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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清下了車就看見等在一旁的慕容昰,仍是一身青衫,負手而立,別樣挺拔。見了自己除了目光閃了閃,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懷清這時候擡頭才發現眼前府邸的門樓子上有将軍府三個大字,懷清愣了楞,指着府門:“四皇子說的病人是将軍府的人?”慕容是點點頭。

懷清道:“既是将軍府怎不請太醫。”

慕容是道:“王泰豐來了幾次,正是王泰豐推薦了你,說這個病或許你能治,老将軍托人情到了我這兒,不好推辭才勞煩姑娘走這一趟。”

懷清有些不明白,王泰豐推薦了自己,這人情怎會托到慕容是這兒,若拖也應該托到老太君哪兒吧,只不過懷清如今頗有些了解慕容昰了,這家夥惜字如金,不想說的,問了也是白費唇舌。更何況,既然都來了還糾結這些做什麽,回頭叫甘草提着藥箱子,自己跟着慕容昰走了進去。

老将軍雖上了年紀卻仍聲若洪鐘,看得出來當年在戰場上一定是所向披靡的人物,軍人出身,說話不繞彎子,打量懷清兩眼道:“你這麽個小丫頭會瞧病王泰不是忽悠老夫呢吧。”

懷清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老将軍怎就知道我不會瞧病呢,難道當郎中還有年紀的限制不成。”

一句話說的老将軍哼一聲:“小丫頭這張嘴倒是能說,雖無年齡限制,想來這瞧病跟當兵一樣,新兵蛋子幹不成大事,非得有經驗的老将出馬方可打勝仗。”

懷清道:“老将軍的話雖有理,怎知在下就沒經驗?”

老将軍笑了起來:“你這丫頭看上去不過十六七,就算從娘胎裏便學醫,也不過十六七年罷了,更何況,怎可能從娘胎裏就學醫。”

懷清歪歪頭:“認真算起來,就是從娘胎裏開始學的,我太爺爺,祖爺爺,爺爺跟我爹都是郎中,我哥說我娘懷着我的時候,我爹就天天給我說湯頭歌兒,生下來剛會說話,頭一個說出口的就是湯頭歌兒,且,郎中雖說也看經驗,有時候也需天分。”

老将軍:“你倒是一點兒都不謙虛,既如此,那老夫先來考考你。”

可喜在一邊兒不忿了,本來嗎,将軍托了他們家爺,懷清姑娘才來将軍府的,這裏頭有好大人情呢,來了不痛快的讓看病,倒難為上了,又不是考狀元,還得過主考這一關。剛要說話兒,瞧見爺的眼色,又憋了回去。

懷清道:“老将軍若是問您老身上的病,也不用號脈,在下現在可告知,老将軍身體康健。”

老将軍哈哈笑了起來:“小丫頭倒會取巧。”

懷清道:“老将軍別忙,在下還有句話沒說呢,雖身體康健,卻有一處舊傷,至今仍困擾着老将軍,時不時的犯一回,便痛苦不堪,尤其陰天下雨的天兒,最是難過。”

老将軍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丫頭可知我這舊傷在何處?”

懷清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傷在左肩。”

老将軍身後的老管家道:“姑娘怎知道的?”

這已一句話便知懷清說對了,慕容昰微微揚了揚唇角,懷清道:“便是舊傷最好除根兒,不然,年紀越大越痛苦。”

老将軍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只憑丫頭一眼能瞧出老夫傷在左肩,就可稱神醫二字。”話音剛落就聽後頭一個女聲道:“爹真是的,人來了怎還不請進去,倒在這裏難為人家。”

跟着話音兒從裏頭走出一個婦人來,瞧年紀有四十上下,一看就是個性子爽利剛毅之人,進來先見過四皇子,才跟懷清道:“我爹自來如此,姑娘莫在意才是。”

懷清道:“不妨事,這就去瞧瞧病人吧。”

婦人忽有些為難,前頭着急之下,也未顧得多想,王泰豐一說有人能治,就急巴巴的去托付了四皇子,如今人來了,方想起來,人家是位沒出閣的姑娘呢,自己家的病人可是個二十多的男子,況彥兒傷的是骨頭,勢必要有接觸,這男女授受不親,如何診治?

