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天是周四,夏天水果賣得好,原胥進得不多,中午1點就關了門,回家沖涼洗衣,給狗兒子倒上滿滿一盆狗糧豆子,又添足了水,出門前換了身進貨和守攤時不穿的衣服,在鏡子前照了好一陣,又是理頭發又是整衣領,最後滿意挑了挑眉,拿出兩枚款式普通的男士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面包車被周盞開走了,原胥只能乘輕軌去“胥哥小面”所在的商圈。好在這個時間段車廂裏人不多,冷氣又開得足,比開着那輛破車在公路上跑惬意得多。

原胥趕到面館時,鋪子裏還剩幾位食客,小二在收放在店外的板凳,原胥往裏瞧了瞧,沒看到周盞的身影。

原胥是面館的“常客”,每周起碼來一次,小二早就将他認熟了,上前招呼道:“哥,又來吃面啊?”

“要收攤了?怎麽沒見你們老板?”原胥拖開板凳坐下,又往後廚瞧了瞧,布簾下看不到周盞的腿腳,大約确實不在店裏。

“盞哥剛下好幾碗面,見沒有新客人,就去街口的羅森買煙去了。”小二說:“馬上就回來,哥,你是先等等,還是嘗嘗我的手藝啊?”

原胥笑:“那我還是等他回來吧。”

小二撅起嘴,“我跟盞哥學了幾年了,手藝不差的。”

“但我還是想吃你盞哥下的……”原胥頓了一下,突然想起早上在微信裏說的話,驀地笑了起來。小二不知道他為什麽笑,剛想問一問,又來了新客人,這下沒工夫閑扯了,只好丢下一句:“哎,人比人氣死人哦,哥,你咋傻笑都這麽帥呢?”

原胥摸着倆靠在一起的戒指,往店外一瞧,正好看到提着便利店口袋的周盞。

兩人目光相對,卻都默契地挪開。小二喊:“盞哥,4碗紅湯,2兩!”

“好。”周盞從原胥身邊經過,在誰都沒注意到時,迅速拿出口袋裏的八喜冰淇淋放在原胥面前。

小面出鍋,小二端過來時,原胥手裏的冰淇淋已經被幹掉大半。小二“咦”了一聲:“哥,你啥時候買的八喜啊?”

原胥面不改色:“我來時就買了啊,你沒注意到?”

小二蹙眉思考:“真沒注意到。”

“那你們老板得教育教育你了。”原胥将冰淇淋放到一邊,筷子攪着熱騰騰火辣辣的面,沖小二一眨眼:“咱們做服務業,觀察力必須強,我拿着這麽大一盒八喜進來,你居然沒看到,不應該呀。”

小二紅了臉,原胥語重心長道:“沒事,慢慢來。”說着呼了一口面,笑道:“啧,還是這麽好吃。”

周盞從後廚出來,脖子上搭了條涼毛巾,舀了一碗冰鎮銀耳湯坐在一邊喝。兩人誰也沒搭理誰,就跟最普通的食客與老板一樣。原胥沒吃午飯,2兩下肚沒飽,又要了一份2兩。

小二開玩笑:“哥,你看着不像這麽能吃的人啊。”

原胥亮了亮手臂的肌肉:“你對我有什麽誤會?”

那肌肉是實打實的,小二看得好生羨慕,眼珠子一轉,注意到原胥手上的戒指:“哥,你咋戴兩個戒指?”

原胥眼睫微動,咳了一聲,“炫富呗。”

小二樂了,“哥,你真好玩兒!”

周盞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聽着,起身朝後廚走去時,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來。

補的那碗小面,名義上有2兩,原胥也給了2兩的錢,可分量只比1兩多一點,小二在店鋪外打掃衛生,是周盞親自端上來的。

原胥不服:“你這黑店老板,缺斤少兩啊?”

周盞在他頭頂摁了一下:“快吃,就剩你了,耽誤我收攤。”

原胥吃完時,店鋪裏已經沒有其他食客了,小二收好板凳,正要拿過原胥的碗去水池洗,周盞說:“今天就到這裏,辛苦了,回去吧。”

小二心眼實,一聽可以休息了,連忙興高采烈地道別。

等小二走了,原胥才道:“我去輕軌站等你?”

“去吧。”周盞正在洗碗,“我馬上就來。”

一刻鐘後,兩人在輕軌上碰面。周盞換掉了汗濕的背心,穿着件普通但幹淨的T恤。輕軌駛向另一個商圈——那是他們每周約會的地方。

城市裏的小商小販為了生計,大多休不了周六周日。5年前“胥哥小面”剛開始營業時,兩人就約好将周五作為休息日,周四也可以提前下工,一起去看場電影,或者逛逛街什麽的。不過當時即便是休息日,周盞也不一定能休息——原胥偶爾需要去醫院報到,為了拿號,周盞周五淩晨就得守在醫院門口排隊。

好在這幾年原胥去醫院的次數越來越少,周四連同周五都是“享樂”的好日子。

快到站時,原胥才想起将戒指戴在周盞手指上。這對戒指是銀戒,不值多少錢,但兩人都很珍惜,平時做生意時不戴,擔心磨花弄髒,只有出來約會時才戴幾小時。

出了輕軌,前方就是山市最繁華的休閑購物中心,周盞牽住原胥的手,十指相扣。

在“胥哥小面”附近,他們不會表現得如此親近,原胥在那兒吃了5年面,小二都不知道他與自家老板是什麽關系。

曾經是特種兵,如今僞裝起來亦滴水不漏。

社會比軍營包容,這座城市裏有無數像他們一樣的人,大家都能走在陽光下,無所畏懼。但輪到“小面”這種傳統餐飲業就不一樣了,誤解與歧視足以毀掉一個招牌。

周盞當初将面館開在離家較遠的商圈,也是想避免閑言碎語,而原胥相當配合,比任何人都更像正經的食客。

不過約會時就沒有必要再裝了,正常同性戀人幹什麽,他們也幹什麽,除了身高與顏值甩開一衆路人,其他也沒有太多吸引眼球的地方——畢竟他們的衣褲與鞋都不是什麽名牌,生得再高再帥再氣質出衆,也不過是一對窮帥哥。

原胥可不在意別人說他窮,他有房有車,有戀人有兒子,還有一份雖然累,但收入不低的工作,如果再算上盒子裏的軍功章,已經能感嘆一句“不虛此生”了。

周盞就更不在意了,指了指UME影院的電子屏,“看哪場?”

