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散財

流芸知她心結,低低地應了一聲“是”,低下頭不再言語。

“還有三姨,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四舅舅那邊……”

柔嘉一邊算計,一邊撥弄着桌上琳琅的寶物,眉頭慢慢又蹙了起來。

流芸輕聲問:“娘娘,可是有什麽不妥?”

“太多了。”柔嘉忽地将桌上珍寶往前一推,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眉心。“那邊等錢用是真,這裏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着我也是真……”

流芸知道此時不是她能插嘴的時候,只移步去柔嘉身後,輕輕為她揉按太陽穴,大氣不敢出。

“罷了。”片刻,柔嘉睜開眼睛,嬌媚的眉目間閃過一絲決然:“既然東西多,那就多找幾個人,分批帶出去,免得太顯眼。”

流芸笑道:“還是娘娘有主意。”

“那就快去收拾。”終于想出了辦法,柔嘉精神稍微放松下來,仰起臉閉眼休息。

片刻後,流芸分好了幾個包裹給她過目:“奴婢今晚就找人運出去。”

柔嘉點點頭。

“對了,還有一事……”臨出門前,流芸吞吞吐吐地看向柔嘉。

柔嘉最受不了這副要說不說的德行,細眉一豎:“有什麽話就快說來。”

“是皎然公主。”流芸無奈,盡量放平了聲音:“皎然殿那邊這幾日總送吃食過來,說是公主吃着好,想着讓娘娘也嘗嘗。”

柔嘉卷睫半阖,沒有說話。

“每次來都問娘娘何時有空 ,說公主想來問娘娘的安……”

“大可不必了。”她冷笑一聲,“這麽些年也沒見她問過。就說本宮忙着呢,沒空見她。”

“……是。”流芸低聲道,“奴婢這就去回話。”

她已走到殿門口,身後卻又傳來一聲嬌喝:“慢着!”

流芸轉過頭,柔嘉手裏捏着一枚點翠壓鬓胡亂把玩,并沒有正眼看她,盛氣淩人道:“意思是這麽個意思,你曉得該怎麽說吧?”

流芸遲疑道:“娘娘近日諸事繁忙,請公主不必再問了。娘娘若是得空,自會召見……?”

柔嘉瞪眼:“蠢材!”

流芸慌忙跪下:“請娘娘明示!”

柔嘉冷哼了兩聲,再看向她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八度:“別人不見兒子,是怎麽說的?”

流芸一時摸不着頭腦。這宮裏頭除了她們這對一年到頭不見面的母女,還有誰忍心不見自己的兒子麽?然而這話無論如何不能出口……

不見兒子,不見兒子……

流芸煙将宮中近來發生的大事小情在心中過了個遍,忽地福至心靈。

怪道娘娘近來如此古怪,看着公主送來的點心長籲短嘆,原來是有這樣別扭的心思在。

她磕了個頭,柔聲道:“娘娘近來身體不适,所以不能面見公主,并非娘娘不想。”

“後面那半句去掉。”柔嘉傲慢地點了點頭,聲音重又驕矜起來,“行了,下去吧。”

流芸連忙領命而去。

……

片刻後,便有幾名小太監從流芸手中接過小包裹,各自散入夜色。

而在牆角守候多時的另一些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皎然殿內。

“母妃身體不适?”

皎皎驚訝道,“母妃一向康健 ,如今才入秋,怎麽……”

杜姑姑也有些疑慮,看向那甘露宮來的宮人:“貴妃何處不适,又是何時覺出的?可請了太醫麽?”

那內侍眼光閃爍,半晌,吞吞吐吐道:“奴婢只是來帶這麽一句話,再多的,奴婢也不知道。”

知道也不敢說。

杜姑姑見這模樣實在問不出什麽來,嘆了口氣道:“那你回去吧,替我們公主問候娘娘,說等娘娘身子好些再去探望。”

那內侍慌裏慌張地跪地叩了個頭,逃跑似的離開了皎然殿。

皎皎望着他的背影,不自覺地握緊手指,長睫垂下去,聲音幾不可聞:“姑姑……你說,是不是母妃不想見我,所以才這麽說?”