正猶豫呢,忽聽四皇子開口道:“懷清常說醫者父母心,醫患之間無男女親疏之分,夫人只管放心。”

慕容是一句話,懷清才知道,這病人是個年輕男子,只不過雖自己是這麽想的,可從沒跟他說過啊,他是如何知道的。

懷清發現,這厮不僅是個地裏鬼,還是個百事通,仿佛就沒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卻也道:“四皇子說的是,夫人還是快帶我瞧瞧病人吧,莫耽擱了。”

老将軍揮揮手道:“什麽男女之別,我瞧這丫頭成是個爽利人,如今是沒仗打了,若是出征,老夫一準把這丫頭帶去當軍醫,比皇上派過去那些廢物強多了,若有這丫頭在,你爹也不至于二十多年還帶着舊傷呢。”

懷清忍不住冒汗,心說,虧了現在沒仗可打了,自己可不想去當什麽軍醫,那麽多大老爺們,自己可伺候不了。

進了裏頭一個小院,剛進了院子,就聽裏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接着便有人大聲喊叫:“滾,滾,都給我滾出去,什麽藥湯子,喝了也沒用,不喝……”

懷清一愣,婦人忙道:“姑娘莫怪,彥兒自打從馬上摔下來就變成這樣了,之前是個頗懂事的孩子。”

懷 清點點頭,這樣的病例現代的時候自己也碰上過,她哥有個高中同學,後來學了建築,年紀輕輕就拿了好幾個國際大獎,被建築界譽為鬼才,後來從高架上摔了下 來,雖僥幸保住了命,卻成了癱子,不止從高架上摔下來,也從最風光的地位上摔了下來,脾氣暴躁易怒,常打罵他的妻子,後來他妻子不堪忍受跟人跑了,他也得 了憂郁症。

所以說,越得意的人,一旦栽倒比常人更難爬起來,這并不是單單身體的問題,需要克服的是心理落差,及時調整心态才可能獲得新生。

懷清跟在婦人身後走了進去,丫頭剛打起裏屋的簾子,迎面便飛過來一只茶盞,懷清愣了一下,心說,今兒真倒黴打,病還沒看呢就讓茶杯開了瓢,下意識閉眼,卻給一只胳膊拽了過去,就聽啪一聲茶杯摔在了地上。

懷清睜開眼正對上慕容是的目光,婦人忙道:“對不住,對不住了,我這就勸他。”說着先一步走了進去。

婦人剛進去,就聽裏頭傳來更暴躁的聲音:“滾,滾,都滾,誰也別管我,別管我……”

接着是婦人抽泣的聲音:“娘怎麽能管你,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便天下的人都不管你,娘也得管你。”

“我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你也滾……”

懷清一皺眉,推開慕容是闖了進去,正看見床上的男子一把推開婦人,婦人一個踉跄摔到旁邊,額角正磕在桌子角上,頓時血就竄了出來。

老将軍氣的直搓手:“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懷清忙過去扶着婦人,從下人手裏接過幹淨的帕子按住,待血不流了,拿開看看,不是很大的口子,方叫甘草取傷藥來給她塗在額頭上,這才去看床上的人。

看起來氣色還好,生的濃眉大眼,頗精神,只不過眉梢眼角積攢的郁氣,顯得他煩躁不堪,懷清道:“你發什麽威風,病了就有理了啊,這世上誰欠你的不成。”

那 婦人忙拉扯懷清,懷清卻道:“就是夫人總由着他使性子才慣壞了他,莫說你的病還有治,便不能治了又如何,至少命還在吧,至少有人一心一意的照顧着你,盼着 你好,身為人子,連一個孝字都做不到,活着也是浪費糧食,你不是不讓人管嗎,那你也別在這家裏頭待着了,誰也不管你,這就讓人把你扔到大街上,讓你自生自 滅,看你還跟誰使少爺脾氣。”