“你想看哪場?”

“随你,你想看什麽,我就陪你看什麽。”

原胥挑了場暑假檔喜劇片,廳裏幾乎全是學生。兩人坐在最後一排吃爆米花,周盞沒多久就睡着了,原胥時不時和學生們一起哈哈大笑,有次還被可樂嗆個半死。周盞被吵醒了,看似惱怒地撐起身子,右手拍着原胥的背順氣,一邊問“好了沒”,一邊将可樂搶過來。

原胥咳出眼淚,剛好又來一個笑點,正要接着笑,周盞突然将他按自己懷裏,輕聲道:“不許笑了。”

原胥悶在他懷裏,憋得直抖,“哈哈哈哈”笑成了“嘎嘎嘎嘎”。

看完電影,二人去吃了東南亞菜。原胥一改在家時的狼吞虎咽,吃得相當斯文,菜品也沒點太多,花了200多塊錢。

周盞雖然菜燒得好,但只會做中餐,其他國家的菜一樣不會,也懶得學,連最簡單的牛排都煎不好。

所以每周出來逛,原胥都要挑外國菜餐廳,還拿話哄周盞:“哎,自從吃了你做的菜,五星級酒店的中餐我都瞧不上了。怎麽辦呢,只能吃死貴的外國菜了啊。”

周盞親他的鼻尖,笑道:“咱倆也沒去過五星級酒店吧?”

“不稀罕。”原胥說:“十星級男朋友都被我逮着了,五星級酒店算啥!”

7點多,夜幕還未降臨,華燈已經初上。暑氣漸漸消退,迎着灼熱的風散步消食也別有一番滋味。

商圈裏停了不少車,有十多萬的代步車,也有成百上千萬的名車。周盞看了看,突然說:“過陣子我想加幾種面,牛肉、排骨、豌豆雜醬。再弄些餃子抄手、醪糟湯圓,還有……”

“停停停停停!”原胥喊:“小面不是賣得好好的嗎?幹嘛加這些?”

“小面2兩6塊錢,3兩8塊錢,牛肉面起碼14塊錢,抄手2兩12塊。”周盞說:“你算算,增加種類是不是更賺錢?”

“但是也更累啊!”原胥想都沒想:“不行,我不同意。”

周盞抿起唇,深深地看着原胥,幾秒後笑起來:“你是老板還是我是老板啊?”

“當然你是老板。”原胥道:“但‘胥哥小面’的胥哥可是我!這事兒得聽我的,我說不許增加品種,你就只能賣小面!”

周盞牽住他的手腕晃了晃,輕聲說:“我不累。”

“放屁!你累不累我還不知道?”原胥說着急了:“做小面都得4點半起床,如果再加上牛肉排骨,那你不得半夜2點就起來做準備?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胥哥小面”只做小面,不是因為老板有個性,而是老板家裏那位不答應。

5年前,面館才開張時,原胥就跟周盞立了規矩,賺的錢夠用就行,擺早市午市差不多了,晚上一定要休息,處理肉類得花很多時間,雖然賣牛肉面比小面賺得多,但也更累,所以不考慮,如果食客不滿,那就附贈銀耳湯——反正銀耳湯熬起來不麻煩。

幾年下來,“胥哥小面”越做越好,收入确實夠兩人的開銷了,2年前原胥開了“盞盞鮮果”,生活更加不愁,存款也漸漸多起來。

但賺的都是血汗錢,花起來從不會大手大腳。

周盞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原胥拍了拍他的後腰:“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

“別裝,你心裏有事兒。”

周盞笑:“你這火眼金睛。”

“到底什麽事兒?”原胥追問。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周盞看着那些知名不知名的車,“你不是說今年想換輛車嗎,我也想。咱們那面包車只能用來拉貨,出去旅游都沒法開。這次買的話,我想買一輛稍好的車。”

原胥明白了,“那也不能讓你起早貪黑。不就是錢嗎?我多賣些水果就行了。再說,咱倆的積蓄也不少了,拿出來……”

“那筆錢我不想動。”周盞看向原盞,眼中似有深意。

原胥看得懂,輕輕環住他的腰:“我已經沒事了,真的,不用再老為我存着,該花就得花。”

周盞搖搖頭,“該不該花,我說了算。”

“那行,你說了算就你說了算,但面館的事歸我管,我說不準加其他品種就不準加,‘胥哥小面’只賣小面。”原胥笑着:“記住了嗎?”

周盞無奈:“那車怎麽辦?”

“接着攢錢呗,又不是馬上就買。”原胥彎起眼尾:“年輕人,不要急。”

“給你買車能不急嗎?”周盞說:“想當年,我追你追得……”

“打住!”原胥突然捂住周盞的嘴:“又來是吧?當年明明是我追你,你趁我記不得以前的事,老騙我老騙我,現在還想騙我?”

周盞莞爾,順勢在他手心上親了一下:“是是是,我騙了你,以後不騙了,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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