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安姐等人走後,查得兄弟并沒有馬上離開。反正他們現在也沒什麽事,這酒樓環境也不錯,不急着走。

“艾伯特,那小孩可答應為你介紹貴人了嗎?”

艾伯特搖搖頭,愛德華拍了下桌子,怒道:“我就說大明人不可信,讓你不要把我暴露出來。有我帶出來的那批貨和那兩匹馬,你雖不能回本,好歹還能湊上一筆錢,回到家鄉也能再買塊地養些羊。現在好了,分給那小孩後你還能剩下什麽?德森那些人更要嘲笑你了。”

“我當時既然收了他的銀子,就應該把貨物分給他,這不需要再說什麽。”

“你啊,就是個傻子。你知道為什麽你到現在還不能成功嗎?就是因為你這麽傻這麽傻這麽傻!”愛德華一口氣的喊着,見艾伯特不為所動,又道,“你對別人好,別人對你又如何?就拿這個小孩來說,你把銀子分給他,挽回了他的損失,可他卻連為你介紹個人都不願,你這……”

“他沒有不願。”

“你這就是傻瓜行為……什麽?”

“我說他沒有不願意,剛才是我沒有明确的提出。”

愛德華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終于咬牙切齒的道:“艾伯特,你就是個傻子,你這輩子都發不了財了!”

艾伯特不置可否,心中則想着剛才那個小孩,大概就是他能遇到的最合适的貴人了。他剛才為什麽只是試探的提了一句就沒有再說,就是隐隐的感覺到了這一點。

他在大明呆過,知道這裏的人面對他們的時候都有一種自傲,哪怕他本身只是個一般人甚至窮人,可看他們的眼光總是帶了些懷疑甚至是鄙視。而安姐沒有,雖然他也是驕傲的,但那更多的是因為自身,而不是因為他們的身份。他對他們沒有絲毫的鄙夷,沒有歧視,樂于知道海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願意和他們平等交流。

一個願意給他們平等的小貴族,也許比一個視他們為牛馬的大貴族更好。不過這些他知道對愛德華說不清,也就沒有再說。

“你讓我們在這裏停留兩天,會給我們帶來些什麽?”他暗自思忖着,并且充滿着期待。

而此時在馬車上的安姐也在盤算着這件事,其實她已經有一個想法,不過一些細節她還要好好想想。

“安兒,你同那什麽英、英人見面,說了些什麽?”見她自上了車就一副沉思的樣子,楊氏忍不住道,安姐回過神,笑道,“姨娘,他們來自英吉利,不是什麽英人。”

“唉,英人也好,鳥人也罷,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麽啊。”

安姐差點被口水嗆住,搖頭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就是随便聊聊,姨娘想知道,我回去再慢慢與你說。”

旁邊坐的葉娘子一副不贊同的神色,不過也沒多說什麽。楊氏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總是有主意的,也不知是好是壞,明日我再與你去上柱香。”

安姐嘴角一抽,自她參加海貿,楊氏就對上香這種事非常熱衷,早先只是初一十五去寺廟,現在是三五天就要去一次,這次不過才隔了兩天!她想了想道:“姨娘有心向佛是好的,不過不如把這銀子捐助給貧苦人?我想佛祖慈悲,比起自己多收一根香,恐怕更願意看到有困難的善心人得到救助。”

楊氏聽了一怔,想了想道:“你說的倒也有理,只是現在也沒人設粥棚……”

“粥棚耗費太大,姨娘的體己随便能有多少?我看不如找人打聽一兩個家境困難但人品好的少年,供他們上學讀書。這樣,一來是能令他們得個機會,二來也不張揚以至于惹來什麽麻煩。”

“你說的倒是個法子,待你父親回來了我就與他商量一下。”

安姐一笑,這種不費什麽事而又能彰顯官聲的事高老爺想來是一定不會拒絕的。其實這個事她早就有考慮,倒不是她心底多麽善良,很有仁愛之心,不過是求個心安。那一萬兩,說到底也是不義之財。

母女倆說着回到家,還沒安歇住,王媽子就神神秘秘的走過來,低聲趴在楊氏耳邊說了件事,楊氏頓時一愣,半天沒有言語。

“姨娘倒是拿個主張啊!”