杜姑姑連忙寬慰:“怎麽會呢,她可是您的親娘。”

“親娘……”皎皎輕聲重複。

杜姑姑怕她有心結,又變着法寬慰了幾句,皎皎只是搖搖頭,勉強彎起唇角:“沒關系的,母妃不想見,我不去就是了。”

杜姑姑眼眶微紅,卻也知道此時再找借口只是徒惹傷心,只能示意宮人快去拿些好吃的來給公主消解。

好不容易公主轉了性子,貴妃那裏卻不肯同公主親近,真讓人發愁。

皎皎吃了半碟子桂花糖糕,又喝下去一壺牛乳茶,臉色才稍微紅潤起來,眉目間卻仍舊萦着一絲輕愁。幾個宮人正急的不知怎麽辦才好,卻見她拿絲帕輕輕擦了擦唇角,站起身:“我想……”

杜姑姑心頭一喜:“公主再去甘露宮問問?”

皎皎搖了搖頭,小聲道:“我想去趟常晖宮。”

初秋陽光柔和,清風徐來,最适宜外出行走。

皎皎特意沒乘軟轎,和玉秋兩個人走在長街上。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可她心頭依然是一片難融的陰郁。

常晖宮簡素,宮人也不多。阿禮先前得了信兒,已在宮門口守着,見到玉秋懷裏抱着一大堆東西,連忙接過:“公主殿下……”

“哥哥在哪兒?”皎皎眼眶已經暈出了一圈薄紅。

阿禮霎時就慌了,不由自主地看向內殿。

皎皎一抿唇,自顧自走進去,微微吃了一驚。

殿內十分素淨,明間內不過一個長案并兩把椅子,多寶槅空空如也,漫說裝飾陳設,連副字畫也沒有。這種素淨同暄妍殿不同,并不破敗,卻顯得荒涼,了無生氣。

她頓住了腳步,呆呆地四下望着。

這時槅扇一響,她轉過臉,才見到來人,立刻淚眼汪汪:“哥哥……”

東次間走出來的自然是歸衡,一眼便看到嬌滴滴的小公主噙着兩包眼淚望着他,神情又是無助又是失落。

歸衡站在槅扇旁,頓了一頓,平靜道:“怎麽了?進來說話。”

大白天的,她就這樣站在明間流眼淚,像什麽樣子。也就是常晖宮禦下嚴,要換了別處,此時院中角落已擠滿聽牆角的宮人了。

“哥哥,哥哥……”皎皎仿佛沒有聽到他說什麽,自顧自傷心地喚了兩聲,忽然放聲大哭:“嗚嗚嗚哇——”

這樣千載難逢的景兒,禦下再嚴也沒用了。歸衡走過去,掃一眼院內,暗嘆一聲,無奈地扣住她手腕:“皎皎。”

皎皎根本就沒反應過來,扯着他哭個不停。

小公主聲音本就綿軟,哭起來就更嬌,帶着細細的顫音。她渾身一股奶香,連拉着他的手指也是溫軟細膩的,奶酥一般沾手即融的觸感,歸衡被她拉住,呼吸都是一窒。

靜了一瞬,他果斷地伸手攏過她肩膀,将人半哄半扶進了東次間。

榻上有幾個迎枕,歸衡拿過來堆到椅子上,這才松開手,扶她坐下:“好了,你說罷。”

皎皎乖乖地并腿坐好,低頭望着自己的裙擺,小聲抽泣。

歸衡皺眉:“天大的委屈也要說出來,不然我如何幫你?”

小公主擡起臉,眼淚汪汪地瞪了他一眼。

歸衡:“……”

他嘆了一口氣,走到她身邊低下頭,用哄小孩的語氣:“這裏沒有別人,皎皎小聲告訴哥哥好嗎?”

