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呼地一下, 黑霧漫開又消退, 像退潮一樣幹脆利落, 符遠知頗有些留戀地看着身披嫁衣的“師尊”在眼前融入一片黑霧,複又徹底消失不見。
周圍虛幻的安寧也一并退去。
夜晚的風總是有一點涼的,尤其是吹過荒村的風, 眼前還留着上一秒這村落五十幾年前溫暖的景色, 再一眨眼就只剩下破敗的院落, 半倒塌的泥土房,幾根折斷在水渠旁的鋤頭, 木質的水車已經腐朽垮塌,長着褐色的黴斑。
時間的長度對道者與凡人來說有着不一樣的意義,符遠知不知道剛剛那個時間回環裏的女孩有沒有成功嫁人——想來是沒有的, 但這可能也不算太悲劇, 因為按照剛才聽到的消息來看,就算他們成親了, 凡人女孩百年之後,那位道者可能就要用以後千年萬年的時光去回憶她。
符遠知默默拍了拍臉——不對,這怎麽就傷春悲秋起來了?怪不得凡人詩人都愛寫悲秋的詩詞, 因為環境确實對心情很有影響!站在蕭瑟晚風裏确實容易多想。
面前, 屋裏的床已經爛了一半, 床帳和被褥都成了褐色的碎片,所有的事物都蒙着一層陰暗,那是時間留下的痕跡。
唯獨——
床上還好端端地放着一件嫁衣,熠熠生輝, 金色繡線流光溢彩。
符遠知謹慎地站在門口,先用靈力感知了一下整個房間——并沒有魔氣,也沒有剛才屋裏那個三流鬼修沒藏住的那點陰氣。
但他還是小心地護着自己,一點一點挪過去,拎起那件衣服看了看——嫁衣完好無損,還和在時間回環裏看到的一樣光鮮亮麗,用的是凡人織造技術中上乘的手工,提花綢緞搭配精致的刺繡,符遠知摸了摸,了然——那上頭穿着的幾個珍珠是道者的器物,上面沾着靈力。
靈力很幹淨,甚至可以說非常清澈,沒有一丁點想象中的魔氣,這讓符遠知感覺不可思議——
難道那個要和凡人女孩成親的人真的是個道者,而不是秘血宗的什麽魔修?所以,不是癡男怨女騙感情的話本,都怪小玉京主腦子裏的廢料。
“那個……對不起……”
符遠知嘆了口氣,說:“別站我背後,鬼修和人說話別站人背後,這是禮節。”
“啊……我不懂,我不是故意的,請您原諒。”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飛到符遠知面前來,落地站好,是個有點怯生生的年輕姑娘,約有十六七歲,白白嫩嫩的臉龐,有一點可愛的嬰兒肥,雖然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愁容,但是笑起來嘴角會出現一個小小的梨渦,正是她最好的年紀。
……如果不是這個姑娘是飄着的,還沒腳的話。
符遠知耐心地說:“你做人的時候長輩不講鬼故事嗎?背後有人喊你的時候不要回頭,你的兩肩和頭頂各有一盞陽火,你回頭的時候鬼會悄悄吹滅一盞,都吹滅之後鬼就可以害你了——所以記着,做鬼之後不想害人就千萬別站人背後,不禮貌的。”
女鬼呆呆地看着符遠知,表情詭異,像看神經病:“你……你不是修仙的嗎,我以為那是凡間的迷信——凡間老奶奶拿來吓唬半夜不睡覺的小孩的,我變成鬼這麽久我怎麽沒看見誰身上怪怪地頂着三盞燈?”
符遠知一本正經地點頭:“是迷信沒錯,所以我還客客氣氣跟你講禮節,如果是真的,我就動手了。”
女鬼:“……”
“你沒有怨氣,不是厲鬼,但看你也不懂修行,更不是渡劫失敗的道者變作的鬼修,可是你起碼有四五十年的修為……”符遠知打量着女鬼,“所以,你到底是什麽人,不對,你到底是什麽鬼?”
女鬼懵懵懂懂地看着符遠知,似乎思考了片刻,微微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橫,說:“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出身誅魔世家,并且吃……呃……殺過壞人的?”
這個鬼修看着他,眼神還有一點點期待——大概是最簡單的思考模式,殺過壞人,那肯定應該是好人。
符遠知眉頭一跳,但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是,我出身中洲南明山符家,雖然是旁支弟子,但該會的家族秘術也會,現在還是雲夢天宮的弟子。”
——就算你出去說我吃過至上魔尊的半個魔魂,誰信啊……人家會以為你是瘋鬼的!符遠知底氣十足地想着,所以也不在意正式自報家門。
“我知道雲夢天宮,聽說那是一座雲彩上的宮殿,住着真正的仙人。”女鬼的臉似乎熠熠生輝起來,她想了想,然後忽然向着符遠知盈盈下拜。
“小女子是安田縣人士,姓白,名瑛,懇請上仙,救我安田縣父老!”
……啊?
