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金氏雖然潑辣,可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媽子的對手,如果真被對方按住捆起來,那面子就丢大了。偏偏自己身邊帶的這幾個人竟被吓住了,此時卻沒一個人上前的。

她一邊惱怒,一邊想着對策。就在焦慮間,她的長子晨哥終于站了出來:“且、且慢。”

他是高家正經的少爺,這一站出來,那幾個媽子也不得不顧忌。晨哥對着高老爺行了一禮:“伯父,我母親就算犯了錯,到底是高家夫人,卻不是這些仆役可以輕辱的。”

他是高二老爺的長子,為人一向穩重,雖然在功課上沒太多天份,高老爺過去也甚是給他幾分體面,此時卻面色冰冷:“你站開。”

晨哥一怔,頓時就有些無措了。他有記憶的時候,高老爺已經在京城做官了,雖然那時候還只是個小官,可也足夠令他們在安縣立足了。這些年他衣食無憂,生活優渥。所需要費心的也就是功課,偏偏他雖然很努力,功課上卻是平平。而他的先生同學卻喜歡拿高老爺說話,畢竟安縣這些年就出了一個探花,簡直就要成了全縣學子的楷模了。

他身為高老爺的親侄子卻不出衆,一是苦惱,二來也對這個大伯越發敬畏。因此剛才他也被吓住了,直到那些媽子真要上來,他才鼓起勇氣開口。卻沒想到迎頭就是這麽一句,頓時洩了氣。

“大伯,就算我母親有什麽做的不對的,也自有我父親。”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他回過頭,卻發現是自己那一向少言寡語的妹妹,此時雅姐小臉漲的通紅,卻還是直視着高老爺,“大伯如此,卻是不太合規矩了。”

周圍人都倒吸了口氣。雅姐在高家,可以算是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色,雖然有個嚣張霸道的娘,她自己卻沒什麽存在感。不僅從沒與人發生過争執,甚至連松鶴居的院門都很少出。早有下人在下面議論,說她是個木頭,誰都沒有想到她會在今天說出這麽一番話。

高老爺眉頭緊皺,若按他脾性,那是怎麽也不會這麽行事的,但他此刻真是被氣瘋了,綠兒的死對他是一個打擊,這除了令他難過,更令他覺得屈辱。他,堂堂朝廷知州,探花出身,竟讓一個無知婦人把家中搞成這樣!

他張開嘴,正要開口,那邊高二老爺就急急的跑了過來,衆人看到他都松了口氣,金氏更是發一聲喊,就流下了淚:“二老爺,二老爺,你再不來我就要被打死了!”

高二老爺這些年也是養尊處優,不僅身材走了樣,體力也跟不上了,這一路跑的汗流浃背滿臉通紅,他喘着氣:“大哥大哥,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高老爺此時已經平靜了些,他看了看周圍的下人,又看了看高老太太,冷哼一聲:“你們同我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一時間竟忘了讓高老太太走前面,但此時又有哪個敢同他計較?金氏連忙讓身邊人去打聽是怎麽回事,高二老爺拽着她,低聲道:“你又做了什麽?”

金氏此時已經穩住了神,心中早已想好了,哪怕綠兒站在她面前指認,也不能認,因此立刻道:“我也不知道。”

高二老爺狐疑的看着她,金氏道:“我一早就同娘去上香了,哪知道出了什麽事?”

高二老爺将信将疑,只祈禱不是什麽大事,可如果不是大事的話,他哥又怎會如此?而這個時候他們發現高老爺帶他們去的不是松鶴居,而是鱗波軒。

這兩年高家有什麽事,都是聚在松鶴居,過年過節也都是在那裏辦。這令衆人都有些疑惑,而很快他們又發現鱗波軒的氣氛不對,那地板上還隐隐的,似乎是……血跡?

高老爺讓下人在院子裏等着,帶着高老太太等人進了綠兒的房間,一路無話,氣氛卻越加詭異,高老太太也有些心驚膽戰了:“老大,你帶我們來這裏卻是為何?”

