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漸入佳境

第59章 漸入佳境

聞尾巴是不可能的。

但是做些長條都喜歡的事倒是可行的。金龍追趕着黑蛟, 在不怎麽寬敞的池子裏堵截按壓。蛟初時略有些狼狽, 接着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被追得急了,猛地翻轉過身,奮起反撲咬去。

一時間池水四濺……直到蛟觸碰到了中心的白玉, 頓時眼睛微亮,腹部一收,整條兒盤在了玉上。

金龍很快也盤了上去。

黑蛟顫抖了一下, 抿起嘴, 終是什麽也沒說。

在接觸到白玉的瞬間,他就明白這次是真的恢複有望了。白玉之力非常溫潤, 絲絲散入經脈之中,平日裏覺得略有阻滞的地方仿佛正在慢慢舒展開來……蛟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再多費口舌,立即入定修養。

“不必這麽心急。”金龍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蛟的脊背, 道:“我先幫你洗洗。”

醉心修行的蛟根本沒搭理他。

金龍也不在意,開始細細為蛟打理起泥鱗。

白玉池水緩緩顯出污色,很快又被活水沖向下游。

蛟沉下心神, 腹中靈氣運轉, 竟是比往常快了數倍。若是長此修煉下去,別說是消化掉蘊靈草的副作用,就連修為也能有巨大的突破。

怪不得……金龍得天獨厚,坐擁如此寶貝,修為又怎麽可能會低?

他原以為深淵已經是絕佳的修煉之地了, 誰能想到龍窩中藏有如此珍貴的寶物,能将凡泉化作玉漿,滌蕩經脈,使得修行順暢百倍。

蛟壓下心中狂喜,轉念又琢磨着若是想将它據為己有,自己能有幾分勝算?一時間,腦子裏紛紛亂亂,最後一律暫且摒棄,只專注調息起來。

他很快就覺得漸入佳境,全身心都在叫嚣着更多的靈氣入體,渾然要忘記周身的情況了。

早知如此,他說什麽也要先诓騙金龍帶他偷上靈山,再趁着他沒有恢複記憶,将這裏掃蕩一空!

什麽深淵,什麽蘊靈草,通通都不再重要了——

甚至鶴宮裏搜刮來的各種中看不中用的寶物,在白玉面前,根本就是孩童的玩具。

金龍的鼻息撲打在蛟的後脖之上,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離,既顯得親昵,又不會過于輕浮,尚控制在蛟能容忍的範圍。

“小淵。”

“……”

蛟沒有給出什麽回應,金龍似乎是嘆了口氣,接着退開了些許。

又過了一會兒,嘴巴處忽然傳來奇怪的觸感。蛟一愣,這回沒法再繼續無視了,睜開眼,發現是金龍伸出了兩指,試圖往他嘴裏塞東西。

“張嘴。”

蛟認出了金龍手中的藥丸,正是不久前被自己拒絕的“靈藥”。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配合地将藥丸吞沒下肚。

沒多久,一股洶湧的睡意襲上腦海,蛟來不及心驚,努力半掀開眼皮,嘴裏嘟哝了一聲:“你暗算……”便轟然倒頭,呼呼睡了過去。

金龍适時張開雙臂接住了蛟首,眼底帶着難掩的笑意——明明都已經那般信任他了,偏偏這沒心沒肺的蛟王總是喜歡說些混賬話。

“暗算?我可是把最好的藥喂給你了。”他摸了摸已經被清洗得幹幹淨淨的黑色小角,身軀開始抽長,化作龍形與蛟纏繞起來,一同枕着白玉阖目而卧,仿佛睡着了般。

不知過了多久,那間建在池邊的草屋遲遲沒有迎來主人的入住。平日裏寂靜的池水某天傳來一陣細微的波瀾,金色龍目驀然睜開,低頭看向身下的黑蛟。

黑蛟已經睜開了眼睛,漆黑如夜的眸中盛滿了快要溢出的激動,眼中仿佛閃着明光。

一龍一蛟對視片刻。

金龍輕笑道:“感覺如何?”

