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雲家宅37號事件

小孩的眼睛透明而神秘,像深海裏的珍珠,就這麽看着姜楚,眼睛裏全是一個人的身影。

他對着姜楚伸了伸手,擡頭看着他,嘴角噙着隐約的笑意。

似乎在看他究竟怎麽選。

姜楚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額頭上,阻止他靠近。

小孩嘴角向下壓了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聽……到……告……狀……”

其餘幾人再怎麽遲鈍都看出他不對勁了。

小孩說這幾個字,就像某種上了發條的機器人,還沒有适應說話的方式,所以才顯得異常生澀僵硬,就連嘴角的笑都是某種設定好的弧度。

就像被某種東西上身了。

姜一一警惕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要去告狀啊?”

鄭知澤準備撸袖子抓小孩,然而小孩的突然動了動手指,誰也沒看清楚他做了什麽,旁邊一個醜醜的人偶就掉了下來,正好攔在鄭知澤腳前。

剛剛強裝的氣焰全都被打散了,鄭知澤下一秒就躲到了任雅身後。

小孩做完這件事,似乎才想起來會不會吓到姜楚,有些驚慌的看着他。

然後他腿一歪,坐在地上。

我好柔弱啊.jpg

碰瓷的水平碰出了新高度,玩家都驚呆了。

姜楚雖然知道它是個什麽東西,但還是被他賣力的表演給折服了。

不是他不想抱,而是他知道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以後會越來越得寸進尺,越妥協越會讓他得寸進尺。

他剛想拒絕,然而小孩就像是看清了他的想法,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次。

姜楚:“……”太會了!

連姜一一都投來不贊同的目光。

看把小孩委屈的。

小孩把手臂圈在姜楚脖子上的時候,眼底也露出短暫清晰的笑意,他微阖雙目,用自己的臉在姜楚的後頸蹭了蹭。

那種眼神,怎麽可能是一個小孩的……

幾個玩家都不瞎,沒有錯過他眼底的陰霾。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個小孩的情緒居然如此反複無常,上一秒還在委屈,下一秒卻仿佛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只留下滿臉的戾氣——

他在嫉妒什麽?

小孩同樣在思考這個問題,陰郁地抱緊了面前的人。

鄭知澤小聲道:“我從昨天開始就想問了……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現在這一家人NPC本來還剩他一個正常人,結果現在幼弟也不正常。

任雅把他拉走,順便還捂住了他的嘴,姜一一遠遠的露出一個沉痛的表情,然後也跟着跑了。

姜楚以前對姜一一會看臉色的優點非常滿意,現在只恨她跑太快。

一個比一個會清場。

小孩一用力就把他推倒在沙發上,支起上半身看着他,眼睛裏光華流轉。

一般只有人偶的假眼和義眼才有這種光澤,姜楚上次居然沒有看出來。

“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姜楚面無表情。

小孩維持臉上的笑,不太流利道:“如果……如果我是……人……”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看上去說出這一句話已經讓他相當努力,他只能徒勞的重複這一句話。

如果我是人……

我就……

我就能……

嫉妒、不甘、占有欲,仿佛火山一般噴發出來,他看起來就像要哭一樣。

這個人類的身體還是太過弱小,連過于激烈的情緒都無法承擔。

他眼睛裏失去了高光,小孩又一次失去了意識,暈倒在姜楚懷裏,清醒後這雙眼睛又恢複成了正常的顏色。

幼弟似乎還沒習慣和這個年齡最大的哥哥如此親近,愣了好一會兒,才綻開天真的笑,小心翼翼的試探。

“哥哥。”他重重道,“陪我玩吧,我們玩踢球。”

姜楚松了一口氣,手臂也放松了下來:“你剛剛有什麽感覺嗎?”

