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方鹿鳴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鞠橙橙,只在旁人的只言片語中聽起過她。現在這樣活生生的一個人站在他面前,他難免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的她比記憶裏蒼老太多,除卻那眉眼還殘留着昔日的風情,其餘地方早已不見過往蹤影——她原本烏黑的頭發已然變得花白,臉頰凹陷得過分嚴重,魚尾紋、法令紋尤為突兀,而嘴角甚至還有未消退的淤青。

她在烈日炎炎的太陽底下等待很久,由于出門太急連傘也忘記帶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她見到方鹿鳴走過來時,眼睛一亮,想迫切地走過去,又生生止住,似乎覺得自己太過狼狽,擡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汗珠。

方鹿鳴轉頭看向旁邊的靳嶼,就見到靳嶼也在看他,湊過去跟他輕聲解釋道:“我媽。”

靳嶼點頭,開口:“需要我回避嗎?”

登時,方鹿鳴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過一會兒,鞠橙橙局促地走到方鹿鳴的面前,笑容有點牽強,吞吞吐吐道:“鳴鳴,我、我給你帶了點你最愛吃的東西。”她将手上的籃子遞給他,一一用手指着,“你看,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梅子醬,我做了好幾罐,都給你......”

方鹿鳴起先愣怔住,他向來不愛吃梅子,就因為讨厭它的味道,很快他又想起自己小的時候,鞠橙橙一時興起地做上一罐果醬,他為了讨好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口大口吃下去,強忍着惡心說“好吃”。她自己也嘗了一口,頓時酸得皺起眉頭,而她以為方鹿鳴當真喜歡,就随口說“留給你吧”。

沒想到這個誤會竟會牽連至今,他不好拂鞠橙橙的面子,只得硬着頭皮地接過來,客氣而又疏離地說聲“謝謝”。半晌,他轉下眼珠,問道:“您又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嗎?”

總是這樣的,小時候也是如此。過年時,長輩們雖說都不喜歡鞠橙橙,但是方鹿鳴這個白糯米團似的小孩還是憐愛有加,每次塞給他的壓歲錢也要比其他小孩厚上許多。而鞠橙橙一直被方志南關在籠子裏當金絲雀,整天無所事事,不知何時就沾染上賭瘾。然而她的手氣差、技術又不過關,很快便把方志南給她的錢全部輸光,于是她就會像現在這樣,原本對方鹿鳴愛理不理的态度驀地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笑眯眯地對他說,鳴鳴,你的壓歲錢藏哪兒呀?媽媽最近沒錢啦。小孩子很好哄騙,方鹿鳴被騙幾次以後,盡管對她有些提防,但後者不過是又多哄幾句,他又輕易地卸下防備。後來,她也懶得作出這副讨好的嘴臉,知道方鹿鳴的藏錢位置後,不光是壓歲錢,連生活費也一分不剩地将其卷走。

而現在,他再也不會上當了,見她臉上露出傷心的神色,他也只是平靜地從包裏取出一張銀行卡,說:“這是爸爸給我的,密碼是我生日。”

鞠橙橙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把奪過去,欣喜之餘突然想起什麽,又試探地問:“你、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方鹿鳴原來以為自己不會再難過,但聽到這句問話還是不由地眼睛泛酸。而靳嶼卻在這時突然開口:“你是鳴鳴的母親?”

鞠橙橙早就注意到方鹿鳴旁邊這位男生,見他叫得這麽親昵微微一怔,又看他儀表穿着完全不似普通人,因此連忙曲意逢迎地答道:“對啊,我是我是。你跟鳴鳴關系一定很好吧,他......”

“原來是這樣。”他頗為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語,繼而緩緩道,“我還以為鳴鳴遇到了麻煩,什麽貨色都敢上來跟他說話。”

“你!”鞠橙橙被他這番刻薄話損得面紅耳赤,對他之前的好印象大打折扣,開口,“你算什麽東西?我在這裏跟我兒子講話,你插什麽嘴?!”

