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逮捕

這裏位于海島南邊, 衆人都戲稱此處為城鄉結合部, 條件設施堪稱簡陋。

回去的這一路上, 連盞路燈都沒有,再加上雨下得又急又大, 在夜晚, 道路的能見度很低。

陸西只好拿出手機, 打開照明燈, 朝着平房的方向走去。

就見一條水泥道上,一束弱光探照前路,雨水細針似的在光影間穿梭而過。

陸西在黑暗的包圍中獨行, 耳邊是嘩嘩作響的雨聲, 前方伸手不見五指, 一陣風從後方吹來, 他突然就覺得有些冷, 不禁縮了下脖子。

陸西走着走着, 不知為何, 心裏逐漸不踏實起來。

可能是因為冷,也可能是因為黑暗,人本能地會滋生出一種恐懼。

陸西只好想着其他事來轉移注意力。

他在心中默默地道, 不知道其他人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都坐上車了吧……

陸西正低着頭朝前走, 腳下一踩一個水窪,突然之間,毫無預兆地,一陣怪異的感覺從背後襲來。

陸西倏地停下腳步, 過了片刻,有些遲疑地回首看。

雨夜裏,一眼望去黑黝黝的,就連稍遠些地方的樹影,都快與夜色混為一體了,仿佛每往前走一步,身後就會多出半米的深淵。

陸西擡高手機照向後方,看不了多遠,但聊勝于無。

周邊雨聲十分嘈雜,将一切聲音都蓋過去,陸西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清,更別說萬一有人走在身後,他更是無法及時察覺。

不過陸西回頭這一看,什麽都沒看到,又覺得這麽晚了,這條路上現在應該就他一個人。

他想,剛剛可能是有些神經緊張,多想了。

陸西繼續朝前走,只是還沒多走兩步,那種宛如實質的怪異感覺又從背後竄起了。

陸西這次幹脆地回頭看去,可依舊只有滿世界的大雨,後方什麽都沒有。

陸西很想朝虛空處問一聲“有人嗎?”,剛想開口,又覺得太蠢了,于是不問了。

還有五分鐘就能到平房那一帶了,那邊有路燈,就不會這麽瘆人。

懷着這樣的想法,陸西默默加快了腳步。

結果陸西剛走出十幾米,就在滂沱的雨聲中辨析出陣陣衣料摩擦音。

聽上去就像有個身披雨衣的人跟在身後,并且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

陸西心神一凜,連忙回頭:“誰……”

話音未落,一只戴皮手套的大掌便從黑暗中探出,直襲面門,捂住陸西的嘴。

随着“啪嗒”一聲脆響,手機落地,緊接着,傘也掉在地上,被一陣風刮得向前蹭了幾米遠。

隔遠了看去,就見漆黑的道路上,有一束手電光芒朝上打去,将旁邊掙紮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不過很快,稍矮身形仿佛被抽了力氣一般軟倒,下一秒,被另一道高大的人影托住、一舉扛到肩上。

男人随意将手機踢到道路旁的水坑裏,很快,燈光滅了。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

男人一身黑衣,戴着口罩,鴨舌帽壓得很低,将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

他扛着少女,摸黑走入樹木繁茂的林子裏,喘息聲愈發沉重起來。

這是他盯了三天的目标,現在終于到手,他只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興奮。

保險起見,男人朝樹林深處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發現一片空地,才将肩上扛着的人放倒在地,靠着一根樹幹。

顯然,長發少女此刻已陷入昏迷,沒了反抗之力。

男人下得迷藥并不多,目的是為了讓獵物安靜一陣,別太鬧騰。

男人打開手電,放到一側照明,接着又抽出一根繩子,走向靠着樹幹的少女。

他将不省人事的少女翻轉過去,面貼着在地,執起對方一手反折在身後。

可正當男人要拿起少女的另一只手,突然,原本虛軟無力的人快速側轉過身,帶動着那只手朝後一揮,男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麽,眼角就被一樣尖銳的物件戳中,鑽心疼痛。

“啊!!!”