符遠知嘴角抽了一下。
女鬼白瑛打開了話匣子,詳細地給符遠知講述了一下五十年前發生的事——她把符遠知領到一處已經破敗的祭壇,然後說:
“那一年趕上災年,雲澤長河發水,條條支流都漲水,我們這個村子淹得很嚴重,只有地勢高點的房子還在水面上,田地和大部分住家都讓水淹了,朝廷也沒辦法,而且地方巡撫官員求到仙城玉京,仙人們也都不理會。”
符遠知沒有說話——道者當然不會理會,生死有序,天道無常,潮起潮落本就是天地間固有的自然變化,玉京主拿什麽資格來管?
哪個修行中人都不會想不開去插手天地規律,就是真仙大能,妖族上古大妖,也沒有誰能把太陽東升西落這種規律給改掉。河谷平原地勢低窪的地方就是愛發水,但相對的,風調雨順時土地肥沃、青草肥美牛羊成群,這就是天道的平衡。
想到這裏,符遠知難免為同是道者的玉京主解釋了一句:“他也無能為力的。”
誰知鬼修姑娘點點頭:“我也明白,玉京仙城的城主又不是河神水伯,哪能管得了老天要下雨,雲澤要發水,可是村裏很多老人是不信的,他們覺得上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無所不能,就是不想管。”
“所以呢?”
“他們造了這個祭壇。”鬼修姑娘指了指現在已經是破石頭一堆的東西,“然後也不去興修水利,就在這裏天天求,也不知道求的到底是什麽玩意,最後竟然真的求來幾個自稱能管風雨的‘大神’。”
說到這,符遠知差不多猜到了,因為在這個所謂祭壇的地方,那些石頭上面有很淡的腥氣,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鬼修指出來,符遠知也未必能發現——此地實在靈力充裕,而且這股靈力帶着符遠知最喜歡的清香,生命的力量在壓制着這裏所有的邪祟。
——所以,秘血宗真的腦子不行。
符遠知想起符家萬魔窟裏鎮的那個秘血宗前任血宗主,整天自稱魔道大能,真魔老祖,還不是智商和大橘一個水平線嘛,大橘還懂得在恰當時機讨好主人騙吃騙喝呢。
“在這種靈氣強盛的地方搞魔徒的煉魂人祭儀式嗎?”符遠知扶額——感覺現在修魔都不需要腦子了。
“呃,不是。”鬼修姑娘搖頭,算是挽回了秘血宗一點顏面,“我們這裏早些年不這樣的,早些年沒有這麽明顯的靈力外露,唉……是後來,魔氣太強了,才激活了這裏藏着的一個法陣,那都是我死後的事情了。”
……這樣啊,符遠知點了點頭,說得也對,不管是什麽法陣,師尊怎麽可能在小村子裏随便扔一個法陣,還不加以隐藏呢。
可是靈氣洩露成這樣,那法陣八成被秘血宗毀過。
符遠知默默在心裏給秘血宗再次記上一大筆。
“我說到哪了?噢——”鬼修姑娘似乎多年都沒和人交流過,一說起來竟然有點話唠,“我雖然沒有修道,但還算有點靈根,會個引火聚氣符一類的小道術,所以我覺得那些被請來的上仙很不對,他們身上的氣息讓我本能地反感,覺得危險。”
白瑛搖了搖頭:“可惜,比起我一個村裏的女孩,村子裏的人更信所謂的上仙大神。”
“在那個時間回環裏,你要嫁的人是誰?”符遠知挑了一個重點來問,免得鬼修姑娘絮叨起來沒完。
“噢,那是一個過路的好心道者,受了點傷,我和他假成親的,是想請他來幫忙除了那些大神。”白瑛遺憾地說,“可惜,當時他似乎傷得很重,沒有救得了我們,那些假扮上仙大神的魔徒人多勢衆,實力也不弱的。”
符遠知追問:“他死了?”
“不知道。”白瑛有些低落,“因為他不敵時我求過他去找更多人來幫忙,後來,是我在這裏構築了時間回環,将所有的一切,在噩夢發生的前一天不斷循環,我也是借助那個無名法陣的靈力才能做到這一點,不然邪術會把所有村民的靈魂都吞噬進去,時間回環建成之後,外面的人就進不來了,如果不是最近那個法陣的靈力發生了波動,你們應該也是進不來的。”
說起這個,符遠知嚴肅起來:“我同行的其他人,被你弄到哪裏去了?”
白瑛稍微有點慌:“沒有,我可沒有害過人,他們不是我弄走的,那些魔徒在我們這留下過不少東西,我不知道他們碰到了什麽,因為我修為有限,只能勉強在時間回環裏保存村民的靈魂,不被那些魔徒的惡毒法陣全都收了,也就實在沒有力量保護你們了。”
看這女鬼修為低微,并不像敢騙他的樣子,符遠知也不由得皺起眉頭,說道:“你先帶我去看看那法陣。”
“不行。”女鬼白瑛也硬氣了一些,“你……你先把魔徒留下的東西清理幹淨,我……我再帶你去找那個法陣。”
符遠知笑了笑:“姑娘,你也聽到了,我吃了一堆魔徒的魂,從萬魔窟裏爬出來,你連軀體都沒有,就這麽光溜溜一個鬼魂飄在我面前,還想和我講條件?”
他一說完,感覺面前女鬼整個鬼的顏色都和她的姓氏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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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