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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轉冷,眨眼趕上了學期的尾巴。校園裏的綠化被冬天摧殘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桠,天永遠是霧蒙蒙的,像是吸附了來自城市裏的灰塵。陽光是冷色調的,慵懶地灑在人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溫度。

方鹿鳴呵了口氣,嘴中吐出了一朵冰花,随着他不斷搓手的動作而散開。這時,他的桌子上多了一個瓷杯,裏面盛滿了水,還冒着騰騰熱氣。

他怔了下,偏過頭看向他的同桌。他們椅子與椅子之間的距離只有兩個拳頭這般近,那人的書桌不似他這般整潔,而是把教科書依次按照今天的課程表高高地摞在一起,只見他低着頭,一絲不茍地在草稿上寫計算出幾個公式的答案,然後再将答案寫在試卷上。書本将他的半張側臉擋住,僅露出低垂的眉眼。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杯子,問他:“這個,你......”

靳嶼做題做得很認真,頭也不擡地回他:“位置不夠,先放你地方。”

“哦。”他乖乖地應了一聲,打量起那個水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眼眶裏轉了一圈,靈機一動,幹脆将凍得像胡蘿蔔的手指一根根貼在杯壁上取暖。水溫剛好,不冷不燙,他挨凍久了,一遇到溫暖的物事,忍不住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明天就是期末考了,他一點準備也沒有,過完一個月不到的寒假,再上一個學期的課,他們便要進入高三了,也就意味着他們進行完三輪的複習後,就要去高考了。讀書的時間過得跟蝸牛爬那樣慢悠悠的,而假期卻像流沙一樣從指縫中穿過,抓捏不住,很快便消失殆盡。

已經是最後一節課,課下,班主任照例拖課,滔滔不絕地講着明天要考試的重點。他百無聊賴,恹恹地轉頭看向窗外,落日的餘晖染透了半邊天,像一副暈染得恰如其分的水彩畫,再下面是赭紅的塑膠跑道,整個高三學生排着一列列整齊的隊伍融入到枯黃的草坪中,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跑一千兩百米。

他心裏盤算着高三一天究竟要跑幾圈四百米,還沒有算出個結果,就被人用鋼筆頭敲了下他的腦袋。他吃痛地眨了下眼睛,扭過頭看向靳嶼,忍不住問他:“幹嘛?”

教室裏唯有班主任的嗓門比較大聲,全班同學上了一天的課,也複習了一天,早就沒力氣說話,只剩下方鹿鳴仍生龍活虎的,聲音仍有着少年時期的清亮,一下子蓋過了班主任的聲音。

一束束探尋的目光在他們這裏來回逡巡,心中想着這才過了多久啊,方鹿鳴怎麽又欺負上靳嶼了?于是他們的注視由好奇化作了同情,紛紛集中到了靳嶼身上。

方鹿鳴若是知道他們的想法,一定會大呼冤枉,然而他并不知道。班主任不似以往幾個被他氣走的老師,對待他的方式只有一味的冷處理。她曾找方鹿鳴談話過很多次,可惜結果都不了了之。這時,她只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後繼續布置完寒假作業,離開了教室。

本就狹隘的空間在她走後頃刻沸騰起來,若是聲音能化為形物的話,這裏眨眼便能化成殘垣斷壁的一片廢墟。剛才被靳嶼用鋼筆敲的地方仍有些疼,他憤憤地揉了揉,看着旁邊一臉認真無比做作業的人,敢怒不敢言。

靳嶼優哉游哉地寫完了最後一個方程,才擡眼看他,問:“怎麽?”

怎麽?他怎麽好意思問怎麽?!

方鹿鳴的內心像是裝了一枚核武器,爆炸了,還輻射到他的四肢八體。他咬牙切齒,裝出一副自以為很兇的樣子說:“你打我,被班主任看到,還讓我在全班人面前出糗!”

靳嶼看着他:“我只是打了你,其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只是打了我?!”他睜大眼睛。

教室裏的人已經慢慢走光,就剩下他們二人。靳嶼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伸出手按住他不安分的腦袋,說:“好好上課,不要開小差。”

方鹿鳴反倒是笑了,吐槽着:“你要是換個語重心長的語氣,簡直能當我爸了。還有,不開小差是什麽意思?是叫我專心上課嗎?”

靳嶼解釋着:“意思就是你上課只能看黑板,”他頓了一下,又補充說,“或者看我,兩者選一。”

方鹿鳴一時語噎,只能幹巴巴地瞪着他。

靳嶼摸了摸剛才被他用筆敲的那塊地方,問他:“還痛?”