“什麽主張?”

王媽子看了眼屋裏的其他人,安姐道:“什麽事?”

楊氏随口道:“綠兒有孕了。”

“姨娘怎麽就把這事說出來了?”王媽子連連跺腳,又看向卷秋等人,“這事現在還沒有通氣,我告訴你們都把嘴巴閉緊點,但凡露出一點風聲,我就撕了你們!”

這兩年王媽子在百合苑是有些不紅不黑的,說紅吧楊氏母女不是多待見她,說黑吧,資歷又有,不時的也還能湊到楊氏身邊,所以百合苑的小姑娘對她也不冷不熱的,但她這話說的極有氣勢,一時就連卷秋都怔住了。

安姐覺得有異,揮手打發了屋中丫頭出去:“媽媽這話是什麽意思?”

“哎喲,這不是姑娘你能聽的,還是也出去吧。”

安姐看着她不說話,王媽子心中發毛,見楊氏也沒有幫腔的意思,想了想就道:“那綠兒懷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連她自己也懵懵懂懂的,姨娘若不想見那孩子出來,現在就……”

她說着比了個手勢,楊氏本來是被震住,此時回過神,立刻道:“你說什麽呢!”

“姨娘,我看那綠兒不是個什麽安分守己的,這一胎若是姑娘還罷,若是個公子……”

啪!

她話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巴掌,這一次卻是楊氏動的手:“混賬東西,我把你留下,可不是讓你出這些爛心根的主意的!有了喜,那是她的造化,生下公子是她的福氣。老爺這些年只得一個軒哥,早就盼着能多得個哥兒了,要是知道你出這主意,看不把你打死!我這裏是不敢留你了,你是夫人的人,我也不敢随意處置,明天你就回京城吧!”

王媽子怎麽也沒想到她會是這個态度,立刻就跪了下來:“姨娘!姨娘我也是一心為您啊!”

“你這種一心我可不敢要。那雖然不是從我肚裏爬出來的,到底是個生靈,你怎麽就能動這樣的心思!我以前只以為你貪了些,懶了些,就算早年你算計過我,可我想着這也不是你能當家的,也不同你計較。但現在……你也別在這兒跪吧,趕快去收拾東西吧!”

王媽子見她來真格的,更是害怕,連連求饒。楊氏卻只催她走,眼看就要叫人趕她了,她一咬牙:“姨娘是個心善的,別人對你卻不善呢!這些年,姨娘為何只有二姑娘一個?為何每來那小日子就疼痛難過?”

楊氏一怔:“你說什麽?”

王媽子本還有些猶豫,但眼見這一遭是逃不過去了,一狠心就道:“說起來姨娘現在也是正當年齡的,老爺也恩寵,但您卻一直沒能有身孕,您就沒有想過是為什麽嗎?”

楊氏沒有出聲,她怎麽會沒有想?早些年是不說了,高老爺來她這邊的時候少,她沒有身孕也應該。可這一兩年高老爺真還沒少來,但她依然沒身孕。要說是因為她上了年齡吧,可在她這個年紀生孩子的也不在少數。最後她也只能認為是自己沒這個福氣,她甚至想到了是高老爺子嗣單薄,要不為何只有張氏得了一個軒哥,她同吳氏都只有一個姑娘?

“因為您早就被下了藥,這以後,恐怕是都不可能有身孕了!”

