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即使是深夜,道門地界與道者們的城市也不會安靜,雲洲一直是十洲三島最熱絡繁華的地域,喧鬧的道者城市裏長街連綿,燈火不滅,所以也更容易掩蓋暗潮。

從雲澤川退出的魔徒全部收攏羽翼,隐藏在臨近玉京的地方,僅僅有三五個魔徒仍然徘徊在雲夢天宮外圍——

直到隐藏在漫天燈火中的一線劍光穿過他們的咽喉。

正統道門出身的凜冽靈光,在殺滅魔徒以共鳴陰暗星的形式轉化的魔魂時,總是格外有奇效,速度快到那些魔徒的魂散了幹淨,劍光還沒徹底熄滅。

站得遠的最後一名魔徒看到收劍回袖的雲夢掌門,轉身就跑,以這輩子都沒有過的速度飛快逃命——只是一個被派來做斥候的魔徒,哪夠人家一個手指頭碾的啊。

但是他飛快蹿出的身影憑空一頓,化作了一道黑煙,連慘叫都沒有叫一下,就徹底消散。

整個大陣連點光都沒被激發。

秋閑看到重新恢複的雲夢天宮護宮大陣,收起指尖的劍光,高空中落下從白雲沿碼頭飄來的木片,秋閑擡手捏了一小塊,就正好捏到一塊帶有玉京金印的木片。

玉京主做事從來都不避嫌,是他做的,那他恨不得在做的時候敲鑼打鼓,生怕你不知道。玉京的金印做不了假,又不是沒有靈力的凡塵之人,只有印花沒有靈力的圖鑒會被一眼識破,所以秋閑從金印上流動的靈光就可以看得出來——

玉京主就是這麽高調,他真的向雲夢天宮宣戰了。

十洲三島那麽多大大小小的道門,能掐會算的不止一個,當然也就不止一個人能猜到,雲洲将有異變。

至于是往什麽方向變,那就不得而知了。

……

掌門秋閑追殺魔徒是在他離開月栖峰之後,在他走後,宮主有點苦惱地坐在山崖上,并不是在思考人生,而是——

感覺自己忽然高度近視!

他的神念好像被蒙上了一層紗,看到的東西一片朦胧,只有月栖峰這巴掌大的山頭是清晰可見的,這感覺就像玩游戲的時候,小地圖上黑漆漆一片只有近身那一小點是亮的。

就很憋屈。

他伸手,指尖一點點靈力小心地飄出,在即将靠近屏障的時候停下——

“我覺得如果用撕的,未必撕不開。”宮主對系統說,但也有點像自言自語,“可是,就算撕開了,我能去哪?”

——我又不知道我是誰!系統也不告訴我,所以還是躲着吃瓜安全。

于是嘆了口氣,放下手來。

這法子不行,可是也不能宅在山頂長蘑菇啊,還得去看徒弟呢!哎對了,徒弟啊!他轉念一想,得出一個更好的辦法,立刻閉目盤膝坐在樹下,神念遠離本體,更加專注也更加謹慎,不再是那種亂飄的狀态,而是集中于一點——再一回神,他成功将大半的神念放在了自己小徒弟身上。

……我可真有先見之明,幸虧之前早就留過神念在徒弟身上,不然怕是翻不出來這個牆呢。

徒弟還在睡覺,初心宮弟子的修為普遍還不夠,太年輕了,如果沒有什麽極特例的機緣,沒有誰能在區區十幾二十歲的時候成為大能,所以睡眠對他們來說還不是可以被抛棄的活動,況且,宮主仔細看了看徒兒,臉還很嫩,應該還得長,多睡覺才能長身體。

不錯,越看越喜歡。

神念集中之後,故意不去感知外面,再虛化出人形,就有了一種上輩子還是凡人時腳踏實地的感覺,莫名覺得有點恍惚。

——居然戒手機戒了這麽久了啊!