方鹿鳴早就沒感覺了,但是被他這麽一問,身體先于意識作出反應地點了點頭,靳嶼的眼中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很快消弭,然後又順手給了他一記爆栗。

方鹿鳴正想罵他,額頭突然傳來了一片柔軟溫熱的觸感。他眨了眨眼,突然有些迷茫,靳嶼,這是在親他嗎?為什麽要親他?

這時,時間刻意拖慢了腳步,他的心裏像是突然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暴雨,他被隔離在模糊隐匿的雨簾外,四周鋪天蓋地地彌漫着潮濕的水汽,因此看不清對面究竟為何物,他走不過去,而雨也照舊下不停,似乎只有等到他徹底醒悟過來,整個世界才會變得明淨通透。

他們之間只不過是炮友關系,靳嶼剛才的動作,也只是在安慰自己吧。他想。不禁又開始在心底自嘲,自小缺愛到至今,在學校橫行霸道已久,有恃無恐的叛逆也不過是想要吸引他父母的注意,這樣劣跡斑斑、渾身都差勁的一個人有什麽資格被愛呢。

他忽然沉默了,安靜得像是只刺猬蜷成了一團,僅将最尖銳的部分展示給外人看。靳嶼自然注意到,問他:“吓到你了?”

他搖頭,嘴角向上彎起,說:“放學了,我們回家吧。”

靳嶼看着他,沒有說話。

回家的路上他們走得慢了些,黃昏将他倆的影子拖拽得很長,從路面上看去,就像是兩個巨人在緩緩蠕動着四個觸角,有時分離,有時又粘合成一體。

狗剩早早地在窗前翹首以盼,一見到他們的身影,就開始興奮地撓起玻璃,一張被他們養得肉肉的肥臉貼在上面,就像是被人胖湊了一頓,把臉拍扁了。

甫一開門,狗剩便朝方鹿鳴撲了過去,整張臉往他身上蹭來蹭去,不一會兒,他似乎覺得旁邊的靳嶼“失寵”了,還拿尾巴朝他地方甩了又甩,來彰顯自己的博愛。

盒子裏原來裝得滿滿的貓糧已經空了,方鹿鳴戳了戳狗剩圓滾滾的肚皮,又往盒子上倒了一些。狗剩的鼻子很靈,一聞到食物的香味耳朵都豎了起來,撇下他們撒丫子去吃他的晚飯了。

昨天他随口說了句椅子涼絲絲的,吃着飯也冷,今天他一坐下來,便覺得椅子軟綿綿的——原來是多了張坐墊。

“呀,誰給添的,坐起來舒服多了,”他喝了口熱乎乎的玉米排骨湯,說道。

靳嶼把幾盤菜從微波爐裏轉了幾圈,依次擺在桌上,也不看吃得正香的方鹿鳴,沒什麽感情波動地開口:“不知道。”

方鹿鳴想了想,那應該是韓姨——韓姨是靳嶼家的保姆,像是個田螺姑娘,幫他們忙活好一切,卻甚少見到她的蹤跡,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吃完飯以後,他有些撐了,踉踉跄跄地走到卧室,一頭撲進了柔軟的被褥中。被窩雖然厚實,但沒有開電熱毯,裏頭仍跟室溫沒有多大的區別。他貓着身,蜷着腳趾,冷得瑟瑟發抖。

不一會兒,他感覺到床上一沉,有人将他蓋在臉上的毛毯掀起來,他迷糊地睜開眼睛,就聽見那人說:“這麽早就睡了?”

他聽腳步聲就知道來的人是靳嶼,吸了吸鼻子:“吃得太飽了,肚子難受。”他現在說起話細若游絲,帶着點濕濕糯糯的鼻音,竟有種撒嬌的意味。

靳嶼不再說話了,他只感受到他好不容易捂熱了點的被窩突然豁出一道縫隙,一絲涼氣從外面鑽了進來,他瑟瑟發抖地想将雙腿蜷得更彎,卻被人不由分說地握住了腳踝。一雙溫熱的大手覆蓋在了他的腳背上,不斷地來回摩擦着,他的腳心經不得別人的碰觸,腳趾不禁顫了一下,然而被那人一把攥住,還戲谑地捏了捏。

他又癢又舒服地哼哼起來,很快原來凍僵了的雙足逐漸暖和起來。靳嶼松開了他的腳踝,正要離開,而方鹿鳴則握住了他的手腕,帶着他往自己肚子裏鑽,眼下因為笑容攢了一對彎彎的卧蠶,而眼底因為剛才太癢笑出了眼淚,看上去淚汪汪的,便連聲音也委屈兮兮地說:“別走啊,還沒幫我揉肚子呢。”他說得細聲細氣,越至最後聲音愈發地弱了不少,跟貓叫似的。

靳嶼的雙眼驟地暗沉下來,也不動作,縱容他的手帶着他在細膩的皮膚中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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