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開篇
曲峰意識回籠時, 渾身怪異。
他掙紮地動了動身子, 可整個人似乎是被綁牢了, 捆住手腳,不能動彈。
除此之外, 臉上還不斷有冰涼的觸感滑過。
曲峰不得不費勁地睜開眼, 這一看, 差點吓得魂不附體。
“你誰!!!”曲峰驚恐大叫。
就見他的正上方, 懸着一張赤般若面具。
面具的镂空處露出人類的瞳孔。
那人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手中還捏着一只細毛筆,此時正在他鼻尖上塗塗畫畫。
曲峰顫巍巍地垂下視線, 看到自己的鼻子整個被塗紅了。
“我日!你個變态!”曲峰自覺不妙, 渾身奮力扭動, 大聲嚷嚷道, “放開老子!你要幹嘛?!”
現在是晚間六點一刻, 天空徹底暗了, 兩旁有路燈照着。
曲峰剛開始就覺得躺着的地方硌得慌, 他朝左右看看,發現自己正躺在兩根鐵軌之上。
曲峰第一反應就是自己遭人綁架了!
他正要開口跟那人打商量,臉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扶正, 随即, 頭頂響起一道淡漠的女音:
“別動。”
聽到聲音,曲峰一怔,果然不再掙紮。
曲峰努力朝上方看去,雖然那人的臉被面具遮着, 看不見,但他看到了對方穿着的外套。
“孟……孟海薇?”曲峰難以置信。
“嗯。”孟海薇應了一聲,沒再理會曲峰,提起筆,在曲峰的臉頰至嘴角處畫了條弧線。
曲峰剛醒時因為過于驚愕,頭腦還是懵的,現在才回想起來,他就是在孟海薇的車上睡過去的。
稍早些時候,他在客運中心門口等人來接,然後孟海薇開車到面前,邀請他上車。
孟海薇說肖瑞洋在她那兒留了東西,一直沒找到機會給他。
曲峰便跟着走了,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自己中計了。
“你到底想幹嘛?”曲峰見是學校裏的校醫,也不害怕了,就是莫名其妙,還有點生氣,道,“是不是要錢?你要多少?真沒必要鬧成這樣,趕緊把我放了!”
孟海薇不緊不慢,在曲峰另一邊嘴角也畫出一道弧線,歪着頭打量一番,放下了筆。
曲峰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臉此刻已經被畫成了叮當貓,正在咧嘴微笑的樣子。
孟海薇站起身,走到曲峰身前,居高臨下地望着他,道:“我不要錢。”
曲峰雙手背在身後,繼續扭動,掙紮着要把自己彈起來,氣喘籲籲道:“日!你他媽……是不是瘋了?你想要啥?!”
孟海薇語調平靜,道:“我要你正視自己的罪。”
“瘋婆子!快把我放了!”曲峰聽不懂,也沒耐心搞懂,少爺脾氣上來,叫嚣道,“我爹馬上就能找來!等會兒有你受的!”
孟海薇不為所動,環視周圍,提醒道:“你來過這裏,有印象嗎?”
“有印象個鬼……”曲峰正要罵,卻突然止住話音。
他就像突然記起什麽一般,錯愕地看看四下裏,又看向孟海薇,連聲音都變得警惕,道:“你是誰?你知道什麽?”
“都這種時候了……”孟海薇道,“不應該承認曾經的罪行嗎?”
“為什麽要問我知道什麽?”
“你心中,已經有答案了吧?”
曲峰也只是心虛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硬氣道:“什麽罪不罪的?我做錯什麽了?你倒是說啊!”
孟海薇朝遠方延伸的鐵軌看了眼,淡聲道:“再等等,火車要來了,帶着你的秘密,下地獄吧……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死前能記住,那個孩子,叫小傑。”
曲峰這下終于明白了孟海薇的決心和用意,心中大駭,臉色煞白。
他正要大呼救命,不遠處卻響起紛雜的腳步聲。
孟海薇和曲峰扭頭看去,就見四道身影朝這邊跑來。
曲峰看見來人,眼睛驟然放光,扯着嗓子喊:“陸西!紀年!那啥警察!救命啊!快救我!”
孟海薇的身形未動,只是般若面具後的雙眼中有什麽微閃了閃,最終又歸于寂滅。
孟海薇一腳踏上曲峰的胸口,同時從後腰抽出一把鋒利的刀持在手中,道:“別過來!”
曲峰被踩得弓起身,慘叫一聲。
四個男人連忙剎住腳步,有些氣喘的停留在原地,不敢再靠前半步。
除了陸西、紀年和邵周宇外,一同前來的還有邵周宇那位開車的同事。
“海薇,你……”邵周宇一路上都有些思緒不清,直到看到前方的人,都還不敢相信,他抹了把臉,急急地道,“海薇,真是你嗎?”
孟海薇靜默了半刻,将般若面具掀起,露出一張淡漠的臉。
邵周宇只覺晴天霹靂,定在原地,呆滞道:“為什麽……”
孟海薇垂眸瞄了眼曲峰,道:“不如問他。”
“我什麽都不知道!”曲峰連忙嚎叫道,“快救我啊!我是無辜的!別聽這瘋女人的!警察快救我啊!”
孟海薇看着曲峰,或許曾經也有過滔天的怒火,但現在眼中只剩下悲憫和同情。
另一邊,邵周宇看上去像是已經喪失語言能力了,無疑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陸西彎腰撐着膝蓋,喘了一會兒,平複氣息後,站正身。
陸西直視孟海薇,強壓下內心的萬般紛雜,問:“他們傷害的人是誰?”
