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林冬站起身走到檔案櫃前, 輸入密碼打開其中的一個抽屜, 拿出薄薄一份文件夾。轉過身, 他遲疑片刻, 将其遞給唐喆學。

“這是有關毒蜂的資料,其中那張照片,是國際刑警在暗網上截獲的, 他執行任務的現場。”

接過文件,唐喆學打開封皮, 眉頭微挑。照片右側是一只執槍的手,左側是額角帶有彈孔的屍體頭部。

照片下還有行字——“I DID THIS.”

“領傭金的憑證?”他挑眼看向林冬。

“不, 他不直接從買家那領錢, 這些殺手為确保自己的權益,基本只接受信譽良好的中間人的雇傭。”林冬低頭點上支煙, 氣息随着彌散開的煙霧緩緩呼出,“這是純粹的炫耀,他殺的這個人, 是某第三世界國家的反叛軍首腦, 曾揚言自己躲過了十幾次暗殺。”

對于引戰導致生靈塗炭的家夥,唐喆學一向沒有好感,抖抖照片冷哼道:“我就聽說過希特勒躲過十五次暗殺,這家夥真有跟前輩比肩的意思。”

“所以毒蜂殺了這個人之後,公開自己的行刑現場,我們判斷,他旨在向那些失手的同行炫耀戰績。”林冬伸手彈了下煙灰, “這也是迄今為止能确認是毒蜂的唯一一張照片。”

聯想到毒蜂發給林冬的警告,唐喆學評價道:“這只毒蜂,狂妄,自負。”

“他有這個資本。”豎起煙,林冬凝望着煙頭上的燃燒點,眼神微滞,“當年出事後,調查組的人搜查我住的酒店房間,發現了一枚安裝在床頭燈裏的針孔攝像頭……也就是說,他曾扮成酒店服務人員進入過我的房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安裝了攝像頭,将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二吉你該清楚,那種級別的專案組行動都是保密的,不穿制服,不開在系統內有記錄的車,我甚至連他是怎麽盯上我的都毫無頭緒。”

唐喆學聽了心裏忽覺憋屈——怪不得組長要在這個四面封閉的地方辦公,還把房子賣了睡車裏,甚至連電腦攝像頭都拆了,純粹是為了不給毒蜂任何監視自己的機會。

但是等等,監視林冬的一舉一動?

搞不清為什麽,他現在不光心裏覺着憋屈了,還有點兒冒火。酒店房間,那是多私密的個人空間啊?別的不說,光是想到林冬被那只毒蜂盯着睡覺,他這後腦就一跳一跳的脹。

看他臉色不對,林冬出聲問:“二吉,你想什麽呢?”

“啊?”唐喆學回神,稍稍梳理了下心情,“我就覺着吧……這毒蜂……有點兒變态。”

“職業殺手嘛,心态肯定和普通人不——”

話說一半,林冬看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起屏幕,擡手示意唐喆學噤聲,爾後接起電話:“我是林冬……這樣啊……好,知道了。”

等他挂上電話,唐喆學問:“什麽事?”

林冬将手機放回桌上,碾滅煙頭說:“紀委的叫我明天去一趟,早晨九點。”

“紀委?”唐喆學愣了愣,“他們找你幹嘛?”

林冬苦笑:“就‘一一·七’案,還沒結束調查呢。”

“已經兩年了還沒——”唐喆學現在不光後腦勺跳了,但凡有大血管的地方都覺着漲,“不去查毒蜂卻查你,沒事兒閑的吧?”

“毒蜂不歸他們管,但是我歸。”語氣略顯無奈,林冬搖搖頭,“随便查吧,反正在他們眼裏,我能活下來必然有活下來的理由……就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覺着我是被毒蜂收買而洩露押送嫌疑人的安排。”

唐喆學揚手将文件夾拍到桌上,氣道:“他在你房間裏安了攝頭,這還用你洩露?你們在屋裏開個小會他不就什麽都知道了?”

林冬倒是坦然:“就跟我們做警察一樣,他們遇事必然要多考慮幾種可能性。”

“那也不能往你腦袋上扣屎盆子啊。”

“嗨,一開始龔勇還覺着咱往他們頭上扣屎盆子呢,可證據擺在眼前,他們還能說什麽?”

唐喆學幹脆站了起來,好像坐着說話氣不夠順一樣:“糾錯和誣陷,這兩碼事!組長,要是他們派個人來跟我似的和你相處段時間,就會發現你絕不可能幹出那種事!”

他的話讓林冬鏡片後的雙眼情緒錯綜複雜了一瞬,“二吉,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又一擡手,阻止了唐喆學接下來的話語:“但是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不要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也不要用自己的善意去包容他人的陰暗……實話說,你并不了解我,根本無需為我的經歷而感到不公。”

“是麽?”唐喆學頓感自尊心受挫,有種一腔熱忱錯付了真心後的失落,不滿當即脫口而出:“不好意思,組長,我從警時間短,還沒修煉到你說的那種程度,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我沒看錯你這個人!”