靳嶼看人的眼神素來幽暗得深不可測,此時更是凝結上一層寒冰,在這三伏天裏叫人不禁腳底生寒。鞠橙橙被他看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将手中的銀行卡攥得更緊。

方鹿鳴看見她的動作不禁皺眉,正要開口呵斥,卻被靳嶼一把拉住,鎮定道:“鳴鳴,我們不要跟外人計較。”

他對方鹿鳴用的是“我們”,而對身為後者母親的鞠橙橙則用“外人”,字句中的親昵與疏離程度可謂是泾渭分明。

鞠橙橙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待平複許久後,她求助似的目光挪到方鹿鳴身上,心底自信滿滿地以為他能站在她的陣營上。未料方鹿鳴剛對上她的視線便很快撇過頭,看着旁邊的男生點頭,模樣極其乖巧。

鞠橙橙心涼一大截,而方鹿鳴像是想起什麽突然回過頭來,她以為他這時終于要開口幫她說話,一臉期待地看着他。而他只不過是走到她的面前,将那一籃的果醬還給她,輕聲道:“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以後,您就別來了。還有......”他停頓片刻,又補充一句,“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吃這個,您誤會了。”

他說完這幾句話便轉過身,對靳嶼說聲“我們走吧”,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此時,他心裏沒有任何一點難過的感覺,反而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把積壓十幾年的怨憤統統發洩出來。

他看向靳嶼,眼睛亮晶晶的,而靳嶼也在看他,輕聲問:“很高興?”

方鹿鳴點點頭,索性将這些陳年舊事一五一十地說與他聽,見他沉默下來,不禁問道:“你說,我媽可憐嗎?”

突然有陣風朝他鋪面吹來,水杉的樹葉吹落在他的臉上。他并未察覺,只是覺得上眼皮有點癢,不禁眨眨眼。靳嶼擡起手将那片葉子摘下來,順手撥弄他有些亂糟糟的頭發。他開口的聲音十分輕,幾乎要散在空氣裏:“她對你不好,我為什麽要可憐她?”

他怔忪數秒,仍是沒有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好奇地反問道:“為什麽她對我不好,你就不會可憐她呀?”

“這個啊......”靳嶼故意意味深長地拖長語調,引得他不禁将身子靠過來,耳朵對着他等待他之後的話語。然而他等待好久,對方才不緊不慢地飄過來一句:“還是要等你慢慢開竅。”

※※※

方鹿鳴拿到Z大的錄取通知書時,感覺自己仍像做夢一樣。他這次高考純粹是運氣使然,恰巧他不大掌握的題目都沒考到,考到的都是他勝券在握的,因此勢如破竹,高考分數竟比平常摸底考試超出二十餘分。

于是他第一志願閉着眼睛報上Z大,沒想到當真被其錄取。他開心得不得了,正要跟靳嶼分享這個好消息時,卻被他三言兩語打發出來,着實如同一盆冰水澆在熱火上。他原本興奮到不能自已的心情就此熄滅,正灰心喪氣時,狗剩突然“喵喵”地叫着從門縫中溜出來,乖巧地搖晃尾巴站在他面前,擡起毛絨爪子摸摸他的腳踝,脖子上竟挂了一張硬板紙,上面寫着行雲流水的兩字——恭喜。

他覺得靳嶼這人真是奇怪,既能在上一刻塞玻璃給他,而下一刻又會猝不及防地發給他一塊糖吃。

以至于到開學時,他仍念念不忘兩個多月以前靳嶼說的那句“有機會再見面吧”,他當真以為自己跟他再也見不着面了,結果當他們同乘上一輛動車時,他心中突然生起一個“不好”的預感。

下車後,他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靳嶼便慢悠悠地跟他後面。一路上他們一前一後,彼此沉默着走到Z大正門前。

方鹿鳴終于忍不住轉過身,一肚子的問話最終化成一句:“......你跟我一所大學呀?”

靳嶼點頭。

“......”方鹿鳴的嘴巴開開合合好一陣子,過了良久又道,“那你為什麽不說?”

靳嶼挑眉,順着他的話答道:“你也沒問。”

方鹿鳴差點吐血,将之前他說過的話盡數回憶過來:“‘等開學,你就不要過來了’,這句話好像是你說的。”

“我們已經在學校,你想回家我可以随時陪你。”

“......那‘有機會再見面’呢?”

靳嶼此時耐心十足,似是頗為困惑地反問:“我們現在不是見面了嗎?”

“......”

方鹿鳴突然想起自己當時真情實感寫下的《狗剩的觀察日記》,洋洋灑灑地寫滿十幾頁白紙張,在臨走前他還趁靳嶼不在将它放到茶幾上,此時他恨不得一個箭步地飛回N市,将那日記本燒了埋了,以絕後患。還有,他今天還把靳嶼畫他的那張速寫偷偷撕下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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