幼弟茫然的搖搖頭:“我……什麽多不記得了……就是好困。”

他跳下去把球撿了過來,放到姜楚手裏。姜楚盯着球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球踢過去,正好滾到幼弟的腳邊。

那人真的在三樓嗎?他扮演的又是什麽角色,跟日記本裏提到的腳步聲和上樓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現在才第三天,根據日記本裏所寫的,今天晚上能聽見樓下的腳步聲。

“父親”的日記本也正好記錄到了今天,就像是某種預言。

突然他不小心用力過大,球沒有踢到幼弟的腳邊,反而滾向了桌底下。

小孩立刻蹲下去找,他拉開桌布把頭探進去,卻又迷茫的收回來。

“找不到了……”他讷讷道。

姜楚敷衍的拍了拍他的腦殼,以示安慰,然後他也把頭低下去。

桌子下面什麽都沒有。

而剛剛他在周圍看了一圈,球的确沒有從桌子底下滾出來。

那就是,直接消失在了桌子底下。

他敲了敲地板,發現下面居然是空心的。

在他敲第三下的時候,突然地板下傳來急促的敲擊,幼弟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姜楚也被驚的縮了縮手。

地板下面怎麽會有東西在敲?

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敲擊越來越急促,就像在拍門一樣,仿佛門外有東西追趕,以至于越來越驚懼,瘋了一般想要進屋。

幼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也就是在這時,敲擊聲戛然而止,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幾個NPC和玩家都被哭鬧的動靜吸引過來,長姐尤其驚怒,跑過來焦急道:“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說着眼睛就往姜楚身上瞟。

父親和母親也從不同地方出來,一個溫柔一個嚴肅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幼弟抽抽搭搭:“球……不見了……”

幾人又看向姜楚。

姜一一動了動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先一步走到姜楚身後,态度很明顯挺她哥,和長姐毫不畏懼的對視。

既然弟弟沒有把事情抖出來,姜楚也不會愚蠢到什麽都說,只是道:“剛剛我們在踢球,我不小心用力過大,球突然不見了。”

長姐立刻開始責備他怎麽這麽粗心,母親連忙溫聲勸說她。

任雅開口:“只是一個球而已,不見了就不見了吧,父親還會再買的,是嗎?”

她說這句話算是把注意力都收了回來,都放在了父親身上。

男人一直很嚴肅,見大家都在等他的回答,作為一家之主的榮譽感大為滿足,于是點點頭:“當然,過幾天我們要把人偶賣掉一部分,就趁那個機會去買一個新的。”

“賣掉?”姜一一摸不着頭腦,疑惑道:“為什麽要賣掉?”

姜楚也道:“母親說是雲小姐留下來的禮物,難道不應該很重要。”

父親不動聲色的打量了姜楚一眼,片刻後才溫聲道:“是你聽錯了,我說的不是賣掉,而是捐給藝術館。”

“這裏的每一件都是藝術品,雖然沒有像那件一般曾經在租界展出過。”他緩緩道來,“但都在界內小有名氣,捐給藝術館才能讓更多人欣賞。”

不對,他就是想賣掉。

前幾天還對這些人偶視若珍寶,為什麽今天卻換了個态度?

幾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對。

“我們知道了。”姜楚說,“父親您說的對。”

姜一一在他耳邊低聲道:“他們終于把眼睛洗了,看清楚了這些人偶的真面目?”

姜楚:“不,也有可能他們還瞎着。”

幾人聚在一起之後就散了,長姐拉着小孩的手出了門,也不知道帶他去哪。幾個玩家互相看了一眼後,就各自回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打掃屋子。

沒辦法,他們不能讓NPC發現自己是假兒子,不然他們很可能被弄死。

現在也不适合湊一起聊天,他們就暫時分為兩組,在不同的地方借着打掃的名義,地毯式檢查房間。

這棟房子裏,從人到物品,處處都透露着一股怪異。

姜楚低聲說:“我們要看看地板下面是什麽。”

球剛好在地板下消失,這很有可能是一個提示。

姜一一低着頭擦地:“可是我們沒有工具……不對,好像有。”

她從一個沙發後面抽出一盒工具箱。

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保證除了兩人誰也不會聽見。姜楚低頭翻了翻裏面的工具,翻出一個錘子。

錘子尾部正好可以用來撬開地板。

姜一一:“你現在去?”

“現在時間正好。”姜楚并不想拖延,誰知道之後還有沒有機會,“你幫我看着點。”

說着,他就掀開了桌布,半個身子探入桌下。

姜一一則緊張的盯着四面八方,既要防止“父親”從樓上出來,又要警惕長姐從外面進來。

姜楚本來以為需要費一點功夫才能弄開,結果沒想到居然很順利。

地板之間的縫隙被水泥填補,但是這似乎是新填上去的水泥,質量還不怎麽好,敲打幾下水泥就碎了,地板被稍微撬起來一點。

他倒吸一口涼氣。

姜一一在外面呼喚,問他怎麽了。他把地板又重新蓋好,水泥沙重新填補回去,做完這一切才退出來。

他:“下面埋了人。”

姜一一差點把抹布扔飛出去。

姜楚把後半句話補充上:“……不過已經只幾塊骨頭。”

姜一一特別艱難的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所以那個球……被下面的人拿走了?”