“嗚,嗚……”皎皎一面應答,一面着急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下扯。

歸衡被迫彎下腰,和她極近距離地對視。她的眼眸完全被淚水浸濕了,連嘴唇也是,濕瑩瑩的兩瓣緋紅,柔唇一張一合。歸衡湊近,終于聽出幾個字。

“嗓,嗓子……”

歸衡眉心微蹙:“要喝水?”

皎皎立刻點頭,一副得救了的神色。

“……好。”歸衡輕輕呼出一口氣,站直身體:“我去拿。”

歸衡去外間喚人奉茶,想了想,叮囑宮人兌些黃糖。

宮人端茶上來,習慣性地要送進去,歸衡便搖了搖頭,接過他手中茶盤,示意那人退下。

歸衡打開槅扇,小公主正眼巴巴地瞅着他。

甜茶到手,皎皎趕緊喝下去。入口香甜溫暖,四肢百骸都逐漸松快起來。

糖分果然是治愈壞心情的良藥。皎皎兩手捧着空茶杯,滿懷希冀地看着他。

歸衡:“沒有了。”

剛哭過,吃太多糖反而傷喉嚨。

皎皎看向茶壺,歸衡面無表情地将其挪遠。

小公主咬了咬嘴唇,放下茶杯,默然片刻,終于下定決心:“哥哥,妍貴人每次見到你,都很歡喜,是不是?”

歸衡眸色一沉。

他向後靠上椅背,默然無聲地打量她。

這個問題……

他的第一反應是,終于來了。

同樣是将籌謀二字刻在骨血中的天家兒女,她施恩于他和他的生母,怎會真的單純只想與他交好,不求其他回報。

最可笑的是,他竟然也真信了。

無數念頭紛湧而至,歸衡握緊扶手,薄唇漸漸抿成一條直線:“她是我生母,自然如此。”

皎皎聞言鼻頭一酸,眼尾暈開一圈深粉。

吸氣,吐出,吸氣,吐出……

小公主無助地咬着下唇,胸口劇烈起伏。

歸衡深深地望着她,像想通過她姣白的臉,看到她的心。

短短幾息的停頓,好似無限漫長。

皎皎深呼吸三次,還是忍不住扁了嘴巴,眼淚成串掉下。她抓住歸衡的衣袖,帶着哭腔嚷道:“妍貴人是哥哥的生母,柔嘉貴妃同樣是我的生母。為何她就那樣不喜歡我……”

“明明,明明我很想對她好……可是我不知該怎麽辦,她才能更多喜歡我一點……”

“哥哥,哥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皎皎完全失了方寸,只記得眼前這個人應當是很有辦法,能夠解決一切事的可靠之人,攥緊了歸衡的衣袖不放手。她哭得淚眼模糊,沒發覺眼前陰郁的少年緩緩舒展了眉宇,雙瞳幽沉,一瞬不瞬地注視着她,從她緊蹙的雙眉到濕淋淋的圓眼睛,一點一點,認真而貪婪。

直到衣袖忽然被抽走,皎皎才打了個哭嗝兒,呆呆的擡起眸。

雙頰被輕柔地捧住擡起,相觸的掌心傳來微涼的溫度。長睫上顫動的淚珠被人用拇指揩去了,有人在她耳邊輕聲嘆息:“怎麽辦呢?哥哥也不知道。”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人不喜歡我們皎皎?”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五哥點播一首《想太多》。

PS,福爾摩斯還是基督山伯爵說過,下du害某個人,如果想增加被發現的幾率,就分散去十幾個藥店買du|藥……

【家裏出了點事,書空回老家啦。攢了一點存稿,日更暫時沒問題,可能近幾天不能回複評論啦,還請小天使們不要在意(弱弱地說超喜歡看評論的!最後再啰嗦一句,在外地的小天使平時請多給親人們打個電話什麽的吧。畢竟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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