“姑娘,彥兒只是心情煩悶。”婦人極為心疼的替兒子開脫。

懷清道:“他心情煩悶,難道別人就過得舒坦不成,瞧瞧這院子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不活的戰戰兢兢,這麽大的人了,還讓自己娘操心成這樣,讓滿頭蒼發的祖父,舍了老臉上門求人,你如何為人子,為人孫,我都替你臊得慌。”

懷清一番話說的男子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兩只眼珠子狠狠的瞪着懷清,仿佛要把她吃了一般。

懷清倒樂了:“你瞪着做什麽,難道我說錯了,若我錯了你說出來,我向你道歉,若我沒錯,你是不是該給你娘說點兒什麽?”

男子僵了半晌兒,才低不可聞的說了句:“娘,是彥兒不好。”

那婦人一聽眼淚唰就落了下來,撲過去道:“彥兒沒有不好,都是娘不好,娘不好……”母子倆這麽着,倒看得人越發心酸。

懷清道:“既然都道過謙了,是不是該讓我瞧瞧病了,看看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病,至于如此要死要活的折騰。”

婦人忙站起來,男子下身的被子撩開,懷清伸手捏了捏他的傷處:“骨頭接的很好,也長的不錯。”

婦人道:“是王泰豐親自接的骨,要說只摔斷了一條腿,卻不知怎麽下半身都不能動了。”

懷清道:“可否讓令公子俯卧?”

婦人看向兒子,那男子別扭的點點頭,婦人叫了兩個力氣大的小厮進來,把兒子翻過去,本就穿着一條輕薄的亵褲,這會兒上頭有蓋上了一層薄棉布,懷清卻一伸手把棉布扯了下去,兩只手指按在腰上的穴位上用力:“可有知覺?”

男子搖搖頭,懷清又用力按下去再問:“可有知覺?”

男子又搖搖頭,懷清叫甘草取長針,認住腰上的穴位,輕搓慢撚,一邊往裏撚,一邊問男子可有知覺,婦人看着那麽長一根針紮了進去,心裏不免有些怕,卻也不敢驚動懷清,只得在一旁看着。

長針下去近七寸,忽男子道:“有些酸。”

懷清精神大振,就怕他沒感覺,只要有一點兒感覺就說明有救,懷清又往裏撚了一寸,男子這時候也仿佛明白過來,自己的病有救,因為兩年來,還是頭一次腰部以下有感覺,哪怕只是輕微的酸,也令他看見了希望。

懷清把針緩緩啓出來,甘草麻利的消了毒放好,婦人忙道:“如何?”

懷清點點頭道:“有救,只不過若想痊愈,除了行針之外還需公子下床走動。”

走動?婦人苦笑一聲:“若能走動我就不着急了。”

懷清道:“說起來,令公子并不是什麽大病,只是摔斷了腿,按說接好骨頭恢複幾個月就能痊愈,之所以躺在炕上,完全是他的心理作用。”

“心理作用是什麽?”婦人一頭霧水的看着懷清。

忘了這是古代了,懷清咳嗽了一聲:“呃,心理作用就是公子下意識不想走。”

婦人仍不明白,老将軍一着急道:“你這丫頭說個話兒怎都不痛快,跟那幫太醫院的廢物一樣,非得拐彎抹角之乎者也一通不可,你就直接說,怎麽治吧。”

懷清道:“行針十次之後,公子應該能下地走動,至于以後恢複的如何,就要看公子自己的意志力了,能忍着堅持住了,不出一年便可恢複如常,若還跟現在似的,成天躺在炕上裝癱子,恐一輩子都是個癱子。”

那男子聽了哼一聲道:“你剛不還說是什麽心理作用,怎還需行針十次方可下地,可見是個庸醫。”

