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唐喆學肯定不會跟犯罪嫌疑人說謝謝,他估計林冬也不會。再怎麽說也是五條人命吶,這人得殘忍到什麽份上,才能幹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

他也沒接觸過連環殺人案件的嫌犯,畢竟有膽殺人的不多,再者殺人償命的常識,就算不懂法的人也有。去年他所在的分局,包括盜竊財物、涉槍涉毒,綁架勒索等,共發生832起刑事案件,就只有兩個案件的受害人死亡。一個是空姐被殺那個,一個是鄰裏沖突其中一方被捅不治身亡。

這兩個案子說到底都是激情犯罪,現場混亂嫌疑人明确。而像這個制造“血手印”的兇手,那是有相當缜密的作案計劃。碰上這號嫌犯,即便是抓到了,只有推論并不足以讓檢察院提起公訴,必定要有完整閉合的證據鏈。

然而現場連個指紋都沒有,鞋印倒是提取到了幾枚。根據當時的技術鑒定報告,提示兇手可能在鞋底套了鞋套或者襪子,導致對兇手的身高體重推斷出現大幅偏差。

現在推斷此人是醫生,那一切就都說的通了:了解人體結構,作案時戴手套穿鞋套,離開前清理現場遺留的證據皆為職業素養;通過職業便利,讓受害者的施暴對象對自己袒露心聲,掌握毫無交集的受害者的個人信息。

一邊開着車,唐喆學一邊念叨“這麽聰明的人,幹什麽不好非得去殺人啊?”。

“可能是兇手經歷過類似的事件,并且和他親近的人為此付出代價,以至于造成了心理陰影。”林冬說着輕嘆了一口氣,“我之前偵辦過一起案件,妻子殺害丈夫,兇器是把錘子,趁丈夫熟睡捶了對方七十多次……審訊時她跟我說,不殺了那男的她沒活路……孩子才八歲,女孩兒,一直哭着說‘叔叔你們別抓媽媽,爸爸要打我,她是我為了保護我才殺了爸爸的’……”

聞者心酸,唐喆學說不上什麽滋味的“啧”了一聲,“怪不得我爸當初說死不讓我搞刑偵,這種案子看多了我他媽都得有心理陰影。”

“看多了你就麻木了。”林冬摘下眼鏡,從兜裏拿出塊手帕輕輕擦着,“法理終歸大于情理,這樣的妻子在女子監獄裏不算少數,我寫過一篇相關論文,收集了三百多份證人供詞,這些人裏有城市高知,有農村主婦,年齡跨度從二十出頭到五十過半,她們中尋求過法律幫助的只有極少數,更多的是選擇忍氣吞聲,直至無法忍耐到最終釀成慘劇。”

“為什麽啊?”唐喆學真想不通。

“有的是為了孩子,有的是受經濟能力限制,有的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尋求幫助,還有一些是受原生家庭氛圍影響,好像男人打老婆、家長打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爸可沒打過我。”

“那你小時候夠乖的。”

“不,他只是沒空搭理我。”唐喆學讪笑,“我媽倒是打過我一次,她以前是打排球的,那手呼屁股蛋子上,媽耶,給我疼的一禮拜只能把着凳子角坐。”

林冬問:“你幹什麽了?”

唐喆學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偷着抽我爸的煙,找不着打火機就去擰竈臺,擰開忘了關了,差點給家點了。”

林冬皺眉:“你那會多大?”

“十歲,要不我媽往死裏下狠手。”想起那一巴掌的滋味,唐喆學下意識地挪了個坐姿,“她說,等你滿十八,想抽煙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不管,在那之前你要再讓我看見你叼煙,我抽死你個小兔崽子!”