孟海薇在海島上時,就知道陸西已經産生懷疑,陸西會猜到這一步,她不奇怪,也不打算隐瞞。
她只是扯出一抹略顯慘然的笑,道:“我最愛的親人們。”
“別聽她瞎說!你們幹什麽吃的,趕緊叫人來救我啊!”曲峰見自己被忽視在一旁,急了,道,“等會火車就過來了!再磨叽我就涼了!”
可惜在場沒有人理會曲峰。
“一定要用這種極端方式?”陸西雙手攥緊,語調隐約有些不穩,道,“對肖瑞洋,怎麽下得了手?”
“你說肖瑞洋嗎……”孟海薇神思恍惚了一下,說,“我給過他機會,真的,我很想放過他,因為他不是純粹的壞孩子……但很可惜,他沒抓住機會。”
“為什麽不報警?”陸西只覺嗓子裏驀然脹了口熱氣,他壓不住氣性,道,“你要複仇,你也把自己毀了!你那麽聰明為什麽想不明白!”
聞言,孟海薇低垂了一下眼睫,又再次看向陸西,道:“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将回以凝視……我早已做好覺悟,才會離開主的身旁。”
“陸西,我知道你在悲嘆些什麽,你喜歡肖瑞洋,你也喜歡我……因此,現實才顯得這麽難以接受,對嗎?”
“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
說着,孟海薇擡起手腕看了眼表:“還有二十分鐘,足夠了。”
她聲音喃喃,緩緩道:
“故事的開篇,是一個名叫小傑的男孩,他死于一場意外……”
***
十月長假前一天,臺風橙色預警,滄瀾私立高中早上發消息通知,學校停課。
前教導員孟嬌,那天留校值班,事情結束後,她去婆婆家接孩子。
孟嬌帶着孩子回家時,開車路過滄瀾私高,又突然想到學校裏還有一些住宿生。
青少年們玩心重,就算臺風天,可能也會外出亂跑。
孟嬌臨時決定,去查看一下住宿生們的情況,便拐入學校,把車停在學校的停車坪上。
“小傑,晚上,臺風會刮得更厲害,媽媽去提醒下哥哥姐姐們,馬上就回來哦。”
“好哦~”
等孟嬌再回來時,車裏已經沒了孩子的身影。
直到當晚九點,警方才在位于學校後方兩條街外的鐵軌上,發現孩子被碾碎的屍體。
臺風天氣,毀壞了城市的監控系統,又沒有目擊者,暫定的調查結果為意外。
但孟嬌坐在染血的鐵軌上,手中緊緊攥着一個拉鏈頭不放。
那是在孩子的屍體旁找到的,卡在石縫間。
可一個拉鏈頭,并不能說明什麽。
即便孟嬌堅信孩子不會自己亂跑,沒有證據在手,一切都是枉言。
長假短短的七天內,孟嬌已瘦得不成人形,精神意志早已磨滅。
從小就在國外的妹妹回國,試圖把孟嬌帶走,去國外療傷。
但孟嬌拒絕了,她和丈夫決定,搬家遠離這座城市。
她已經沒辦法待在孩子生活過的地方,就算看到桌上一個卡通小杯子,都能感到剜心的痛。
長假結束,孟嬌趁着放學時間,學校裏人少,回學校收拾物品。
她的辦公桌上有幾只毛絨玩具,都是孩子來玩時,偶爾留下的幾只。
小傑最喜歡叮當貓,在辦公室裏放了兩個,家裏還有更多。
孟嬌搬着箱子走向校門時,因為心神恍惚,跟一個學生迎面相撞。
看到那學生穿着件紅色棒球服時,孟嬌頓時如遭雷擊。
孟嬌憑借那個拉鏈頭,在網上百般搜尋,最終知道了衣服的品牌和款式。
這件紅色棒球服早就印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确信,是面前這個學生,帶走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那個傍晚,孟嬌沒有和那個學生相遇,故事就是另一種走向。
她會和丈夫遠走他鄉,懷中對孩子的愧疚,在其他地方生活下去。
可孟嬌偏偏遇上了。
作為一個母親,她要知道真相。
孟嬌在附近的街區沒日沒夜尋問了三天,沒有目擊證人,一無所獲,可孟嬌不放棄。
最終,她在鐵路口對面發現了一輛車。
然而重點不在于車,在于車上的行車記錄儀。
孟嬌不放過任何可能性,聯系了車主。
好在,臺風當天,車子一直停在原位。
更令人慶幸的是,行車儀有防盜功能,就算車子是熄火狀态,一旦車體受到碰撞或震動,行車儀會自動開啓。
于是,孟嬌在記錄的影像中,看到三個高中生帶着一個小男孩進入了鐵軌那條道。
兩個男生她認識,其中一個是曲峰,另一個是跟曲峰同班的。
還有一個女生,穿着紅色棒球服,但因為罩着連帽衫的帽子,加上拍攝的角度,看不到臉。
結果一刻鐘後,三個高中生慌慌張張從路口出來,四下逃竄。
孟嬌反反複複把視頻看了上百遍,可她的孩子最終都沒能從那個路口走出來。
無論在那條鐵軌旁發生了什麽,那三個學生有意還是無意,孟嬌都不準備放過他們。
隔日,孟嬌聯系了知名律師,在律師的要求下遞交了記憶卡。
律師說:“後面的一切,交給我處理,孟女士,節哀順變。”
可律師走後,連着好幾天都沒有消息。
孟嬌去打聽,律師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表示從沒見過她。
孟嬌這才明白自己入了套。
那個知名慣常給富人打官司,跟曲峰的父親是相熟,她把唯一的證物交了出去。
孟嬌在家中上吊自殺前,給遠在美國的妹妹留了封遺書:“曲峰,肖瑞洋,陸西。”
“我會帶着他們的名字入地獄。”
***
說完,孟海薇又看了眼手表,輕聲道:“還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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