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我要當個小神仙。”

明霄半躺在床上,輕聲念着《眼見》扉頁上的字。下午剛翻開書時那種很淺很遠的熟悉感又上來了,興許因為夜深人靜,卧室只開着一盞暖色調的床頭燈,這種熟悉感憑空多了一份陳舊的懷念。

可是懷念的是什麽?

是過去的什麽人,還是什麽事?

明霄合上書,閉眼捏住眉心,試圖在繁雜的記憶裏搜尋出有關這份懷念的緣起。

如果真的曾經在哪裏聽過這句話,那應該是很久以前了。少年時期?還是童年?

想起十來歲時的光景,明霄猛地睜開眼,眼神略顯空洞地看着空氣中的一點。

于他來講,童年、少年,似乎都沒有多少愉快的記憶,更談不上懷念。

明霄出生在大城市的底層家庭,父母皆是國企改制後的下崗職工。按理說,他會在師資力量中偏下的學校完成義務教育,然後像很多同等家庭的孩子一樣念技校,或是去沿海城市打拼。但他的父母卻是極好虛榮,并将全家的人生押注在獨子身上的那一類人。

十幾年前,課外教育風靡一時,家長們為了不讓自家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或多或少都會掏錢報輔導班、興趣班。但像明家這樣将孩子往死裏逼的卻不多見。

在明霄的記憶裏,自己從念幼兒園到被送往山裏的封閉國學堂,從來沒有哪一天像其他孩子一樣開心地玩過。

他的父母傾盡所有,為他報了各種各樣的班,而全家卻日複一日吃着鹹菜茶泡飯。他要學習的東西太多,奧數、毛筆、國畫、舞蹈、作文、手工、武術、豎笛——豎笛是他的父母唯一買得起的樂器。

還是一個孩童時,他哭過鬧過,深更半夜跪在地上求母親讓自己睡覺,換來的卻是迎面而來的響亮巴掌。

他那向來将他當做炫耀品的母親紅着一雙眼,用一連串毫無邏輯、不通情理的話罵他不懂父母的良苦用心。

“我是你的媽!你怎麽敢和我犟?你懂不懂事?我和你爸寧肯自己餓肚子,也要給你請老師,你就是這麽回報我們?啊?”

“我沒讓你睡覺嗎?現在你該睡覺嗎?我告訴你,今天不畫完畫,你休想睡覺!你媽我陪你!咱娘倆都不睡!”

“寶貝啊,你有沒有心啊!你看看我們家,我和你爸什麽都沒有,只有你。我們就是沒有學問,什麽都不會,才下了崗。你是我們的全部希望!我們今後得靠你呢!你不能不争氣啊,如果你沒出息,我和你爸老了怎麽辦?”

“你要有孝心啊,我和你爸為你付出這麽多,你現在吃得苦中苦,将來才能成為人上人啊!”

……

記憶一股腦湧上心頭,連帶那職工筒子樓潮濕發黴的氣息、母親苦大仇深又癫狂的神情,還有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的興趣班和不眠不休也做不完的作業。明霄本能地抓緊了床單,呼吸一點一點急促起來。

他的過去,是連綿十數年的陰雨。

早在念四年級時,他的心就被父母的偏執磨成了一塊失去溫度的石頭。

只想早些成年,早些自立,離開之後再不回來。

然而,在明霄五年級還未讀完時,更糟糕的事發生了。他的母親不知從哪裏打聽到,鄰省有一個國學堂,專門培養“未來的精英”,只要通過了“面試”,再繳納一筆高昂的費用,就能入讀。

彼時明家已經不剩多少錢了,明霄被父親強行帶去國學堂設在本市的“分部”,被招生老師“一眼相中”。

那位老師對明父說:“你的孩子天資卓越,但性格頑劣,若精心打磨,将來必成大器,若置之不問,必泯然衆人。”

明父喜出望外,回家與妻子一說,夫妻倆立即東家西家借錢,一周後以轉學為借口,将明霄送去了偏遠山區的國學堂。

明霄喉嚨發緊,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過去那個滿心怨恨,又孤立無助的自己。

那時他才多少歲來着?

那國學堂又是什麽地方?

地獄,牢房,不見天日。老師不是老師,教官不是教官,是惡人,是禽獸。

被送入其中的孩子大多和明霄一樣,父母是低收入群體,眼界狹窄,思想愚昧,盼着借孩子一步登天,但也有少數小孩來自富庶之家。他們就像一群被瘟疫隔絕的人,以學習“國學”的名義被禁锢、被打罵,吃不上飯與挨拳腳是常事,最惡劣的是……

明霄不願意想起那些人渣,只要想到自己曾經與那些不能稱為人的老師、教官同處一個屋檐下,就忍不住想吐。

拜學過武術所賜,他是國學堂裏少數幾名不會被教官欺辱的孩子。起初,他不願意摻和別人的事,成長環境将他變得不像一個小孩。然而在國學堂裏待久了,目睹那些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被打、被扔在地上拖行,甚至被教官侵犯,他終于忍無可忍。