哎對了,宮主想起,那天一片混亂的時候自己徒弟的室友手裏拿着一個……嗯,酷似電視劇裏太上老君手裏那種監視器一樣的小鏡子,但是這麽長時間,宮主就見過那一個,因此不難推測,那東西肯定賣得貴,普通人不一定用得起。

發呆有點太入神,沒注意樂痕星蹬掉被子睡眼惺忪準備去上廁所的身影——

“啊!”

“啊——”

樂痕星呆呆地叫了兩聲,符遠知一骨碌爬起來,手裏捏着法訣——吓一跳,還以為又來魔徒了呢!

“符兄!”樂痕星夢游一樣指着符遠知的床,“有個……有個大美人鑽進了你被窩!”

符遠知看着樂痕星淩亂的頭發和淩亂的腿毛,平靜地掀開自己的被子:“你做夢了。”

“遠知你睡覺居然不脫外褲……”

不不不,整個初心宮睡覺和凡人一樣脫光光的道修,只有您一個啊樂兄!

樂痕星說完一臉迷茫地往廁所走,走到一半神神道道地跑回來在符遠知耳邊說:“遠知你當心,我剛才确實看見一個大美人在爬你的床,但是大美人是半透明的,別是吸人精氣的妖靈……”

宮主:“……”

符遠知淡定地推開樂痕星:“接着做夢,雲夢天宮哪來的妖靈?”

等夢游的樂痕星迷迷糊糊爬回床上一頭栽倒,符遠知連忙與正在自己元神深處裝死的師尊溝通:“是您吧師尊?”

不,不是我,是妖靈. jpg

東方既白,有晨鐘在雲澤川上空回蕩,清澈悠長,但是在初心宮裏陪徒弟的宮主,竟然活生生聽出了前世上課鈴的即視感,并且更慘的是,在新中國上大學早晨起床可以去食堂,在修真界修仙,早課以前居然沒有飯吃啊!

修為不太夠的弟子們苦着臉,從口袋裏摸出兩粒仙丹嗑了,就往教室跑。

符遠知一邊往外走,一邊認認真真地向自家便宜師尊彙報功課,講自己讀完了幾本經書、看過了什麽什麽心得,外門統一教授的基本禦靈術又練了幾遍,反正宮主聽得暈暈的,徒弟說一個,他在自己水閣的書架上翻一本,徒弟走到初心宮廣場,宮主書桌上擺了兩大摞書。

“外門弟子也學這麽多啊。”宮主感嘆。

系統回答:【外門學得才多,基礎教育都得學,以後才能分科專精的,宿主您以前不也是考了大學才選專業的嗎,這很好理解呀。】

哦豁,修仙小學,基礎義務教育!

【對啊,沒道理巫師有霍格沃茨,我們修仙不能有基礎教育學院嘛。】

宮主點點頭,不過立刻反應過來:“系統,你偷看我記憶裏的小說了!”

一個修仙系統,能不能不要總看馬哲和西方魔法小說?

系統裝死中。

雲夢天宮在十洲三島也算獨樹一幟,在這兒修行,确實有點像小學到博士後一條龍升學體驗,初心宮的低級弟子們學得最雜,涉獵廣泛,以方便他們日後選擇适合自己的修行之路,初心宮念完要考的天試,就是你學過了這些雜七雜八基礎課的證明,可以正經開始修仙了。

天試之後并不是所有考過的弟子都會留在雲夢上門,而且極為難得的是,天宮對弟子的選擇從來不強制,因為雲夢雖然是大宗門,但并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門派,才會對個別一兩個弟子的去留斤斤計較。

比方說宮主覺得最帥的劍修,就更愛選擇穹山劍宗,雲夢天宮雖然有斬龍劍仙,但燕容仙子一個人在劍道上的境界仍比不過穹山劍主和他手下那一大群專精此道的劍仙,穹山那邊更是一聽說是雲夢天宮過了天試的弟子,也格外喜歡招收,合作共贏互利互惠,與此類似的道門還有很多,所以十洲三島裏唯一一個基本不樹敵、門人弟子走到哪都被當貴客的門派,也就是雲夢天宮了。

