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岑筝怔愣住,心裏響起一聲“大事不妙”。

好在他又迅速察覺到,吳墨用的是請求語氣,自己是有拒絕的餘地的。

“不能。”岑筝果斷回答,不過怕态度這麽堅決會引起對方懷疑,便多跟吳墨補充了一句:“今天不親了,我先欠着。”

吳墨喜出望外道:“好啊。”

原來這麽聽話。

岑筝心裏松口氣。

中午跟吳墨一起吃了飯,相當家常的西紅柿炒蛋和木須肉。原主的胃口很小,岑筝吃了不到一碗就有飽腹感了。

吳墨見他放下了筷子,就問他:“你要不要喝蜂蜜水?”

岑筝想了一下,點頭。

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吳墨過得還挺精致呢?

但當吳墨把泡蜂蜜水的材料拿出來後,岑筝意識到是自己見識短淺了。

“我今天去市場看到有蜂農在賣,就提了一箱回來。”吳墨把放在門口的透明塑料箱抱起來,撂到桌上。一掀開蓋子,岑筝嗅到撲面而來的甜膩味道。

他低頭一看,裏面全是大塊大塊堆積在一起的蜂巢蜜,造型粗糙,顏色暗淡,部分緩緩流出的蜂蜜透着棕黃光澤。總體來說賣相很差,确實是純天然沒加工過的樣子。

吳墨用小木鏟使勁挖了一塊出來,遞給岑筝,讓他嘗嘗。

岑筝習慣保護嗓子,不太喜歡甜食,便有點抵觸地問:“這東西很甜吧?”

吳墨不假思索道:“沒有你甜。”

“……”岑筝猝不及防,打了個寒顫。

他硬着頭皮,張口咬了一丁點蜂巢,在舌尖上咂摸味道。

吳墨拿勺取了一些蜂蜜泡進溫水裏攪拌,給岑筝喝,說對嗓子好。

這麽一大箱蜂蜜得什麽時候才能吃完?岑筝一邊喝水一邊尋思着,吳墨可倒是真敢買。

很快,岑筝明白自己又多慮了。

只見吳墨把茶幾上的雜物都清空,在上面鋪了兩層報紙,然後把那箱蜂巢蜜“咚”地一聲擺了上去。

接着他坐在地板上,把手機架好。

“沒有付出就沒有回報,今天的淚水是明天的驕傲!腳踏實地不怕被人嘲笑,聽天由命不如聽你墨少!帥哥美女們下午好!今天我給大家表演吃蜂巢蜜,看——”

吳墨再次挖了一大塊,對着鏡頭展示幾秒,晶瑩剔透的蜂蜜在濾鏡作用下更加誘人,直播間的彈幕迅速因此多了起來。

“野生蜂巢蜜,沒有任何添加劑,保證過瘾。”吳墨沖着觀衆說完,就立即一口咬下。

甜膩潤滑的蜂蜜瞬間刺激喉嚨,幾口過後嗓子開始發痛,但為了保持住直播間的人氣,他還是面帶笑容堅持吃完了兩塊。

茶幾上的報紙沒多久,就被不小心滴落的蜂蜜浸濕了,有眼尖的觀衆發現,就在直播間帶起了節奏:“主播也太浪費了吧,桌上還有那麽多呢,想辦法吃了吧!”

很快有人跟着起哄:“主播快把報紙上的舔幹淨啊。”

吳墨看到那些觀衆留言後,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心裏有些慌亂,怕一會兒節奏真帶起來,自己就騎虎難下了。于是他匆忙把最後一小塊蜂巢蜜吃完,沖鏡頭露出和煦的笑容,打算就此結束:“各位魔拍的兄弟姐妹們,要是喜歡我的視頻,就點擊右上角的‘關注’,我每天都有直播,晚上咱們不見不散!”

吳墨說完,趕緊沖手機屏幕輕輕揮了揮手。

岑筝一直站在旁邊,他看不見直播間的彈幕情況,只能看着吳墨一個人無聊地吃。

這人明明都膩得臉色不好了,還一個勁兒強顏歡笑讨好觀衆。

……未免也太耿直了。

說實話,吳墨的外表在岑筝眼裏還看得過去,盡管那掉色的黃頭發不敢恭維,但整個人至少幹幹淨淨的。而且普通話也很标準,聽得出是念過書,沒什麽鄉土口音。

然而他年紀輕輕的,不找點正經工作做,整天賣力氣跟那麽一丁點觀衆賠笑臉,實在是有點浪費大好青春。

收拾好茶幾以後,吳墨在陽臺洗手。

岑筝猶豫着走過去了,這幾天以來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吳墨。”

“嗯?”

