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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為靳嶼有意無意的縱容,方鹿鳴最近幾天的行徑愈發放肆猖狂了。
上英語課時,靳嶼将課本翻開來,發現除了前面幾頁還算幹淨之外,後面一沓紙張全被墨水浸染而變得污黑一片。他意識到什麽,又将其餘幾本書翻開來,無一幸免。
他看向坐在旁邊玩游戲玩得起勁的方鹿鳴,後者像是毫無察覺,仍舊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可是嘴角逐漸挑起的笑意已經暴露了他,如同一場無聲的挑釁。
放學後,靳嶼因為要值日,所以比其他同學都晚些離開。好不容易弄完了一切,他整理完課本,将便條撕下來放進他的口袋裏——那張便條上留了一串地址,是一家什麽都賣的書店。聽給他這個地址的人說,自己就是從那裏買來了一本物理書。
然而,他才離開座位沒多久,幾個扮相流裏流氣的學生便走進了教室。最後一個進來的是方鹿鳴。
靳嶼眯起眼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鎮定道:“你們想幹嘛?”
“廢話,”一個黃毛猛吸了口眼,三白眼充斥着輕蔑,“幹嘛?幹你啊。”
方鹿鳴特別期待看到靳嶼除了這張冰塊臉以外的表情,然後讓他失望了,後者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的波動,緩緩開口:“你們确定要在這裏打架?”
“怎麽?老子還怕老師來?!”
他擡手指向黑板右上角那一處地方,只見那裏有一個監控攝像頭,還幽幽地散着紅光。他說:“這可不是叫老師這麽簡單了,至少我之後可以報警。”
他的言外之意是叫他們也吃不了兜着走,大不了雙方都魚死網破。
那幾個混混的氣勢不過是借着人多而撐起來的,實際上一個比一個更加貪生怕死。他們單單在學校為非作歹,讓老師頭疼與無可奈何罷了,又并非在道上混,講究什麽江湖義氣。
于是很快地,其中一個人就這麽“叛變”了:“要不這樣,你有種出來,跟我們一起去隔壁那個拖把間。”
靳嶼則說:“你讓我跟你們走?萬一我逃了怎麽辦?”
那人抓頭撓腮想了會兒,覺得似乎很有道理的樣子,因此發動其餘幾個人朝他走了過去。方鹿鳴看向靳嶼,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目光愈發地深不可測,心下一沉,正要叫那些人停下來,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靳嶼攥緊了書包上的肩帶,将它狠狠甩了出去,砸到走到最前面人的臉上,緊接着尚未阖上的書包裏散出了好幾本書。那人才從面部灼燒般的疼痛中警覺過來,幾本書本便旋踵而來,原本遲鈍的棱角也因為速度的加快變得尖銳,準确無比地刺中了他身上的幾處軟肋。
他趁着旁邊一人看得目瞪口呆的間歇,一腳踹向他的胯骨,那人控制不住重心地向前一撲,腹部正巧撞在桌子的邊角處,疼得他肌肉都開始抽搐,臉色發白,口腔滿是不斷上泛的胃液。
除了方鹿鳴之外,其餘人看了眼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的兩人,面面相觑,猶豫着要不要上前。前者率先站了出來,罵道:“你他媽趁人不備,算什麽東西?!”
靳嶼乜了他一眼,反答:“對,你們以多欺少,都不是東西。”
“你!”方鹿鳴接不上話來,臉憋得通紅,大概是被氣的。
靳嶼說着說着,不知不覺走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單手往窗臺上一撐,跳窗離開了教室。
※※※
然而逃過了這一劫,那些人也不會就此放手。一來是面子問題,二來是方鹿鳴給的報酬豐厚,加上未成年人保護法,他們仍躍躍欲試、重蹈覆轍。
靳淩峰收到來自醫院的電話,聽到自己的兒子出了事,急匆匆離開了會議室。起身的同時眼前發黑,若是沒有秘書的攙扶,他險些昏倒在地。
車子一路風馳電掣地開到了醫院,司機剛停好車位,他便開了車門,三步兩腳地到達病房,便看到靳嶼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挂着點滴。
他的眉眼像極了他的母親,淡漠矜貴。
楊心桦,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女人。當年他就在酒吧中一眼相中的她,窮追猛打後,她看他的眼神才逐漸從原本的疏離高傲變得煙視媚行。當年他離經叛道,不顧父母的反對,便娶了這樣一個坐臺女為妻,以至于後來的好幾年都成為商圈茶餘飯後的笑柄。結婚後,激情退卻,一切重歸柴米油鹽,他又覺得她不過爾爾。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他愈發覺得日子過得乏善可陳,繼續去燈紅酒綠處獵豔莺莺燕燕,來補償他這幾年寡淡如水的生活。
然後他遇到了傅妍,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靳嶼看見靳淩峰走了過來,只是淡淡地往他身上瞥了一眼,很快轉過頭去。
靳淩峰搬了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床邊,從桌子上拿出一把水果刀,用紙巾擦了下,然後又拿起一顆蘋果削起皮來,邊削邊問:“跟人打架了?”