初心宮廣場大門口,立着幾塊石碑,宮主見過石碑的用途,跟學校公告欄似的,但其中最大的一塊上,題寫着一行金色的字。

四個字:

“有所不為”

“師尊。”符遠知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宮主在看那四個字,笑着解釋,“這是雲夢天宮落成時,天宮之主立下的道訓。”

呦,校訓啊。

“雲夢下門有個儀式,每一個初心宮畢業過了天試的弟子,都要以自己的靈力重新描一遍這四個字,所以現在我們看到的筆跡,是這雲夢外門近萬年來無數弟子共同寫下的。”符遠知仰頭站在石碑下,“希望我也有機會寫一下吧。”

“當然會的。”宮主說道。

正說着,晨鐘響過了最後一下,初心宮廣場外便是山崖,半山山崖能看到山下蜿蜒的長河,雲澤川一代的地名又來便是天上的雲霞與地面的長川,雲夢天宮的宮宇建築幾乎都是削平一處山體後再建造,所以出門走着走着就是懸崖。

雲都宮漂浮于雲澤川上空,在雲夢天宮的任何一個角度,都能看到它。那座宮殿與漫天流雲同色,幾乎融為一體,在晨鐘最後一下響畢,雲都宮外的雲霞飛卷,向下方蔓延,形成一道一道階梯,連通到初心宮外。

于是年輕弟子魚躍而出,踩着雲梯,蹦蹦跳跳地往上跑去。

符遠知苦笑着看了看雲梯,嘆氣。

感受到徒弟複雜的心情,宮主問:“怎麽?”

符遠知的視線擡高,就看見雲梯上正在發生一起事故——有個弟子自己跑着跑着,忽然手飛快一抖——雲彩是多麽脆弱的東西啊,別說靈力去打,如果是輕身術學得不佳,自己都能從雲彩上踩漏下去。

被他暗算的那個弟子反應飛快,腳下雲層一散,立刻就跳到另外的臺階上去,甚至得意洋洋地對暗算他的人搖搖手指,繼續一溜煙跑走了。

“最初這雲梯是為了接引修為不足的外門弟子去雲都宮順利上課的,卻不想漸漸成了一場可以互相算計的較量。”符遠知有點頭痛,“弟子這個月就被人扔下去十八次了。”

宮主:“……”

正說着,一個家夥自己歪了一下,啊啊啊慘叫一聲,大頭朝下栽下去了。

小雲舟飛快地劃過來,掌船的黑衣律者一把救起自由落體的弟子,丢進船艙,開會初心宮崖邊,那弟子爬出來,拍拍身上的灰,繼續憋着一口氣往雲梯上跑。

雲都宮門口,一白衣少年遠遠地看着符遠知,他身邊幾個狗腿已經站到半截的地方等着了,符遠知對他們拱手笑了一下。

宮主:“你不生氣?”

“……弟子覺得他們很無聊。”

宮主點頭:“确實很無聊。”

這雲梯自己也不是很老實,畢竟天上的雲彩本來就變幻多端,還容易被風吹得七扭八歪,所以此刻這樓梯就和某著名魔法小巫師的學校樓梯一樣,動不動自己還會拐彎,偶爾一截臺階不需要別人動手腳,自己就散了。

所以宮主看了看幾個氣勢洶洶的攔路客,忍不住伸手一戳。

“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倒黴鬼腳下一空,冷不防栽下去了,其他的反應飛快,嗖嗖幾下跳回了雲都宮實實在在的臺階上。

好遺憾。宮主默默看着逃掉的那幾個,搓手指。

符遠知:“……”

沒有沒有,這種事師尊來做一點都不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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