之前他們只是懷疑過這個房子裏死了人,現在卻幾乎可以證實了。

不止水池,現在居然在他們家裏的地板下也可能埋了死人。

姜一一撓了撓頭,說出了自己直觀的猜測:“有沒有可能死的就是雲家人?”

這麽一想,她就覺得背後發涼。

如果真的是雲家人,那他們不就很可能是弄死了人家還把房子占了的兇手?

她的猜測也不是沒有依據,這個故事裏一直提雲家人和雲家宅,但他們從沒有見過,每次也只是“母親”嘴裏聽說。

萬一雲小姐和雲家人根本就不是回鄉下,而是直接失蹤了呢?

姜楚覺得很有可能,但提醒道:“玩家肯定不是兇手。”

姜一一:“這我當然知道啦。”

所以兇手是除了他們之外的四個NPC?還是這些看上去詭異的人偶?

還是閣樓裏那個至今沒見過真容的東西?

他們打掃完,還抽空去了一趟後花園,發現後花園的水池果然已經被填上了。

四周也沒種什麽花,中間一條小路蜿蜒着繞了半個宅子,他們的兩個姐弟NPC正在上面走。

姜一一酸道:“你小時候就沒這麽照顧過我。”

姜楚疑惑道:“你小時候哪裏需要我照顧?”

反而是他小時候因為容易睡着,出門都要姜一一跟着。不過姜一一的注意力甚至能被一朵雲帶跑,本來她牽着姜楚,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很有自己想法的松開了。

姜楚也一腦袋栽進了人工噴泉。

自那以後,他就默默學會了各種極限的求生辦法,包括往自己身上安裝感應器。

姜一一提醒道:“就是那一次,我被狗追……”

姜楚淡淡道:“那是你非要抱着它們的狗碗跑,人家不追你追誰?”

重點是他還上去勸了,姜一一死活不把碗放下。

那個時候他就懷疑姜一一是不是腦子裏有根筋搭錯了。

長姐似乎看見了他們,但是也只看了一眼,她眼底的陰霾很重,比第一天憔悴了不少。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們說話。

晚上趁着熄燈前,姜楚兩人又去了一趟閣樓樓梯。

他們走到半路的時候才發現樓上有燈光,還警惕了一會兒,不一會兒有一個同樣警惕的頭探出來。

鄭知澤松一口氣:“是你們啊。”

姜楚:“你們也在找第十三級階梯?”

任雅點頭:“但是我們也找不到,不知道怪談是不是騙人的。”

姜一一:“應該不會,我聽說游戲公司都在找主播進來修複bug。”

姜楚得知這個消息是游戲公司主動聯系,姜一一卻是靠家裏關系得知。就算她自己不去打聽,也有人主動提起這個消息。

姜一一就關注了好幾個游戲主播,還砸過錢送人上榜首。

鄭知澤小聲逼逼:“我挺想碰上的……”

直接登出,多好,還不會在女朋友面前丢臉。

姜楚指揮他:“你先到最上層去。不是站在第十一層,是最頂層。”

“然後,你往下走,一邊走一邊數。”

鄭知澤将信将疑的走上去,然後開始往下走。

“一、二……”

任雅恍然大悟:“你覺得第十三級階梯不是往上走的第十三階,而是往下走的?”

鄭知澤還在數,不知怎麽就心跳加快。

“……十一、十二。”

他停在第十二級,愣愣的看着多出來的一階。

——第十三級階梯。

剩下幾人都驚奇的看着地下。

鄭知澤不知怎麽有點意動,似乎很想把腳邁上去。

“你要是站上去。”任雅道,“那我們下次就別一起玩游戲了吧。我還是比較喜歡跟厲害的人一起玩。”

鄭知澤伸出去的腳就這麽僵在空中。

一定要這樣嗎?!