蛟難掩興奮:“如獲新生。”

這簡直是蛟大王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懷中的蛟因為喜悅,忘記推開自己了,此刻蜷縮在身旁,尾巴也服帖地挂在自己身上,實在是……太乖順了。

金龍金龍眸色變深,還來不及細想,就聽見自己說道:“小淵,我想看看你。”

蛟雙目尚還帶着未褪去的光:“我記得當日你給我的靈藥有三枚,餘下的呢?”

金龍:“……”

蛟問:“看我?”他舒展了一下身體,心道,難道金龍不是一直在看着嗎,轉念一頓,道:“你是說……我能恢複人身了?”

金龍欺身而上壓住蠢蠢欲動的黑色長條。

“是,應當足夠了。數年未見你的人形了……”雖然蛟首也很漂亮,但許久不見人身,也有些想念了:“靈藥早晚都是你的,你不是想知道化龍之法嗎?”

蛟彈起了尾巴。

“別激動。”金龍很快潑了冷水:“這世上若是光憑外物就能修煉大成,那萬載光陰豈不成了笑話了。”

蛟皺眉。

金龍繼續道:“你體內陳垢過多,隐患已生。這些藥能令你有所改善,想要化龍,還需走修行正道,與……”

修行正道?

蛟本想表露不屑,卻又想到金龍多次勸言都有依據可循,事後總能證明他沒有糊弄自己,現下聽他這麽說,蛟也不再一味地駁斥,只是語氣還未釋然。

“與什麽,別吞吞吐吐的。”

金龍只猶豫了一瞬,面不改色道:“與我雙修。”

蛟:“……”

金龍一把拉住就要起跳撲騰的蛟,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我都是活了上萬年的老妖怪了。修行路長,若是往後都見不到你,可讓我怎麽辦?”

蛟臉一黑,目露警惕之色。

這金龍,是在說些什麽鬼話?

金龍道:“我們在一起後,也不外乎是現下的光景。我既不會對你諸多要求,也不奢望你能待我好上幾分。只是結個伴,同出同進,互相扶持。你想要的寶物靈植,我都會給你找來;你追逐的法力地位,我也會一并幫你達成,就和這些年來的每一天相同……你也不讨厭這樣的日子,不是嗎?”

他的一番剖白沒有收到回應。

蛟偏過頭去,躲開金龍如有實質的目光。

金龍停頓了會兒,慢慢松開了對蛟的束縛,低聲道:“深淵犼洞,雷池之下,你都騙了我多少回了?我卻次次讓你兜過去了。”不等蛟狡辯,他繼續道:“合該是要同我一起的……小淵,我原本還心存遲疑,可當我看到你尋來幽潭時,便明白,我是不可能放得下你了。”

蛟道:“……你被幽潭主人生擒的消息傳到蛟宮,我、我不過是想去分杯羹。”

金龍幽幽注視着他,許久嘆了口氣。

蛟莫名感到一陣心虛,眼神瞟向別處,語氣漸弱。

“我會考慮的。”

金龍一愣,驚喜地看向他。

蛟輕聲道:“你先将餘下的兩顆藥丸給我。等我養好了傷,我們再探讨……”他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那兩個詞難以啓齒,“雙修的事。”

金龍臉上的喜悅之情慢慢沉了下去,“我不是在同你談交易。”

他身形一動,将那足以撕裂蛇蛟腹部的龍爪輕輕抵在蛟的心口,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蛟的排斥。

——然而排斥也僅僅只是臉色變得難看而已,蛟尾仍是服帖地挨着龍身,甚至連安靜縮在腹下的四爪也沒有亮出。

金龍忍不住放柔了語氣,龍爪輕輕一挑,便将心口處的蛟鱗稍稍翻開一道口子。

“你……”蛟終于發出不滿聲。

“金龍一生只拔一次鱗。”隐藏在黑鱗下的護心龍鱗緩緩顯出顏色,金龍道,“我送你鱗片的時候,是清醒的。”

黑蛟:“什麽?”

金龍:“護心鱗送出,你可知道意味着什麽?”他後移些許,一眨不眨地注視着蛟,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反應都看進心底。

蛟止不住的頭皮發麻。

金龍露出一個腼腆的笑容:“小淵,你是這鱗片今後唯一的主人,它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永遠護着你。金龍族的信物,是天劫重雷都無法消弭的存在。哪怕日後你化身成龍,重塑筋骨,它也不會消失。除非……你不想要它了,或是我死了,你明白嗎?”