懷清也不惱,好笑的看着他:“我說的是兩年前你的狀況,而公子您在床上躺了兩年,便是個沒摔斷腿兒人,躺兩年,肌肉萎縮,血脈不通也會不良于行,故此,如今先得把公子的腰部以下的經脈通開,使得血氣通暢,才可能下地走動。”

男子閉上嘴不說話了,懷清道:“只不過,三日後我就要跟我哥去益州,恐不能為公子行針。”

婦人忙道:“姑娘這話怎麽說,好容易彥兒有救了,姑娘能不能多留幾日?”

那男子道:“不定是推脫之詞,就是嘴上說的好聽罷了。”

懷清瞪了他一眼,心說,就該讓你當個癱子,嘴巴太壞,老将軍也道:“丫頭,就算老夫求你了成不成。”

懷清忙道:“老将軍,懷清可當不得您這一求,雖我不能行針還有別人呢。”

老将軍一愣:“除了你有誰能治彥兒的病?”

懷清道:“王太醫的醫術高明,又極精通針灸之術,我曾親眼見他行九寸針,就算在下也只能針行八寸,再往下就不成了,若王太醫肯出手,比在下強得多。”

婦人道:“可是正因為王泰豐治不了才舉薦的姑娘。”

懷清道:“王太醫是謙虛呢。”

慕容是這時候開口:“可喜兒拿着我的貼兒去請王太醫。”

不大會兒功夫,王泰豐來了,懷清一見他,便執晚輩禮,王泰豐忙道:“在下可當不得姑娘的禮兒。”

懷清道:“懷清跟餘大夫是朋友,餘大夫是太醫高徒,懷清自應執晚輩禮。”王泰豐這才受了。

說起病,王泰豐苦笑一聲道:“非是在下推辭,只是彥公子這病,非出于病而在于心,着實難治。”

懷清心說這老頭也夠狡猾的,他早知道這病是心病,俗話說心病難醫,他治不了卻推到了自己頭上。

懷清道:“在下倒是有個法子,或許能破公子的心病。”

王泰豐忙問:“什麽法子?”

懷清忍不住笑了兩聲,跟婦人道:“從明兒行針起,讓令公子每日抄十遍孝經。”

慕容是都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可喜心說,這位可夠損的啊,病人都躺在炕上兩年了,每天還得抄寫十遍孝經,這不上趕着受罪嗎,再說,這腿的毛病,抄書有什麽用啊。

懷清從将軍府出來,上了車方道:“不對啊,那婦人跟老将軍明明是一對親父女,那位公子怎會是老将軍的孫子?”

慕容是目光閃了閃:“老将軍膝下只得一女,女婿正是如今的川陝總督尹繼泰。”

懷清一愣:“誰?你說誰?尹繼泰?川陝總督?”

懷清心說,這可真是治病治到冤家頭上了,自己跟這位總督大人的二公子,可是打過兩回交道了,第一回慕容曦捏斷了那混賬的手腕,第二回聽說給吓尿了褲子,就這兩回,自己跟尹府的疙瘩就算系上了,這怎麽又碰上了。

懷清道:“裏頭哪位夫人是?”

慕容是:“尹夫人。”懷清又問:“那位公子?”慕容是:“尹府的大公子尹進彥。”

懷清嘴角抽了抽,心說,這叫什麽事兒呢,卻聽慕容是低聲說了句:“這次你哥哥任益州知府,正在尹繼泰的轄管之內。”

這一句話懷清就明白了,為什麽慕容是今兒非讓自己來給尹進彥瞧病不可,不得不說,慕容是的心機城府真是常人難及,明明就是為了讓尹府欠自己一個人情,以後到益州好辦事兒,卻讓他做的水到渠成。

而且,他是不是對自己太好了,這麽想着,懷清就問了出來:“你,你為什麽對我如此?”

慕容是深深看了她良久,方淡淡說了句:“不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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