高老爺沒個交代就出去了,楊氏也不好下手,只有先讓人找了被子将綠兒蓋住,然後就同安姐一起出去去看找來的奶娘了。他們都不在屋裏,其他人當然更不敢在這房裏多呆,因此此時這屋裏竟是空的,只有綠兒躺在那裏。她是大雪崩去的,死前又受盡了折騰,活着的時候還好,此時沒了聲息,面色簡直駭人。不說別人,高老太太就先唬了一跳。金氏等人更是失聲叫了出來。

“你敢對着她發誓,說你沒用任何手段嗎?”高老爺看着金氏,指着綠兒,聲音森然,“敢發誓沒有在她的飯中下藥嗎?”

“我、我……”金氏瞪着眼,面色慘白。她想說沒有,想說自己是無辜的想說自己沒有,可到底張不開嘴。她完全呆住了,有些茫然的道,“我只給了她一些瀉藥,真的就是瀉藥,真的就一點點,我沒有想害她的,我沒有,我沒有……”

“母親!”

“娘!”

她的幾個孩子一臉震驚的看着她。她回過神,看着高家衆人,嘴唇哆嗦:“真的,我真的沒有想害她。我認她當妹妹的,就算我想要這個院子,想讓她搬出來,我也沒有壞心的。這一定是哪裏出錯了,一定是!對了,楊姨娘呢?安姐呢?他們不是在家嗎?讓她們出來啊!她們既然在家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她們為什麽不叫郎中,為什麽不叫穩婆!是楊姨娘!一定是楊姨娘!她害怕綠兒生兒子,所以要害了她,對,就是這樣!”

她慌裏慌張的去抓高老爺,後者一臉嫌棄的将她揮開:“綠兒死前親口說,是你害了她!”

“不——不是!”

金氏還要去說什麽,高老爺已經不去管她了,他看着高二老爺:“二弟,今日你若不休此婦,你我兄弟情義就此斷絕!”

“大哥!”

高老爺看着他不在說話。高二老爺把目光轉向高老太太,後者此時已經完全傻了。雖然她過去沒事好折騰張氏,還在張氏有孕的時候給她添堵,但在張氏有孕的時候,她連跪都沒讓她跪過,行禮也都是走個樣子,更不要說什麽下藥使手段了。她不是沒見過死人,但這麽死的過去只是聽說。現在看着綠兒,她只覺得頭一陣陣的發昏,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金氏的幾個孩子也沒好到哪兒,此時都是一臉的震驚茫然以及羞愧。

高二老爺看了一圈,驀地,突然跪下沖着高老爺磕了三個頭:“大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相信金氏,她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心思,還望大哥明察。”

“綠兒親口所說,她自己又親口認了,你還說不是?還讓我查?”高老爺抓起旁邊的一個矮凳摔在地上,“讓我查什麽!”

那矮凳在地上彈了一下正打在高二老爺的臉上,頓時,他的額頭就多了一道血印,但他卻連動也不動:“綠兒姑娘可能有所誤會,而她……金氏也說了給的是瀉藥。大哥不妨找郎中問問,瀉藥,少量的瀉藥是不是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高二老爺知道,這事若一旦坐實,不僅金氏以後擡不起頭,雅姐不用想會嫁到什麽好人家,就連大郎二郎也不會有什麽好出身了,哪怕中了舉進了官場,也會因此事受牽連。

但現在綠兒是真的死了,而且剛才金氏還親口承認給了藥,雖然她說給的是瀉藥,可在別人聽來只會以為是推脫。所以這事一定要查明白,雖然金氏還是洗不幹淨,也總比致人早産而亡強。

高老爺冷笑一聲:“老二,你這真是不顧兄弟情義了?”

