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殺與不殺
黑暗中不時襲來的暗器,讓人防不勝防,三人已經不敢用輕功傻傻的站在屋頂當靶子。
花無芽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些人,是怎麽辨別咱們位置的?”
夜雨影響了她的聽力,在這黑暗中,只有那些人有所行動,她才能判斷出大體的位置。
洛歸念若有所思,難道是在她們身上,撒了特殊的藥粉?可是一般的藥粉,我都……
她歲年少卻熟知醫理,一般的藥物都瞞不過她。
“莫非是追魂香?”她語氣沉了下去。
花無芽動了下手臂,将懷中的女子抱的更穩,虧得她平日裏沒少跳崖鍛煉,武功也不像其他師姐妹那樣,專走輕靈的路子,否則怕是光體力都不夠用。
“不止,看我們的鞋底。”女子出聲。
兩個人連忙低頭看自己的腳,果然就見自己的鞋子上,散發着一點淡淡的綠光。
“這是熒光粉?”花無芽驚道。
洛歸念想,“原來如此。”
熒光粉只有在沒有燈火的夜晚,尤為有效,剛才天剛剛擦黑還不顯,現在在這種情況下,就十分明顯了。
“他們如此舍得下本。”洛歸念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女子對她微笑。
花無芽探頭看了看四周,“可惜我的劍不在,不然我們也不用這麽被動。咱們要把鞋和衣服脫了嗎?”
“沒用的,追魂香……咳咳……千裏追魂的名頭,不是白叫的。”女子低咳兩聲。
洛歸念手搭在她的腕上,“護心丸藥效,不能幫她支撐多久,盡快突圍。”
花無芽果斷的說,“我去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你帶她先走。”
“我抱不動她。”洛歸念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說,“而且,你們身上有追魂香。”
女子道,“我倒有個辦法,你們二人把我放下,分開行動。如果運氣好,或許都能成功。”
“他們的目的一旦暴露,八成就會殺掉夫人你滅口。”花無芽雖然江湖經驗淺,但是不傻,立刻道,“我雖然到現在都弄不明白他們的目的,但肯定是見不得人的事。”
洛歸念眸光突然一凝,但她反應不及花無芽快,對方揮袖一甩,偷襲的人已經重重摔了出去。
她立刻丢出銀針,及時補刀,結果了那人的性命。
“我們聊了太久,他們等不及了。”洛歸念盯着前方,“我剛才在想,他們或許早就察覺到了我的潛入。”
“什麽?”
“故意讓我們逃跑,又埋伏好獵殺我們,就像野獸玩弄自己弱小的獵物。”洛歸念語調毫無起伏,“可惜的是,他們錯估了我通醫理,也錯估了你武功恢複的程度。”
花無芽有內力護體,原本不覺得冷,現在心頭卻湧動起一種寒意,不知是因為她平板的語調,還是因為這話本身。
“這……你把他們想的,也太壞了。”
就連女子都忍不住,側頭看了洛歸念一眼。
“難道他們不夠壞嗎?”洛歸念語調平淡。
花無芽不語。
“正面交戰,我們未必會輸。可惜下雨了,不能燒房子。”洛歸念遺憾,她轉頭看着花無芽,“你武功恢複了多少?”
“三四成。”花無芽說。
“三四成……也夠了。我有辦法,讓他們動起來,你就負責殺掉他們。”洛歸念說完,也不待二人反應就沖了出去。
她身形渺渺,在夜色裏宛如鬼魅。
女子贊道,“好輕功。”
不多時便聽到,此起彼伏的慘叫。
洛歸念沖了回來,她扔給花無芽一把長劍。
花無芽目瞪口呆,“你做了什麽?”
“我給其中一些人,灑了藥粉會立刻使人皮膚潰爛,疼癢難忍。這樣他們很快,就會亂起來。他們亂起來,其他人未必能沉得住氣,就算他們沉得住氣,也會被亂起來的這波人影響。到時想要偷襲我們,也不是易事,因此我們現在不要打,接着跑。
他們怕我們跑掉,一定會全力圍攻,我們這樣就是正面交鋒了。”
洛歸念這一個晚上,已經第二次覺得說話真的很累。
花無芽點點頭,“接下來就要靠我,我知道了。”
洛歸念揚起頭,只覺得雨絲更加細密冰冷了。
黎燼第二次回到醫館,就看到蘇碧落坐在桌邊,她腳下放了一個火盆,有一點灰燼,燃着零星的火光。
“落落,你冷嗎?”她蹙了一下眉,這樣問。
蘇碧落擺擺手,“沒有,我只是試試以前和別人學過的,用符咒找人的辦法。”
她揚起最後一張符紙,上面用朱砂畫着繁瑣的字咒,如果不是憑空瞎畫,那就真是掌握着門道。
黎燼看她将符紙,丢進了火盆之中,擡眸凝視着她,“有什麽收獲嗎?”
蘇碧落有些詫異,“你只想說這個?”
