又不會武功,連下個館子都不會,怎麽讓她一個人回京城!”
聽到段萍如此關心自己,陸湘心中感動,只是不能表現出來,上前對段萍福了一福:“段姑娘放心,景姑娘身邊帶了侍衛的,不會有事。”
段萍本沒在意這個“香香”,聽到“香香”說話,這才轉過來仔細打量。
香香的身段跟景蘭挺像,模樣卻是不一樣的風流韻致,景蘭看着幹淨恬淡,這香香看着十分勾人。
雖然“景蘭”沒跟段萍說過什麽心事,可一塊兒住了兩個多月,段萍不是傻子,朝夕相處中哪裏聽不出景蘭對越王的關心和思念。
如今景蘭走了,來了個狐媚樣的香香姑娘到越王身邊,段萍少不得一番推測,對着香香自然沒什麽好臉色,哼了一聲道:“你又知道了。”
陸湘從前跟段萍特別投契,哪裏被她這般搶白過,頓時讷讷地沒有言語。
她原想着帶段萍去珍馐閣住,可段萍對她這樣的态度,她說不出口邀段萍過去了。
說了,段萍肯定也不樂意。
倒是陳錦看出了陸湘的心思,“奴婢聽說段姑娘以前是住在珍馐閣的,這回就還依着原例,住在珍馐閣吧。”
段萍有些不好意思:“公公,如今王爺回來了,我還住行宮是不是不太方便?我家在揚州城裏,你給我一輛馬車就使得。”
她對高高在上的王爺有些畏懼,之前她來的時候,行宮裏只有景蘭和蕭裕,每日過得自在,如今王爺回來了,她跟王爺不認識也沒交情,哪能厚着臉皮在這裏住着?
陳錦還未相勸,岳天意便道:“不成,我可是為了救你才受傷的,我傷沒好,你不能走。”
段萍臉一紅,看向陳錦:“公公,要是有下人房,我住那邊也可以。”
“段姑娘不必擔心,王爺已經交代了,依着景姑娘從前的安排就是。”
段萍終于笑了,又望向陳錦:“多謝公公。”
陳錦回了一禮,“段姑娘是先跟香香去珍馐閣,還是跟奴婢一起送小公爺過去?”
“我先送小公爺過去吧,他要用的藥多,我得跟伺候的人說清楚。”
段萍說着,也沒看陸湘一眼,站到岳天意的身後。
“陳公公,這會兒要去拜見王爺麽?”
“主子說今晚就不必了,小公爺和段姑娘一路舟車勞頓,今晚早些安置,明日同主子一同用午膳。”
段萍瞪大了眼睛:“王爺要跟我一同用膳?”
陳錦微笑着颔首。
“這……王爺是不是弄錯了?他不認識我呀!”
“主子雖然沒見過段姑娘,卻知道段姑娘好多事,段姑娘不必惶恐。”
“知道我好多事?”段萍更難以置信了。
不止是趙斐,連着陳錦都知道段萍如何英勇地在商船上拼死保護景蘭,又如何在行宮裏機智地救下了岳天意和蕭裕。
當然,除了段萍,如今岳天意在主子心裏也不一樣。
他們倆可都是救了主子的女人,在主子心裏,可比救了主子還要緊。
“段姑娘上回在行宮立了大功,主子自然知道。”陳錦見陸湘一直尴尬地站在那邊,便伸手引着岳天意和段萍往裏頭走去。
他們一走,陸湘才露出愁容。
好不容易跟萍萍交了朋友,這會兒萍萍不但不認識她,甚至還對她有敵意。
萍萍是覺得自己把“景蘭”擠走了麽?
陸湘又是好笑,又是難受,怏怏地往珍馐閣,提前給段萍準備好熱水、衣物。
陳錦給岳天意安排的院子離珍馐閣不遠,中間只隔了一條回廊。
等到把岳天意安排妥當,陳錦便問:“段姑娘,奴婢現在送你去珍馐閣麽?”
段萍本來要答應,卻見岳天意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便道:“公公先去忙吧,我幫小公爺換了藥,等會兒自己過珍馐閣去。”
陳錦眯了眯眼睛,笑着退了出去。
倒是有意思,這一屋子的下人不使喚,非要段姑娘來換藥麽?
等陳錦出了門,段萍便叫人往屋裏搬了個火盆,她幫着岳天意把上衣褪了,坐在榻邊幫他上藥。
她沒覺得給岳天意上藥是不合适的事,本來她就是行走江湖的人,往常哪個師兄弟受傷了,她也會幫着上藥。
再說了,她在江北大營已經幫岳天意上了那麽久的藥,繼續給他上藥也不是什麽大事。
她熟練地把瓶瓶罐罐擺成一排,先用冷帕子把他的背擦了擦。
軍營裏的大夫說過,這種外傷不能用熱水擦,熱水擦過,傷口反而容易裂開。
如今是秋天,段萍的手在冷水盆裏擰帕子,忍不住“嘶”了幾聲。
“手冷?”
“有點。”段萍笑着答道。
岳天意聞言一笑。
這個問題,他若是問別的姑娘,只怕都會委婉的說一聲“不冷”。
只有段萍會這樣答。
她就是這樣率直随性,自由如風,冷就是冷,不會拐彎抹角。
“那你自己搓搓手,哈口氣!”岳天意道。
“好咧!”段萍擦完了傷口,把帕子往水盆裏扔,砸出不少水濺到地板上,依着岳天意的話搓手哈氣。
岳天意心想,其實她可以把手遞過來,他幫她哈口氣。
段萍不知他這心思,把手搓熱了些,這才把瓶瓶罐罐裏的藥給他抹上。
“你之前跟景姑娘是一塊兒住在珍馐閣麽?”
“是啊!我就住她旁邊那屋,有時候說不完話,我就跟她住一屋。”提到景蘭,段萍又低落下來,“好端端的,景姑娘怎麽會回京城呢!”
“也許,不是她想回,是王爺要送她回去。”
當初岳天意在軍營養傷時,聽段萍說起景蘭對趙斐的思念愛慕,可謂震驚到了極致。
但他知道女人們有多愛趙斐,景蘭愛上,并不奇怪。
景蘭要愛誰,本挨不着他的事,可景蘭是被他送到揚州行宮的,若是景蘭成了趙斐的女人,他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趙谟。
今日聽說景蘭被送回了京城,他心情特別好。
景蘭沒跟趙斐扯上關系,那也就跟他沒關系了。
“你說,是不是因為這個香香,王爺就把景姑娘送走了?”段萍想起香香的妩媚動人,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男人都是這麽喜新厭舊的麽?”
“王爺這樣的身份,将來王府正妃側妃侍妾一大堆,無所謂喜新厭舊,王府那麽大,都住得下。”
段萍嘆了口氣:“你們這些皇親貴胄,都是三妻四妾吧?”
岳天意想說“是呀”,鬼使神差地,話到嘴邊又改了口:“也不全是。”
“是嗎?”段萍好奇地望向岳天意。
岳天意被她亮晶晶的眼神一照,沒來由地有些心虛:“比如我……們鎮國公府啊,府裏只有一個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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