男人慘叫一聲,下意識捂住眼,跌坐到地上。

陸西掙紮着爬起來,扔掉手裏握着的斷樹杈,又在男人肩上踹了一腳,不過沒什麽力氣就是了。

男人被踹倒在地。

陸西渾身乏力,搖搖晃晃站不穩,氣喘道:“我男的,你他媽看不出,還摸不出……擦!”忽然一個頭暈目眩,他又連忙扶住一旁的樹幹。

男人還側躺在地上,蜷着身,疼得低聲呻l吟。

陸西靠着樹幹緩了一會兒,知道這裏不宜久留,按照他目前的狀況,藥效還沒散去,得趕緊走。

陸西咬緊牙關,強撐着最後一絲清醒,準備跑路。

熟料經過男人身旁時,男人突然伸手握住陸西的腳踝,陸西不設防,整個人狠撲到地上。

這次,他是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了。

陸西艱難地翻過身。

男人已經站了起來,立在他面前。

鴨舌帽下,露出一只血淋淋的眼,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正森然且憤怒地望着自己。

陸西知道這次兇多吉少,他已經沒力氣呼救了,再說,這鬼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

……但他多少還心懷一絲希望。

陸西當着男人的面,從棒球服的口袋裏掏出一根鏈子,鏈子頂端墜着一個銀色的口哨。

是紀年以前送的那只。

紀年曾經說過:“有什麽事記得叫我……”

陸西回想當時紀年教他的樣子,将口哨一端含進嘴中,深深鼓足一口氣,蓄力吹響。

紀年,再不來,男朋友真涼了。

對面,男人看了眼陸西,似乎是不把這動靜放在心上,他有信心,自己找的地方夠偏僻。

男人環視一圈地面,從不遠處搬來一塊大石。

哨聲在漆黑的樹林裏一下下響起,時弱時強,又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攪散。

男人雙手搬着石塊,腳步沉沉地走到陸西身旁,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裏翻湧着殺機。

陸西朝男人投去視線,瞳色淡漠,不卑不亢,表情裏不見絲毫慌張,倔強且執拗地吹着哨子。

男人一言不發,漸漸将石塊舉高過頭頂,正下方就是陸西的臉。

陸西終于緊閉起眼。

樹林裏響起最後一聲尖銳的哨聲,又倏地戛然而止。

一切歸于平靜。

***

外面的雨聲漸漸變小,由最初的傾盆之勢變得淅淅瀝瀝。

葉片上因為盈滿水珠,不堪重量地上下抖動着。

厚重的雲層也被風吹散,雲朵的一角,露出銀色的月牙。

陸西是被凍醒的,一醒來就打了個輕微的噴嚏,他下意識要攏緊外套,可這一動,卻察覺到身上蓋着一件衣服。

陸西睜開眼,看到身上蓋着的羽絨服時,有些茫然地發起呆。

随着記憶回籠,回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後,陸西連忙擡頭,這才發現對面還有一個人。

那人背靠着土牆而坐,縮着腿,抱着膝蓋,正在玩手機。

手機屏幕光映亮了那張慘白的臉。

陸西認識對方,不禁愣了一下:“你……”

青年擡起眼看向陸西,淩亂的額發下,眼神純淨得近乎呆滞,他就這麽癡癡傻傻地望着陸西。

陸西被盯得不自在,于是環視起周圍的環境。

原來他們正在一間廢棄的土房裏,頭頂連屋頂都沒了,只有一塊木板擋雨。

實在沒什麽好看的,陸西看向對面,問:“我睡了多久?”

青年困惑地歪了下頭,接着,他放下手機,擡起雙手,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數不過來似的嘀嘀咕咕:“一,一……二,四,五,三,六……”

陸西看着青年沒完沒了地數數,突然眉間一皺,淡淡道:“別裝了。”

青年不解地看了眼陸西,仿佛沒聽懂,繼續看着手指,數道:“八,九,十……十……後面是……什麽呢……”

“你不傻。”陸西直接叫了對方的名字,道,“蕭起。”

青年看向陸西,委屈地環抱住膝蓋,小聲道:“在……”

陸西見青年還在裝,有些不耐,他把羽絨服抛向對面,道:“謝謝,不用。”

陸西扯下假發後,扔到一旁,又擡手胡亂揉了揉發絲,語調散漫道:“傻子受傷,不會給自己包紮,還系那麽工整的蝴蝶結。”

蕭起下意識就看向手臂上綁着的布條。

“如果你傻,會一個人先回去,找人來幫忙。”陸西道,“但你沒有,因為顧忌那人再回來。”

“如果把我帶回去,路太遠,所以你就近找個地方避雨,等我醒來再說。”說着,陸西看向蕭起,道,“傻子不會考慮這麽多。”

蕭起茫然地回視陸西,像是聽不懂他說話。

兩人就這麽相視良久。

蕭起最終露出犯難的神色,抓了抓後腦勺,緊張道:“你……你在說什麽,我……我……”

陸西以為蕭起還要繼續演,臉色變得無趣。

蕭起咧了咧嘴角,表情無法自控一般,道:“我都……竟然……無法反駁呢。”

“小朋友。”

聽到驟然變得清越低沉的男音,陸西心下微頓,撩起眼皮看向對面。

就見蕭起眼中的癡呆不複存在,此時正以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陸西。

蕭起不再裝瘋賣傻後,看起來分明就是一個冷靜而睿智的青年。

除了膚色白得不正常。

對于這個學長,陸西心中縱然有很多疑問,但都暫且按下不談,他又問了遍:“睡多久?”