“不然?”黎燼反問之後又說,“我只是覺得,你和我們看到的,以為的,蘇夢來不一樣。
但無論你是誰,做什麽事,我都相信你。”
相信你這個人,也相信你的本事。
蘇碧落彎了彎唇角,“也只有你會這麽說。”
她聲音很低,很快又恢複正常。“有個大體的方位,去看看吧!”
花無芽劍舞得密不透風,将不遠處兩人牢牢護在身後,血染在劍上的時候,她不可抑制地有些恍惚。
只要劍尖再往前送一點,一條命就又沒了。
飛來的銀針在她遲疑的瞬間,送入敵人的咽喉。
她拿劍的手圈抖了一下,忍不住回頭望了眼身後。
洛歸念黑沉沉的眸子,看起來依舊毫無感情,比她手中的利刃還要冷。“不想殺就不殺。”
她語調輕飄飄的,說的話卻與花無芽所料截然相反。
女子倚在洛歸念,肩頭輕笑一聲,“淩雲派的劍法,果然靈動迅疾,只是這姑娘,怕是劍下還未有過亡魂。”
“嗯。”洛歸念專注地盯着前方。
“一看她就沒殺過人。”
“不覺得她過于心慈手軟嗎?”女子嘴角含着笑,從一開始到現在,似乎發生什麽,都無法影響她的從容。
“不想殺人,是錯嗎?”洛歸念道,“輕信是錯,但善良不是錯,不想殺人也不是錯。至少現在,我可以殺。”
女子一怔。
花無芽的手卻不再抖,她咬牙将劍送入敵人的胸膛,屍體重重的倒在地上,積水濺起發出啪嗒聲。
她像是被什麽刺激到,墨發流瀉而下,被雨水打濕滴着水,招式越發淩厲,力求一擊斃命。
洛歸念輕聲道,“真不聽話。”
她伸手覆蓋住女子的眼睛,“快生娃娃的人,不該看這些。”
女子似乎是因為冷抖了一下,“你知道,我曾經殺過多少人嗎?”
“很多吧!”洛歸念道。
“不錯,很多。”女子嘴角勾起笑,洛歸念卻覺得,掌心有了一點溫熱的濕度,“你哭了嗎?”
小姑娘的聲音聽起來,比雨夜還要冷,卻意外的讓人覺得安心,她想。
如果此刻,死在這兩個心懷善意的人身邊,似乎也不是壞事。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出身名門,自小就被教養,懲奸除惡,幫助弱小。
自知手染鮮血,殺人無數,卻也問心無愧。
她也曾無數次,想過自己最終的結局,可能像之前志同道合的劍友一樣,與敵同歸于盡,也可能會重傷不治,或者死後被挫骨揚灰,她也不在乎。
可她沒想到,自己竟能圓滿地嫁人生子,後半生隐退江湖,安穩一生。
如果安穩一生,倒也達成已逝劍友所願,只是人間正道亦難有善終。
她毫無防備的喝下夫家準備的安胎藥,醒來後已經被賣入仇家之手,肆意羞辱折磨。
吾友,你所期待的歲月靜好,我終究也沒達成。
她一開始也想問為什麽,可是後來就明白了,世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既然已經得到了這個結果,那因為什麽也就不重要了。
肚子裏的孩子倒也堅強,她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孩子也一直安安穩穩的呆在她的肚子裏。
她有時候懷疑,這孩子從一開始就是個死胎,或者已經在某些時刻,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如此也不是壞事,不在愛和期待裏出生的孩子,此生也注定難以幸福。
若是和她走上一樣的路……
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的路,與那些朋友傾心相交,亦覺得是一生之幸。
只是這一生,似乎注定是個悲劇。
兩個小姑娘的一番折騰,她看在眼裏,自覺十分有趣。
這倆人個性反差極大,一看就是在往完全不同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偏偏都還有一顆善心。
她并不抱期待,也不希望死之前再做一回別人的麻煩。因此提出,讓她們放下她,其實這是很理智,很自然的做法,她們非親非故,帶她一起逃走,是舉手之勞,也是仁至義盡。
只是沒料到,誰都沒同意,就算是這個将理智發揮到極致的小女孩,也沒有同意。
只因為她們都知道放下她,她的最後一絲生機,就會斷絕。
現在聽對方說這樣一句話,她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在被人保護着。
“只是雨水罷了。”她說。
黎燼打着傘,在夜色裏匆匆行走,她對這種玄術推測出的結果,半信半疑,但總歸是有個目标。
百回城這麽大,如果找不到,那麽她就會一直找下去,所以無非是時間和先後的問題。
何況,不知是不是對蘇碧落的偏愛與信任作祟,她有一種預感,事情将會有一個結果。
黑漆漆的小巷在夜色裏,像是被世界遺忘的一個角落,不見人煙與燈火。
遠處的人家有紅燈籠,映應着有些泥濘的積水上,像是一層血色浮在其上,古怪且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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