救的第一個孩子,是一位比他大兩歲的女孩。

半夜,女孩驚恐凄絕的哭聲響徹走廊,明霄從床上一躍而起,一腳踹開教官的門,将幾乎赤裸的女孩抱了出來。

他受了傷,頭破血流,那禽獸不如的教官也傷得不輕,折了一只手臂,內髒破裂。

不久,女孩被父母接走,從此再沒有回來,但國學堂的醜事卻被壓了下去。

世間的大多數父母稱職而溫柔;而有的父母,卻愚昧頑固得讓人難以相信。

自此以後,明霄身邊經常跟着幾個“尾巴”,那些弱小的孩子将他當做避風港。被欺負了,找霄霄哥;沒東西吃,找霄霄哥。久而久之,有些孩子甚至會在睡不着覺時爬進他的被窩裏。

而他石頭一樣的心,居然因為這幫與自己有着類似遭遇的孩子,而漸漸變回本來的模樣。

他會笑了,偶爾還會想一想将來。

國學堂每個月會讓孩子們看一場電影,都是古裝戲,要麽關于宮廷,要麽關于江湖,有美人,有貴族,有儒士,有英雄。

明霄長了個兒,五官漸漸長開,已經出落成俊美英氣的少年。有的姑娘與他說話時會臉紅,一些視他為“大哥”的小男孩圍着他起哄:“霄霄哥,你比電影裏的哥哥還好看咧,你也去當演員好不好,演英雄!聽說演員可以賺大錢,你賺了大錢來救我們好不好?”

“成為演員”這個願望,大約就是那時種下的。

後來,因為保護的人越來越多,打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明霄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隔三差五被關進黑屋,斷水斷食。而在黑屋裏,他也是“大哥”一般的存在——有的同被關黑屋的小孩,只有窩在他懷裏,才能安然入睡。

兩年後,國學堂終于因為一起性侵致死命案進入公衆視線。

國學堂塌了,一石激起千層浪,國內很多類似機構被一鍋端。

而被警方救出來的孩子,像一群可憐的動物。

明霄已經記不起當年保護過多少小孩了,也記不得是不是有哪位小孩說過“要當小神仙”。

也許說過吧。在那種荒唐的生活裏,誰不想當個小神仙呢?連他自己,也曾經想過有朝一日變得像神,不,要比神還強,強到能夠将那些蛆一并踩入煉獄。

放在床頭的手機嗡嗡震響,明霄回過神,不再去想那些晦澀的往事。

打電話來的是蔡苞,提醒不許熬夜,準時睡覺。

這菜包子非常啰嗦,什麽事都能念叨好一陣。可從另一個角度看,卻是相當敬業。明霄知道對方是為自己着想,挂了電話就準備睡了。

但是關燈的一刻,再次瞄到了手邊的《眼見》。

這書,是辰又送來的。

想到這個名字,明霄動作一滞。

辰又将他的衣服扔了,還扔得理所當然,說話的語氣也有些冷漠。

明霄自認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亦覺得自己不應該為這等小事生氣。但事實上,他雖然沒有什麽氣憤的感覺,心裏卻不大舒服。

這種“不舒服”後勁綿長,居然從下午持續到了現在。

大約是因為對辰又的印象太好,才會在對方做出不那麽好的舉動時,心懷失落。

上次得知辰又是季先生的助理時,就失落了一回。明霄一愣,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辰又似乎在意過頭了。

不應該這樣。

翻了個身,明霄拉起被子,暫時沒什麽睡意,想要将辰又從腦子裏趕走,只能想其他事其他人來轉移注意力。

今天見到了姚烨。

對,這是件大事。

理一遍與姚烨對戲以及相處的過程,明霄眸光一凜,豁然開朗。

他現在的境遇,與姚烨當年有相似之處,只不過姚烨是明着被包養,他是被人暗地裏塞資源。

姚烨是被金主捧出來的,這不假,但姚烨如今的演技、實力、地位也是擺在那裏的。

現在,他有資源,有機會,如果全心投入,努力拼一把,數年之後,是否也能成功?

如此一想,竟是渾身充滿幹勁。

同一時間,辰又在自家別墅的健身房裸着上身揮汗如雨,也是充滿幹勁。

接下去的幾天,明霄更加忙碌,既要接受密集的專業指導,又要應付喬遇的騷擾。影帝最近跑來22樓的次數越來越多,逗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對明霄一口一個“小朋友”,喊得格外親熱,姚烨與明霄對戲時,他也要橫插一腳找存在感。姚烨能甩臉色給他看,明霄卻不便開罪這大人物,一見就躲,躲不了就借口找姚烨有事,将姓喬的禍水引去讓姚烨解決。

這事幹得多了,明霄覺得有些對不住姚烨,平時便盡量減少待在22樓的時間,要麽去23樓琢磨劇本,要麽在副樓加大健身強度。

一天,一名教練被調走,明霄正打算獨自上器械時,身穿籃球服的辰又笑容燦爛沖他揮手:“明先生!”

我辰漢三又來了!

明霄已經忘了之前的不快,笑道:“你也來健身?”

辰又活動着手臂,将籃球服撩起,露出緊致的腹肌,眉梢一挑:“季先生讓我來給你當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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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國學堂在現實基礎上有誇張,原型類似前些年的戒網瘾學校和去年被曝光的那一批強制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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