楊氏面色煞白,雖然已經想到了這個可能,但被王媽子确定還是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安姐連忙握住她的手,将她扶在旁邊的軟榻上。楊氏抽氣道:“你說!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姨娘又何苦非讓我說破,這種事又還能是誰做的?”王媽子苦着臉道,如果可能她真不想把這事說破,但她非常清楚,如果回到京城她就徹底完了。張氏也許還沒空搭理她,孫媽子卻是一定會好好收拾她的,早先她仗着在楊氏這邊得臉,沒少從孫媽子那裏要東西,雖說她覺得這都是她該得的吧,那孫媽子卻不會這麽想。她可是見過孫媽子整治人的手段。相比之下楊氏這邊就好過多了,就像這兩年,她不像早先那樣得臉,但楊氏母女也沒苛待她什麽,因此她的小日子雖不比早先,卻也還算可以。

她知道把這事說破後她恐怕更不受待見,但哪怕在這裏再不出頭,也比回京城強。

“為什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我沒惹着她啊。”楊氏有些茫然的開口。自進高家門,她對張氏就一向恭敬,就算最得寵的時候也不敢持寵而嬌。可為什麽張氏卻對她下這麽重的藥?

“因為她得軒哥後傷了身體,再難有孕……”王媽子小聲道。

“她不能生孩子了,就讓我們也不能生,是嗎?”楊氏嘿笑了一聲,“不只是我這邊,吳姨娘那裏也一樣吧。”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想來……是一樣的吧……”

“王媽子,姨娘的藥是不是你給下的?”安姐冷聲道,王媽子打了個哆嗦,連連搖頭,“天地良心,這事我雖然是知道的,但的确不是我動的手。姨娘可還記得早先您又一次染了風寒,孫媽子得了夫人的囑托來看您?那藥,就是她自己帶過來的,親自下到您碗裏的。我真沒沾手,這麽大的事,她們也不放心我來做啊!”

“胡說,這種藥哪是下一次就能成的?必是長期服用才會造成這個後果!”

“這我真的不知道。姑娘,姨娘,若真是經了我的手,我哪裏敢說出來?何況就算這裏有我來做,吳姨娘那裏又如何?這真的就那一次。姨娘,我自跟您說了實話,就一心為您了,否則這次也不會把那綠兒的事情說出來。我本是想在姨娘這邊賣個好,再得些體面,卻沒想到姨娘是菩薩心腸,真真的善人,我要再騙你,就是豬狗不如,讓我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此時對誓言還是比較看重的,特別是這種毒誓。安姐見她說的這麽斬釘截鐵,就知道她應該沒有說謊,她想了想眯了下眼:“那你可願在父親面前對質嗎?”

王媽子打了個哆嗦:“姑娘,不是我不敢,只是就算說了又有何用?現在就算讓郎中查,也查不出什麽了啊。”

“算了,你先出去吧!”

安姐一怔:“姨娘?”

“讓她出去,趕快出去,我一刻都不想看到她了!”

王媽子哪還敢再停留?立刻連滾帶爬的出去了,而她一出門,楊氏就捂着臉哭了起來。安姐在旁邊看了,也不好說什麽。在現代也許覺得只要一個孩子就好了,甚至有那思想新潮的幹脆不要,而在此時,還講究多子多福,特別是楊氏,若是能有個兒子傍身,後半輩子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恨她!我恨她!”楊氏咬着牙,滿臉猙獰,聲音中都透着一種強烈的怨氣,安姐心下恻然,卻只能攬着她的肩,楊氏趴在她懷裏嚎啕大哭。

這些年她同安姐在府裏受冷待,張氏卻只冷眼旁觀,她對她卻沒半點怨恨,因為她知道張氏沒這個義務幫她;從王媽子那裏知道她早先設的計策,她雖有怨念,卻也沒太多的痛恨,更多的還是恨自己年少不懂事,被人設計;但這一次她真的恨張氏了,她想張氏可以不讓她進門,可以讓她去立規矩,甚至可以沒事就折騰她,這是她做主母的權利,誰讓她自甘堕落的做妾呢?誰讓她早先不能像金氏那樣的拿定主意呢?但她不能這麽對她!

就算她是當家主母也不能!

這個下午楊氏把眼都哭腫了,綠兒那事也沒有人再提,過了幾日其他人發現了,又來找楊氏,楊氏先通知了高老太太又通知了高老爺,自然是一片歡喜,特別是高老爺,最小的舒姐都十歲了,他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誰知竟又有了喜訊,當下就要把綠兒提成姨娘。楊氏是沒什麽意見的,反而是金氏道:“若是提成了姨娘,那這綠兒也不能再住鱗波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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