“我想出去工作。”

“要去打工?”吳墨雙手在水龍頭下甩了甩。

岑筝斟酌着“工作”和“打工”的區別,回應吳墨:“對,我想出去打工。”

吳墨表情很開心,說:“你終于肯出門了,太好了。”

接着他又問:“是要穿現在這種衣服嗎,還是……裙子?”

岑筝愣了愣,合着這原主還有女裝癖啊。

“噢……只穿這個就好。”岑筝捏了捏自己的T-恤,“天氣越來越涼了,裙子不合适。”

吳墨點頭,又欲言又止。

岑筝瞥了他一眼,“怎麽了?”

“那以後,你還穿裙子嗎?”吳墨小心翼翼地問。

“以後再說。”岑筝含糊回答,不再看他。

吳墨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晚飯的時候再出門吧,我們可以在外面喝魚骨湯,慶祝你嗓子好了。”

“哦。”

藝人當慣了,在外出之前,岑筝得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形象。

原主的發質很好,就算蓄到脖子的長度也不會顯得淩亂邋遢,更何況還有這麽一張五官俊美的臉,這讓岑筝很是慶幸。

只不過這個長相偏向于柔美的漂亮,眼尾稍長,乍一看甚至還有些煙花氣,這和岑筝上輩子玉樹臨風的模樣截然不同。他照鏡子的時候,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完全适應。

如果用這副身體重回娛樂圈……

岑筝這幾天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

現在的臉型線條圓滑流暢,五官和頭的比例沒有缺陷,笑起來也不見任何多餘的皺紋。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這張臉面在對中長焦鏡頭時,是十分上鏡的。

——但也僅限于上鏡。

就算他還擁有合格的演技水平,可光是這作為男性過分漂亮的長相,戲路也不會寬。至少受衆最多的角色類型,比如什麽荷爾蒙爆棚的霸道總裁、風流倜傥的古代俠客、當下流行的這狼狗那奶狗等……都基本與他無緣。

頂多用這張臉在大衆面前晃幾眼,讓他們圖個新鮮,粉絲疼愛個把月後迅速爬牆,“岑筝”這個名字很快就埋沒進娛樂圈流量時代的洪流中。

最後……被人遺忘。

他絕不甘心新的人生活成這樣。

岑筝用頭繩簡單紮了個小馬尾,看起來更加清爽了。

今天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出門,這種小鎮子街道不會太寬,走在路上總要擔心後面的自行車會蹭到自己。街邊的店鋪牌匾也是一家比一家髒,看起來都沒什麽生氣。

吳墨偶爾路過認識的人家,會笑着打招呼。對方說着一口鄉音,而吳墨還是依然用普通話回答。

岑筝估計,吳墨也不是本地人。

“這周圍都不缺人手,咱們去白羊街那邊,給錢多,還不累。”吳墨說着,下意識想去拉岑筝的手,結果被對方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吳墨也不覺得尴尬,只是手指微微蜷縮了起來。他悄悄離岑筝近了兩步,緊挨着對方走。

岑筝問他:“這離市區有多遠?”

“嗯……坐車要兩個小時吧。你想去玩嗎?我可以攢錢。”

“不用。”

兩人走了好幾條街道,再前方是一大片平曠而貧瘠的土地,踩上去能聽見窸窸窣窣的枯草斷裂聲。

岑筝一路上都在旁敲側擊地跟吳墨打聽情況,時不時裝自己一氧化碳吸多了記性不好,很順利地從吳墨嘴裏獲取不少有用的信息。

自己目前所在象牙鎮,想去市區只能挑每周的一三五七,一大早到客運站等車。而這小縣城還沒機場,要去首都就得先坐火車到隔壁的城市,路程不遠,半個小時就到。

岑筝大概算了一下所需的費用,加上期間的酒店住宿,按最低标準怎麽也得攢夠三四千塊錢。

……世事難料,幾千塊對于以前的自己來說,吃頓飯就沒了。

他正多愁善感着,忽然聽到遠處隐約傳來轟隆隆的機械響動。一回頭,才發現這片廢棄的土壤旁邊不是橋,而是火車軌道。這個距離感覺不到火車是怎樣呼嘯而過,只能看到它載着一排排車廂的乘客勻速駛向前方。

岑筝望着車尾逐漸遠去,再慢慢消失,鼻梁忽然因此一陣酸澀。他倉促地深吸一口氣,把情緒穩定住了。

吳墨聽見他呼吸的聲音,以為是走路累了,便貼心地問他:“要不要我背你?”

