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火大
跟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弟弟張水深不一樣, 他的方臉哥哥張火大頗為沉默, 一路上, 這邊聊得熱火朝天, 那邊張火大坐在驢車一角, 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逐漸往後退去的樹枝野草,幹枯的藤蔓似灰色的破布般纏繞在深褐色的枝丫上,延伸出來的垂條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
張火大方正的臉上沉默不言,面對他弟在耳邊叽裏呱啦地時不時冒出:“你說是不是啊哥。”“我哥他也見過。”……之類的話,他緊抿着嘴, 仿佛是用手艱難摳出來般的吐出一個詞:“嗯。”
除了“嗯”, 還是“嗯”, 好似他嘴裏只能吐出單音節的詞。意外的, 這人卻顯得很踏實。
林立軒其實對這對兄弟怪好奇的, 你看, 一個水一個火,一動一靜,一冷一熱, 可名字裏帶水的卻像火一樣的熱情, 名字裏帶火的哥哥卻如水般沉穩,實在是“名不副實”啊!他不由得打趣地跟張水深道:“你跟你哥互換名字可能更佳……”
“哈哈哈!”張水深大笑三聲,倒沒為林立軒這突兀的說法給弄生氣, 從小到大,已經不止一個人說過這個問題了,鄰居也跟他爹娘打趣, 說他們被這一圓一方的雙胞胎兒子吓昏了頭,把兄弟倆名字取倒了。
水與火的問題,這麽多年以來張水深早已習慣無比,更別說他自己還為此琢磨出一套說辭,“我叫水深,在水裏嘛,水冷啊,我不得拼命地游啊游,就得多動,所以我就愛說話,而我腦袋圓圓的,這大概就跟水裏的石子一樣,被流水磨圓了呗……”
張水深一邊說,一邊指着自己的圓腦袋活靈活現的表現出一副飄在水裏的樣子,把林立軒和在一旁抽煙嘆氣的趙村長給逗笑了,林立軒欣賞他的闊達,他哥張火大則撇撇嘴,把頭扭向另一邊。
張水深沖着他哥的後腦勺促狹的一笑,繼續說道:“而我哥嘛,”他嘿嘿嘿嘿,用手握拳掩住嘴邊的笑意,“他叫火大,自然在火裏了,火燒的很大,烤的他熱死了,所以就不能動了,就和大熱天一個道理,熱的人不想動了,他都被烤熟了那裏還動的起來哈哈哈哈!!!”
張水深的歪理邪說把林立軒和趙村長逗笑了,三個人互遞了個眼神,笑的牙不見眼,張火大見狀,樹也不看了葉子也不數了,手捂着額,頭痛地偏過頭,熊熊的大眼睛上下框一橫,狠狠瞪了親弟弟一眼,深黑的粗濃眉毛凝成一條直線,配上他那副方臉,氣勢吓人的可以。
張水深可一點也不怕他,沖他咧嘴一笑,完全不把他威脅的眼神放在眼裏,他哥才不敢打他,要是敢對他動手,他就去爹娘那告狀,就沖他倆嘴上的功夫,就是斜地也能被他說成正的,張火大可比不過他。
二十多年以來,張火大面對這個讓他火大的弟弟,早已領悟出對付他的絕技,他弟這種耍口舌的人,絕對不能跟他逞一時之氣,以致令他蹬鼻子上臉,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他,張火大抱胸轉身,只留下一個嫌棄的眼神。
張火大,你吃過這臭小子多少的虧,千萬不能搭理他!
他真是該考慮向縣官再次申請不跟他親弟弟一同辦事,他弟每次跟人接觸,都跟倒豆子似的要把所有事情都吐出來,陳年老調彈了一次又一次,說自己也就罷了,每回還要扯上他,真教他無奈至極。偏偏縣令和主簿都是愛看熱鬧的,就喜歡他們這對水火兄弟在一起,唉……
張水深擠擠眼睛,斜眼看他那個慫慫窩在一旁哥哥,眼睛裏帶着勝利的喜悅。
他哥雖然不太會說話,但他卻深受縣令爺喜歡,就因為他哥長了張方方正正像驚堂木的臉,看他四四方方的模樣,一看就知道這人方正不阿不茍言笑,是個老實辦事的,縣令爺出去,最喜歡帶着小方臉,有這樣的手下,就能襯托出縣令的方正不阿。
張水深哼笑道:“別人看我哥,幸好是‘人如其臉’,一看就叫人覺得剛正,要是‘人如其名’,火大火大,一看就令人覺得火大……啧啧啧啧,那可就遭了。”
一個水深火熱,一個令人火大……五十步笑百步,林立軒笑着摸了摸小毛驢的頭,張水深猛然見到了他家小毛驢的正臉,被它英俊的外表吓了一跳,“你家驢子養的真好,我還從沒見過這般靈氣的畜生。”
小毛驢鼻孔朝天,仿佛聽到有人在誇它,重重地鳴叫了一聲,把板車托着是氣勢沉沉,一瞬間,它覺得自己是匹駿馬。
林立軒已經習慣他家小毛驢被外人誇獎,獎賞般喂了它一根蘿蔔吃,趙立娘和言哥兒都是養殖的一把好手,養的雞鴨驢子皆是神氣無比,以前的林立軒,養只烏龜還能把烏龜養成烏龜幹,過年前種的花生也被他種死了,他這種動植物殺手——應該還可以挽救吧。
再過一段時間就要春耕,他可要認真學學如何種地養殖。
言哥兒站在村口,東看看西望望,連着左右兩棵樹來回踱步,林立軒去了老長一段時間,到底什麽時候才回來,早知道他應該也跟着去,不然也不至于現在心急如焚等在這,手頭上的銀票都沒捂熱乎,林立軒就又要把它花出去了……
那麽大一筆錢砸到他們家,至今言哥兒還覺得飄飄然,他皺着眉頭,眉心的朱砂痣愈發深沉,林大哥怎麽還沒有回來,都去那麽久了,——會不會有什麽變故?
不會不會的,自己怎麽可以這麽想,言哥兒在心中暗罵自己。
家裏沉得住氣的趙立娘對他說過,縣城裏管理田畝買賣的那個主簿,就喜歡拖拖拉拉,不熬到下午,他們是回不來的,可言哥兒着急,等在村口就是不肯回去,幸好家裏也沒有什麽事,如果有事倒還好了,幹活能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坐在家裏幹等着,他是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望着身邊大槐樹的枝丫,言哥兒對它的每一根脈絡都很熟悉,每次和林大哥從縣城裏回來,看到這顆大槐樹,就知道要到村裏了,那種回家的心情總是讓他興奮不已,可這棵平時教他見着無比喜悅的樹,現在卻讓他焦躁不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就是一顆心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言哥兒伸長了脖子直往遠方看,脖子累了就收回來休息一下,等會再繼續,這般來來回回,他好像聽到了人聲?仔細聽還有驢子的聲音,黑亮似珍珠的眼睛不由得放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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