林冬笑嘆:“你媽媽真乃女中豪傑,教育觀念也很前衛。”

“嫁給我爸那樣的男人啊,沒點兒膽色還真過不下去……”叼上根煙,唐喆學按下車窗往出散煙霧,“我上初二那年,我爸他們搞反黑得罪人了,家門上被噴了紅漆,乍一看跟血似的,我媽看見了二話沒說,收拾東西搬家,這要換個人估計早跟我爸離了……所以後來我前女友跟我鬧分手的時候,我就琢磨着吧,分就分了,真攤上這種日子也是拖累人家。”

“你倒還真想的開。”

“想不開能怎麽着?跪下求人家回心轉意?我可幹不出那事。”

“女孩子都是要哄的……”

唐喆學笑噴出一口煙霧,轉頭飛快地看了林冬一眼:“組長,你這麽懂女人,怎麽到現在還沒結婚?”

林冬垂下眼,沉默片刻說:“我這個人,不敢動情,動了,必死。”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唐喆學用餘光瞄向林冬。那側臉顯得有些落寞,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

——哎,看來我家組長是被狠狠傷過心啊。

————————————

由于第二三四起的受害者家屬已搬離原居住地,并且更換了聯系方式,他們只得先去第五位受害者家中進行問詢。

第五位受害者是名十六歲的少年,名叫嚴玉傑。缢死在自家衛生間的水管上。如果不是印在磨砂玻璃上的血手印,完全就是個自殺現場。

他家那棟樓一看就是七六年大地震後建的抗震樓,四十多年的樓齡,目前已面臨拆遷,樓外到處是大大的“拆”字。道路狹窄違建過多車不大好停,唐喆學開着車繞了好幾圈,才找着個可能會被因違章停車貼條的空當把車塞進去。

嚴玉傑家住五樓,唐喆學上樓時發現由于樓裏的住戶大多搬走,樓又快拆了,燈泡壞了也無人修理,樓道裏顯得既壓抑又逼仄。來開門的是嚴玉傑的父親,年逾六十,已是滿頭白發。他們過來的路上已經和對方先聯系過了,就是他接的電話。

屋裏很亂,打包的和待打包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幾乎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嚴父也沒請他們坐下,一是屋裏确實沒地方可坐,二來他對警察很是失望,二十年都沒能還他兒子一個公道。

他自顧自地點上支煙,站在廚房門口邊往地上彈煙灰邊抱怨:“還以為沒人再查了,我兒子就這麽白死喽。”

唐喆學沒搭茬。他聽過的詢問錄音裏,這嚴老爹當初一個勁地問辦案人員“找着兇手是不是能讓對方賠償”之類的問題,意思是說反正人都死了,不能白養活這麽些年吧?

他真心覺得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父親,所以才會養出個跟外頭欺淩霸弱的混蛋兒子。

“不管過去多少年,該查的案子警方一定會查。”林冬見過形形色色的受害者家屬,嚴父在他看來并不算極品,“我們來是想問問您,當初有誰因為您兒子的行為而導致需要就醫的?”

嚴父那倆小眼珠登時挂滿不悅,語氣也不耐煩起來:“嘿!死的是我兒子!你怎麽反倒怪起他來了?”

林冬心平氣和地說:“我沒有責怪您兒子的意思,但這個可能是他被殺的原因,所以我們一定要調查清楚。”

“小孩打打鬧鬧那不是常有的事麽?能為這殺人?”嚴父不屑輕嗤,“你們查了二十年,就得出這麽個結論,呵,警察可真好當哦。”

“你到底想不想查出你兒子是被誰殺的?”

唐喆學這火一下就被搓了起來,搭上他個高,往嚴父跟前一壓,把人愣是逼退進了廚房裏。眼前所見讓林冬徹底明白史隊長把唐喆學送他這來的用意了,确實,這小夥子脾氣是有點兒急。

還得磨,真碰上那出口成髒胡攪蠻纏的主,怕不是得跟人打起來。

他伸手把唐喆學往後拽開,擋在兩人之間繼續說:“這是懷疑的方向,任何線索我們都得追蹤到底。根據對嚴玉傑同學和老師的詢問,得知他在學校裏并不安分,有的同學甚至被他欺負到要轉學,至于他平時都幹了些什麽,我想您心裏有數。”

“……我……我哪知道他都幹了什麽,有什麽事老師都跟他媽聯系……”嚴父磕磕巴巴地說,“離婚之後孩子歸我……他媽也不怎麽管……我這工作忙,見天不着家,孩子在學校裏混成啥樣我是真不知道。”