靳嶼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沒有。”
他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問:“那你身上的傷哪裏來的?”
靳嶼說:“別人打我,我沒打別人。這不算打架。”
他刀子下原本連成一串的蘋果皮就這麽斷了。他突然想起楊心桦十分寶貝靳嶼,生怕他受半點傷害,從小就給他報跆拳道班跟柔道班,因此他好奇地問:“你怎麽不還手?”
靳嶼終于看向他,說:“不要惹是生非。”
這句話是靳淩峰說的。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将蘋果切成塊放在盤子裏,說:“偶爾,還是可以适當防衛一下。還有,他們為什麽要打你?”
這下靳嶼不再說話。
靳淩峰還記得他還在一中時,班主任把他叫到醫院,說他兒子跟別的學生打架,叫他過來處理一下。他手上一堆焦頭爛額的工作,之後還有幾個會議要開。他趕過來時,就看見他嘴角挂血,手臂有道不算長的傷痕,反觀其他幾個學生,傷勢比他嚴重得許多,其中一人肋骨斷了三四根,左腿粉碎性骨折。他們雖說是父子,但說來可笑,一年見上兩次面也算難得,也沒什麽資格教訓自己的兒子。
他買通了校長,将處分轉成了嚴重警告處理,然後花錢叫秘書說服了那些父母,事情才逐漸平息。但是靳嶼卻執拗地選擇轉學。
他繼承了楊心桦的驕傲,對靳淩峰沒什麽半分的感情,唯恐避之不及。靳淩峰無可奈何,又覺得無可厚非,本就是他有愧于他們母子。
他與靳嶼唯一的羁絆便是楊心桦,于是他心生一計,用她的骨灰作為要挾,讓靳嶼不要在新學校裏惹是生非。
※※※
方鹿鳴悄悄來到了醫院,旁邊擺着一個水果攤,他看了眼琳琅滿目的水果,有些猶豫。
擺攤阿姨見到他這麽一個白淨學生,一看就是很好宰的那種,于是操着方言與普通話夾雜的口音:“後生,楊梅要伐,很甜很新鮮的,原本要二十塊的,現在便宜賣你十五塊一斤。”
“啊,我......”他正要說話,便見到阿姨已經扯了個尼龍袋,大把大把地将楊梅往裏面裝。
方鹿鳴:“......”
她裝了會兒,又道:“要不這籃子裏的楊梅你都拿了,我給你便宜些。”
“哦......”他早已沒有在學校裏的嚣張氣,從口袋裏掏了掏,就只有兩張蔫巴巴的二十塊錢。他伸手遞給阿姨:“四十夠麽?”
阿姨的臉上早已笑開了話,不斷說:“夠了夠了,”于是裝也不裝了,将整個籃子遞給方鹿鳴,“後生慢走啊。”
方鹿鳴禮貌地跟她道了別,便朝醫院走去。
今天的事情真是說來話長,他本來想着欺負靳嶼就跟打棉花似的,越打越無力,于是也漸漸減少了對他的捉弄,但另外一些人的想法則跟他大相徑庭。他們汲取教訓,将靳嶼圍堵進拖把間裏,原本他還會掙紮反抗幾下,然而那些人不知從誰的口中他媽是個坐臺女,還說什麽“小三上位”勾引他父親。他一下子沒了脾氣,就像蠟燭被突然地吹滅,偃旗息鼓,任由他們拳打腳踢,也不還手。
方鹿鳴小時候長得雪白可愛,跟顆圓滾滾的湯圓似的,還算讨得他媽媽的歡喜,因此時常說些事情給他聽。他很早就知道有靳嶼這個人了,并且對他的身世略有耳聞,但也不想可憐他。
畢竟他一旦可憐起靳嶼,那又有誰來可憐自己呢?
靳嶼他媽哪是什麽小三,而是靳淩峰當年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過婚後幾年,紅玫瑰已經變成了蚊子血,靳淩峰厭倦了,便開始去外面偷腥。
※※※
靳淩峰剛走沒多久,靳嶼便看見外面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時不時有一撮紅色的頭發閃過。
他放下手中的作業,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看。
方鹿鳴在外頭躊躇了很久,終于下定決心,猶猶豫豫地朝裏面看去。然而才探出一顆腦袋,他便被從床上投射而來的目光吓了一跳。
既然被發現了,他便一鼓作氣走進了病房,把手上那一袋楊梅往床頭櫃上一扔,裝作漫不經心道:“路邊随便買的。”于是就轉身正要離開。
“站住。”
他登時停了下來,又在心底納罕自己為什麽要聽他的話,于是不耐煩地開口:“幹嘛?”
靳嶼看着他:“我讓你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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