他聲音冷然,已經帶了一絲決意。真要認真比較,綠兒的命是絕對比不上金氏的,一個連妾都不是的通房,哪怕高家打殺了,也不過交些銀子罷了。但她懷着高老爺的孩子,那就不一樣了,雖然她生下來的也是庶子,絕對無法同晨哥兄弟相比,可金氏的做法也是壞人子嗣。別說是她,就是張氏做了也是大忌。

高二老爺心下一顫,知道他哥是真下了決心了。他哥平時看起來沒什麽,但一旦下定決心,卻是會一拼到底的。就像早先的科舉。在他們父親還在世的時候,他哥雖然聰明有天賦,功課卻說不上多好。因為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小,就算有師長教育,他們也不放在心上。該怎麽玩還怎麽玩,能偷懶呢,自然也是會偷懶的。

而當他們的父親去世,他們的母親遭受親戚逼迫的時候,他哥站了出來,他很清楚的記得那一天他哥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老二,我們要用功了。”

他有些懵懂的看着他哥,他哥咬着牙:“再不用功,我們就要被人欺負死了!”

從那以後,他哥真的非常用功,哪怕過年家裏來了親戚,母親都會讓他們出來玩的時候,他也會把自己關在屋裏看書。他就這樣考中了秀才,考中了舉人,然後,又進京趕考。

當他第一次進京失敗後,很多人都勸他放棄。畢竟舉人也可以做官了,在他們老家,一個舉人已經是頂頂了不起的老爺。他卻還要考,最終,不僅成了進士,還是探花。

他也是參加過科舉的,還考過兩次舉人,知道這其中的辛苦和艱難,就算他哥有天份,但這其中又何嘗比別人少一分努力了?

而今天他哥決定除掉金氏,哪怕這其中有蹊跷,哪怕裏面有問題,他都不準備再留了。他看了看金氏,又看了看他哥:“大哥,我知道,我能有今天靠的全是你,否則我今天最多也就是一個高秀才,哪有什麽二老爺?但金氏,她為我生了三個孩子,這些年她也一直一心為我,就算有時候她的思想偏頗了些,行事霸道了些,但、但總是沒有壞心的,也總是為我的。我、我不能休了她!”

高老爺看着他,他也看着高老爺,臉上還帶着怯懦,但語氣堅定:“我不能休了她!”

高老爺皺起了眉,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在他的記憶裏,這個弟弟一直是怯懦的,沒主意的、聽話的,更是膽怯的。他本以為他說出那句話,他一定會休了金氏。可現在,他寧肯同他斷了關系,也要保下金氏?

而更吃驚的,則是金氏。早年她愛慕高二老爺,一力主張要嫁過去,可真嫁過去後她就後悔了。沒接觸的時候,她覺得高二老爺是個俊秀的斯文的學子,嫁過去後才發現他的怯懦。她雖然行事霸道潑辣,內心深處卻還是希望自己的丈夫是頂天立地的偉男子,而高二老爺,則太令她失望了。

可失望也沒有辦法,女子嫁了人,又哪裏能說再随便和離?所以她只有一邊同高二老爺過着,一邊嫌棄着他。哪怕後來高老爺中了進士做了官,她也沒改變對高二老爺的态度。高老爺厲害那是高老爺,高二老爺卻還是個軟蛋。她一直覺得高二老爺全靠她才能有今天的日子。怎麽不是呢?那生意是她幫着打點的,孩子是她照顧的。高二老爺軟趴趴的,就算有個做官的哥哥也拿不出氣勢,若不是她震住,高家早虧死了。

但是現在,這個她一直認為沒出息沒能力的男人卻跪在這裏,态度堅定的護着她!

金氏身體顫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休了我吧,你休了我吧,我對你不好,你休了我吧!”

高二老爺轉向她,微微一笑:“你對我很好。”

別人都說金氏潑辣,可她若不潑辣,又怎麽會嫁給他?別人都說金氏霸道,可她若不霸道,又怎麽能鎮得住場面?她是經常對他又抓又撓,可家裏有了好的,總是先緊着他的。金氏會想那院子,還不是因為他沒本事,若他也是個官,金氏又哪裏會貪圖別人什麽?

金氏哭的更傷心了。

高二老爺看着他哥:“大哥,我知道我令你失望了,但我真的不能休了她。”

“好、好、好!”高老爺冷笑着,“你們夫妻感情深厚不可分離,既如此,那你們就都給我出去!從此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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