“我不是質疑您的家教問題,我只想知道,嚴玉傑有沒有把同學打進過醫院裏。”

嚴父皺眉仔細想了想,說:“……好像是有個孩子流鼻血了吧還是怎麽的……一開始說是我兒子打的,可他後來承認是自己摔的。”

“去的哪家醫院?”林冬問。詢問時不能提供任何信息誘導證人,要讓他們憑自己的記憶來作答。

嚴父這眉毛擰得更緊:“他媽處理的這事……應該是第一醫院吧,就在我兒子他們學校隔壁那條街上。”

林冬要求道:“麻煩您,和您前妻聯系确認一下。”

嚴父看起來不是很樂意,但擡眼一看唐喆學瞪着倆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盯着自己,只得拿出手機撥通前妻的號碼,并在林冬的示意下開啓了免提。

“那天是去的第一醫院看的急診,你躲了,我差點讓人家長給撕了!”

聽到嚴母時隔多年還怨氣滿滿的抱怨,林冬回頭和唐喆學交換了下眼神。

行,對上了。

————————————

調查方向是有了,可要從二十年前的記錄裏找出接診醫生,那基本等于大海裏撈針。總不能把那時在第一醫院急診外科幹過的大夫全都查一個底掉,還得繼續鎖定嫌疑人特征縮小調查範圍。

忙活兩天一宿沒睡,唐喆學回局裏趕緊先去領了張行軍床,往屋裏一架,跟林冬說“組長我睡半個鐘頭”,定好手機鬧鐘躺下就着了。

還說懸案組不忙呢,感覺比在分局刑偵支隊也輕松不到哪去。

将外套給唐喆學搭上,林冬轉身走到分析案情用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從打了個問號的位置拖出條線,于末端寫下“嫌犯特征”四個字。稍作停頓,開始唰唰寫字。

半個小時一到,鬧鐘鈴聲突兀炸響。唐喆學蹭一下坐起來,奮力與睡意掙紮一番後打着哈欠喊林冬:“組長……你也睡會吧……”

林冬沒說話,眼睛始終盯着白板上自己寫下的字跡。唐喆學把外套搭回門後,湊到林冬身邊看他寫的東西。大問號之外還有好幾個小問號,每個問號後面都有備注。

他看到林冬用紅筆在嚴玉傑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問號,沒有任何備注。

“這是什麽意思啊組長?”他問林冬。

林冬放下記號筆,收手雙臂抱胸說:“我想不通,兇手為何在殺死嚴玉傑之後就收手了。照他的作案頻率和殺人沖動,不該就此停下。”

“查的嚴吧……”唐喆學抓抓後腦勺,語氣不大确定,“李隊不是說,那會兒都快全城戒嚴了。”

林冬搖搖頭。

“不,殺人對于連環殺手來說,就像瘾君子嗑藥一樣,上瘾,即便是外部壓力再大,也很難說停止就停止。”

這下唐喆學也陷入沉思。人的行為都是有規律可循的,由習慣和思維方式決定。林冬說的沒錯,突然停手對于一個半年內就殺了五個人的兇手來說,确實很不合常理。

“被抓了?”他又提出自己的疑問。通常來說如果一個慣犯突然銷聲匿跡,有很大可能是因為別的事情被抓,限制了人身自由。

林冬否定道:“不大可能,他行事謹慎思路缜密,殺死五個人尚未留下破綻,不該在其他問題上犯錯。”

“那……”唐喆學将目光投向白板,從頭梳理林冬寫下的內容,邊看邊念叨,“第一個受害者的行為是促使兇手開始殺人的誘因,據此判定兇手有過類似的經歷……中間幾個都是無法克制的沖動,到最後一個未成年人……”

“未成年”三個字忽然給了林冬一條思路,他回手拍了下唐喆學的胳膊說:“兇手經歷慘痛事件時正處于與嚴玉傑差不多的年齡,殺死嚴玉傑對兇手來說,相當于殺死當年的自己,一切的痛苦都結束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沒人看也寫,哼,撲街作者的倔強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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