“你怎麽可能會死?”蛟皺眉:“等等,我記得你送鱗片時,是在剛進蛇窟那陣……所以你到底是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

金龍掃了掃尾巴,泛起一陣顫巍巍的漣漪。

“這個暫且不提。”

蛟:“……”

他面露糾葛,看向金龍的眼神瞬息萬變。

金龍在這眼神變化中敏銳察覺到了一絲危機,忙接着道:“你若是想吃龍肉,我倒是有個更好的提議……”

蛟一愣,龍肉?

難道這蠢龍喜歡自己竟到了要以身飼他的地步了嗎?

龍首浮現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他湊過去,将下巴擱在粗長的蛟脖上,嘴巴翕合。不知說了什麽。

片刻後,蛟黑沉的臉上竟透出一抹深紅。

——池水很快飛濺起陣陣水花。

另一邊,靈山前峰處,聽聞了前不久金龍剛剛歸山的消息的藍長老,匆匆從西極之地火速趕回,提前結束了自己的游歷。他一進山門,便看到前方聚集着不少年輕小輩,在那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老藍龍咳了咳聲,逮住一條後輩問了幾個問題。

原來自那日蛟宮龍蛟犼混戰,犼便落入了靈山衆龍的手中,他的小兒子藍舒渠作為年輕一輩的領頭龍,負責路上的押解。此刻返程的大部隊基本都已回來,只剩下他與一小隊龍還在後方。

據說是沒有決定好關押犼的去處。

老藍龍揮揮手,将這些問題統統留給兒子回來後自己琢磨。

“晉明呢?”

“金龍前輩自幾日前歸山後,便一直沒見他出來過。”

這倒是奇怪了,難道是在外面受了暗傷,如今正躲在洞府中獨自調息?思前想後,他騰躍而起,打算去探望探望那失蹤了數年的侄兒。

半路遇見了神思不屬的小青龍,他一個頓停,和藹地用尾巴敲了敲對方的腦袋。

“青崽子,回來了?”

小青龍擡了擡眼皮,沒說話。

老藍龍一瞧,樂了:“青崽子,怎麽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小青龍欲言又止,忽而重重嘆氣,撇過臉打了聲招呼:“藍長老。”

老藍龍平日裏最喜歡逗弄這些小輩,小青龍當屬小輩中精力最旺盛的一條,今日這副情狀倒是稀奇得緊。

他長臂一收,道:“走走走,你不是最愛往晉明那臭小子的洞裏鑽嗎?正巧今天我要上山看看他,你跟伯伯一塊兒去。”

小青龍:“……金龍前輩回來了?”

老藍龍點點頭。

小青龍臉上浮現出猶疑,最後還是抑制不住升騰的雀躍:“好,那就去看看吧。”

少年心事最是簡單。

“可以了嗎?”

“不行……還差一點……”

“來,我幫你……”

“不要動我的尾巴!”

“應該要出來了吧?”

“不……”

老藍龍:“……”

小青龍:“……”

老藍龍迅速将身後的龍崽子一扯,就近藏身于古樹後,連着幾道隐匿術兜頭往自己和小青龍的身上套,又祭上幾件法寶,确認無誤後,方才豎起耳朵,悄悄扭頭瞄去,一雙龍目中閃動着灼灼亮光。

小青龍一把抓住老藍龍的衣角,憋紅了一張俊秀的面孔,搖頭示意。

老藍龍不為所動,繼續伸長了耳朵去聽。

然而那對話聲忽然就消失了。

池中響起嘩嘩水聲,夾雜着幾聲悶哼,聽得一老一小兩條龍,頭皮直發麻。

“藍伯伯……”

“噓!”

老藍龍一個摁頭,面色深沉。

竟然有動靜了?他那獨身活了大半輩子的金龍侄兒,竟然真的有動靜了?!

池水波慢慢變急,蕩起陣陣漣漪,片刻後,随着“嘩然”一聲,乳白色玉池中豁然站起一個男人。

從老藍龍和小青龍的角度,只依稀可見男子穿着一身濕透的黑袍,長發披散,從背影望去,瘦削挺拔,端的是體态風流。

“公的?”老藍龍臉一僵。

小青龍也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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