他摸了摸鼻子,還是灰溜溜的跨過第十三階,直接跳了下來。

姜一一提出質疑:“所以它為什麽在從上往下的方向?”

姜楚拿出悖論面具,也開始往上走。

走完向上的第十二階後,他沒有絲毫停留,轉身往下走。

鄭知澤奇怪的看着他:“你在看什麽?找東西嗎?”

還是任雅反應比較快,看姜楚拿出了道具,立刻道:“你覺得是道具卡?”

姜楚:“對。”

他在第十二階的時候停下,果然發現出現了第十三階。

不過在悖論面具裏,這層僞裝卻被撕了下來。他的确看見了一張道具卡,正好卡在樓梯縫裏。

他蹲下去,把道具卡抽出來,然後就看見卡片在手裏消失了。

但是在別人眼裏卻是樓梯消失:“哥你看!第十三階消失了!”

鄭知澤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後悔還算是後悔。

姜楚把面具摘下來,直接走了下來:“是一張道具卡,不過我拿出來它就已經消失了。”

諾亞裏面的道具卡千奇百怪,有人搜集過圖鑒,連續幾年都沒收集完,一時間他們也想不出是什麽道具。

任雅對他手裏的面具感興趣:“這是你和陸凝拿到的那張A級卡嗎?看上去好像很好用。”

姜楚說是,也沒什麽好遮掩。

算起來,現在他手裏的卡不超過十張,還包括一張綁定卡。

還是一張看起來沒什麽用的綁定卡。

某東西在不知名的地方打了個噴嚏。

任雅皺了皺眉,也提出了自己的質疑:“為什麽道具卡會遺落在這裏?還是玩家故意在這裏用的?”

姜一一:“這就是我剛剛想問的。”

鄭知澤放棄了思考,于是三人看向姜楚,希望他能有一些想法。

姜楚:“可能是為了阻止樓上的東西下來。”

他順着樓梯看去,突然心下一驚。

閣樓的門上原本有十字陰影的地方,現在居然重新挂了個十字架。

是他們母親挂的?

“……就是閣樓裏的東西。”他繼續說,“玩家和這家人的另外兩個孩子一般不會頻繁去閣樓,而且是晚上去閣樓。或者他們也可能只走到一半,然後因為害怕離開,并不會走滿十三級階梯。”

“排除那些特意為怪談來的玩家,只有一種人百分之百會踩中第十三階。”他擡了擡頭,“就是從來沒有從閣樓上下來過的人。”

那位闖關的玩家,很可能就是為了阻止那扇門後的東西下來,才急急忙忙使用了道具卡。

結果道具卡卡出了bug,不僅攻擊NPC還帶跑玩家,簡直敵我不分,還成了怪談帖子頂上了首頁。

他懷疑自己已經見過閣樓裏的東西,就是第一天晚上的男性人偶。它後來突然消失也可能是因為門上被挂了十字架,他不能再次逃出來,于是附身到了幼弟身上。

許久之後,任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閣樓裏的人,會什麽時候出來?”

三人都搖頭,日記裏也沒有寫。

姜楚說:“那明天我們找到閣樓的鑰匙,白天NPC不會攻擊,我們白天進去看看。”

幾人達成一致後,便各自回房。

兩位男生一打開房門,卻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在房間裏。

他們的父親,端着一盞油燈等他們。

兩人都不說話,鄭知澤更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NPC發現了什麽,現在來找麻煩了。

父親首先嚴肅的詢問他們去哪裏了。

姜楚立刻回答:“我們在找工具箱,想把房間裏的鏡子拆了。”

鄭知澤和父親都愣了一下。前者是突然想起,昨天他們商量要拆鏡子,結果今天一整天都忘了。

後者則完全沒想到是這個回答:“你們為什麽要拆鏡子?”

姜楚淡淡道:“覺得害怕。”

鄭知澤:“……”你倒是撒謊不打草稿。

我看你倒是一丁點都不害怕。

父親認真打量他,似乎相信了他的話,還頗為認可的點了點頭:“可以,其實我也一直想拆。”

“只不過一直沒來得及……”他僵硬的笑了。

姜楚問他還有沒有別的事,如果沒有他們要休息了。父親說:“還有一件事。”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

“今天打掃衛生的時候,你們沒有瞞着我做其他事吧?”他緩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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