蕭起懶散地伸直一擡腿,撈起手機看了眼,道:“一小時十七分。”

陸西心道不妙。

他在外面拖了一個多小時,紀年肯定早回去了,如果發現他不在住的地方,可能要急瘋了吧。

陸西立即就要起身,可剛動了下,卻臉色微變。

——腿麻了。

陸西伸手捶了捶腿。

蕭起看出來了,好笑,道:“都這麽久了,也不急這一會兒,先歇着吧。”

陸西只好安分下來。

可就在這時,屋子外面閃過燈光,一陣紛雜的腳步聲朝這裏走來。

蕭起看了眼門口,有些懷疑地暗暗道:“這麽快?”

他幾乎沒多想,直接将手臂上的布條拆了,然後縮起腿,弱小又可憐地縮在角落。

目睹這一切變化的陸西:“…………”

裝。

繼續裝。

結果下一秒,屋子搖搖欲墜的木門就被人從外面大力踹開。

陸西心中驚了一下,看向門口。

就見紀年背着光,站在那兒。

随着紀年不斷走近,陸西才看到紀年現在多糟糕。

渾身透濕先不提,那表情也太可憐了點,就像一只在雨夜遭人遺棄的小狗,随時都可能哭出來。

陸西茫然,幾乎出于本能地朝正向自己走來的紀年張開雙臂:“怎麽了嘛……”

紀年走近了,直接跪倒在地,撲進陸西懷裏。

“對不起……”紀年壓抑着聲,低低地哭泣道,“對不起,陸西……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陸西擰起眉,心裏又疼又澀,抱着紀年的腦袋一頓虎摸,道:“沒事,不怪你,別哭。”

門外又進來了七八個人,看到陸西在這裏,齊齊地松了口氣。

大家先把蕭起送出去。

待他們重新看向角落裏抱在一起的兩個少年時,卻都有些猶豫該不該上前。

彭滿滿有些不解,小聲逼逼:“現在該被安慰的,不應該是陸西嗎?怎麽……到底誰安慰誰啊?”

看那樣子,分明就是紀年一頭紮進陸西懷裏尋求安慰。

程訣“啧啧”兩聲,搖頭道:“我們紀年寶貝原來這麽嬌氣……不過,這幾個小時,他也真的夠嗆……你見他像條瘋狗過嗎?”

彭滿滿回憶前幾個小時裏紀年的狀态,仍有些心驚,又對紀年略感陌生。

他神色略顯複雜,道:“我算是見識到了……陸西對于紀年來說,比命還重要。”

***

隔日早上,陸西一起床,發現紀年進入了抑郁期。

因為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沒料到。

紀年側躺在床上,面對牆壁,一動不動。

雖然他閉着眼,但陸西知道,他沒在睡覺。

紀年根本睡不着。

陸西沒去打擾紀年。

只是離開前,陸西附身在紀年額上印了個吻,又撫了撫紀年的鬓角碎發。

陸西剛要起身,紀年卻伸手握住了他未來得及抽離的手。

過了良久,才聽紀年低低地道:“早點回來……”

“嗯。”陸西應道。

……

昨晚上,邵周宇連夜乘直升機上了島。

陸西今天要跟着邵周宇,前去碼頭指認嫌疑犯。

碼頭上人來人往,陸西和邵周宇在管理室內,看着一批又一批游客從檢票口穿行而過。

八點半左右,陸西看着外面突然道:“是他。”

邵周宇順着陸西的指示,看到正在人群裏排隊,準備上船的男人。

邵周宇點了點頭,扣上警官帽,開門出去了。

透過管理室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發生的一切。

人群裏,那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鏡,受傷的左眼依然很明顯,可不損斯文的氣質。

邵周宇走近後,刻意擋在男人面前,說了幾句話。

男人看着邵周宇出現時,表情先是一怔,接着慌亂,可最後,漸漸歸于寂滅和晦暗。

他沒立即應邵周宇的話,而是壓着唇角,低着頭靜默半晌。

之後,他推了下眼鏡,緩緩蹲下。

男人的身旁,站着一個穿鵝黃色羽絨服的小女孩。

他握着小女孩的肩膀,平靜地說了些什麽,接着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一個便衣女警,強顏歡笑地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點了下頭,然後牽着自己的小黃鴨氫氣球,朝着女警走去。

那只小黃鴨有些癟了,在半空中沉沉浮浮。

陸西遠遠地看了一眼,挪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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