林冬并沒有因為對方突然爆發的怨氣而失措,相反,他的表情更加釋然。唐喆學的信任令他心存感激,但他害怕習慣并且依賴對方的寬容。他已經在陰暗冰冷之處蜷縮了太久,溫暖的陽光一旦照進眼睛,哪怕只有一絲光芒,他也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去追逐。

沒人注定孤獨,但他,應該就是那個例外。

發洩完不滿,唐喆學大步朝門口走去,拽開門沖到走廊上。沒走幾步又頓住腳步,回頭望向貼在辦公室門上、手寫的“懸案組”複印紙。隔着那道虛掩的門,他仿佛又看到林冬伏案桌邊,一點一滴地挖掘追蹤懸案線索,不求功勳榮譽,只為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我沒看錯他,他那樣說,一定是擔心跟我走的太近會連累我。

意識到這一點,他握了握拳頭,閉眼重嘆一口氣,又朝辦公室走了回去。林冬正盯着地板上的縫隙發呆,忽聽門“吱呀”一聲響,擡眼與唐喆學四目相對——

“跟我回家,你換下來的衣服都該洗了,那個……明兒早晨我送你去紀委。”

樓道上清冷的燈光從寬闊的肩膀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緩緩照熱鏡片後的雙眼。

兩年來林冬接受過近三十次各審查部門的約談,他已經學會無視那些問題背後隐含的指控,只是機械地作答,毫不在意會對自己造成什麽不良影響。

反正也沒什麽好損失的了。

談話間裏屏蔽手機信號,唐喆學聯系不上林冬,在車裏等了三個鐘頭才把人等出來。遠遠看到林冬被工作人員送出樓門,他推開車門下去,調整好表情迎接組長回歸。

昨兒林冬倒是跟他回去洗了衣服,但沒就他被打擊的自尊心而提出任何解釋。他也不很在乎,既然猜到林冬是怎麽想的了,沒必要再糾結對方是否給個明确的說法。

他并非傻實誠,有前車之鑒還非把自己往槍口上送。可親眼見過、親耳聽過林冬所承受的不公,他覺着但凡是個有血性的警察都不會視若無睹,為求自保便眼睜睜地看着同僚被罪惡之手扼住咽喉。

接到林冬,他回頭看了眼送林冬出來的工作人員,留了個冰冷的眼神轉頭說:“組長,剛龔隊聯系不上你,電話打我這來了。”

“什麽情況?”

林冬的語氣聽起來略顯疲憊,唐喆學猜他在裏面應該是又被戳了肺管子,只好拿案子上的事來幫他分散心思:“DNA對比結果出來之前,尚無理由羁押吳昌河,他們決定先把人放了,但是會嚴密監視。”

“嗯,你再催一下技術那邊,讓他們盡快出結果。”林冬說着,擡起手,“哦對了,二吉,待會吃完飯陪我去趟醫院。”

“哪不舒服?”唐喆學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我,是……”将手搭在車門上,林冬垂眼搖搖頭,“有位在事故中犧牲的戰友,他母親查出癌症了,我想去看看她。”

“他們剛告訴你的?”

見林冬點了點頭,唐喆學當即明白對方并非疲憊,而是傷感。擡手扣住林冬的肩膀,他用力握了握。

“待會找個地方買束花吧。”

進病房前,林冬去醫生辦公室找了趟管床大夫。唐喆學聽他問的患者名叫聶瑾芳,身患肝癌。按大夫的意思,發現的早,沒轉移,做完手術,五年生存率還算樂觀。

聶瑾芳住三十二床,在走廊盡頭的雙人病房。抱着唐喆學特意挑選的康乃馨花束,林冬站在病房門口,隔着門窗玻璃朝裏面望去。順着他的視線,唐喆學看到一位身材瘦小、發色花白的女人靠坐在窗邊,背沖他們。

遲疑許久,像是終于鼓起了勇氣,林冬擡手輕叩兩下虛掩着的門,将花束抱到胸前幾乎遮住下半張臉的高度,緩步走進病房。

女人聞聲回過頭,空洞的眼神在看到林冬後瞬間充滿敵意,繼而面色漲紅,爆發出與那瘦小身軀全然不相匹配的嘶吼——

“滾——你這個殺人兇手——滾!”

眼看對方抄起保溫杯就砸,唐喆學立刻将失神定格的林冬拽向身後,結結實實替他挨下那燙熱的恨意。

TBC

作者有話要說:嗯……我不說了留給你們說吧

《為什麽沒有207》那個番外我寫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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