岑筝望了他一眼。

不知道原主這時候該怎麽選擇。岑筝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擡起手臂,趴在了吳墨寬大的背上。

就這樣走了十幾米岑筝覺得有點不大對勁,自己一個大男人,怎麽現在都沒有不好意思呢?

想了想,岑筝下了個結論:一定是因為原主外表太秀氣,身材纖瘦,體力不足,才導致他不由自主也跟着變嬌弱了。

這麽一想,他心裏就平衡許多,繼續把自己的身體重心依附在吳墨身上。

到白羊街後,岑筝趕緊趁周圍沒人,從吳墨身上蹦下來。

岑筝問:“有沒有那種,不賣身,還來錢比較快的工作?”

吳墨說:“包車司機,好像一天拉活兒挺多的,可你不會開車。”

岑筝道:“我就算會,我們也沒車啊。”

吳墨遲鈍地反應過來:“也是哦。”

岑筝走馬觀花,确實看到不少店鋪外面都貼着招人啓示,但一個月下來最高的才一千八,買張機票錢就沒了。

“要不,咱們還是先吃飯吧?”岑筝看來看去,只覺得新的人生好特麽艱難。

餐館很小,沒空調,電扇嗡嗡作響。

吳墨點了魚骨湯,鹽煎肉,還有兩道開胃涼菜。他說都是按照岑筝的喜好點的,岑筝也不清楚原主的口味,就只能假裝開心地點頭。

吳墨夾了一筷子魚進嘴,嚼兩下忽然擡頭問岑筝:“這肉是不是煎焦了?”

岑筝嘗後回答:“沒有啊。”

吳墨像是努力要嗅什麽似的吸了兩下鼻子,随後恍然大悟道:“噢,原來是我的心在為你熊熊燃燒!”

岑筝:“……吃飯。”

吳墨老老實實吃了幾口米飯,又撂下筷子,嘆息道:“米飯太少。”

岑筝:“不夠讓老板再添。”

吳墨:“一碗米粒的數量,卻還比不上我每天想你的次數!”

岑筝:“……趕緊吃飯!”

這頓飯總算快吃完了,吳墨端正坐好,詢問岑筝:“你渴嗎,我們要不喝點酒?”

岑筝眼皮不擡,反問:“什麽酒?”

吳墨:“和我的長長久——”

岑筝:“不喝!”

再也不想聽吳墨說話了,岑筝只能低頭專注玩手機。

當他看到今晚的熱門微博時,手指一僵——

【宋明琢手機雲相冊公開,五百張花式自拍】

[@CoCo卷]:我靠……這畫風不是那個宋明琢吧。

[@快樂蛙奶茶]:趴床上那張好可愛,真的是直男?不信。

[@Ahsid]:真希望你能再多拍一些給我們看,唉。

[@哈嚕哈嚕]:這是被盜流出來的!不是公開!麻煩營銷號尊重藝人隐私,逝者為大!

……

岑筝把自己那些自拍照一張一張劃過去,忍不住低聲罵了句“操”。

——連他悄悄拍的嘟嘴照都被發出來了!

聽見岑筝罵髒話的吳墨很是驚訝,在他印象裏岑筝一直說話輕聲細語的,別說髒字了,平時連重一點的語氣都不會有。難道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吳墨開始絞盡腦汁想辦法,一定要讓岑筝開心起來。

結賬的時候,老板親切地告訴他們,今天魚骨湯打折。

吳墨靈光一現,拽了拽岑筝的袖口。

岑筝斜睨一眼,“幹嘛?”

吳墨誠懇道:“雖然今天魚骨湯打折……”

岑筝聽他這話茬感覺不對勁。

吳墨:“但是我對你的感情永不打折!”

岑筝被這連環土味情話攻擊得快沒脾氣了,只能忍無可忍地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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