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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安姐也給朱抵寫信,但那都是朱抵來一封,她回一封,這次她卻是主動去信了。她本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麽,拿起筆卻寫了很多。她寫了江寧的天氣,寫了查得兄弟的近況——這兩人從大同回來後就開始在沿海一段轉悠了,他們在大同呆了一段日子,雖對那裏還不是太熟,卻知道什麽東西更受歡迎,這一次就針對那些東西進行采購。

本來江寧和上海也有這些東西,不過艾伯特是個細心的。他想現在倭寇猖獗,這些東西以後弄不好就要難過來了,因此下了狠心要多買一些。但他們手裏的銀子畢竟有數,雖然安姐把手裏的那一千多兩都投了進去,又找高老爺借了些還是不足。艾伯特就想到那些海外商人手裏去收。反正到大同一次也要幾個月,也不差這些時間。

她還寫了蓮姐,對蓮姐她有很高的評價:“今方知,女子還能如此。”

她寫了很多,到最後,寫自己多了個弟弟,然後寫這個弟弟的親姨娘卻已經死了。寫他弱弱小小的,她只希望他能平安長大。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寫金氏。

說實在話,她也惱恨金氏,貪婪無知,得到的早已超過她付出的卻還不滿足,最終造成這樣的結果。但她同時倒也相信金氏所說的,她沒有想害綠兒。

從某方面來說,金氏其實是個聰明的。以她那性子,按理說早該來找她與楊氏的麻煩了,不說別的,那管家權就是她要争的。兩兄弟還沒分家,她這個二夫人怎麽說也要比楊氏更名正言順。但她從來沒有争,甚至沒有透露出過這方面的意思。她真不想要?這自不可能,她之所以不要,是不想得罪她們母女,更确切一點說,是不想得罪她。

“二姑娘的命,那是真真讓人羨慕,我們家琪姐能有你一半就好了。”金氏曾笑着這麽對她說過,“還往二姑娘以後多提攜提攜我們家。”

金氏雖然羨慕妒忌,背後說不定還會罵她走了狗屎運,可在表面上,她起碼做到了客套。那麽一個嚣張霸道的人能做到這一步,其原因,也就只有利益了。

因為更遠的利益,所以不争目前的。而害綠兒,完全沒有利益。所以這件事要不,就是金氏的愚蠢加意外;要不,就是另有蹊跷。她曾私下問過戴郎中,當時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綠兒姑娘這一次發動的有些太兇險了。”

這話說的含糊,意思卻明白。瀉藥有可能會致使這樣的後果,可綠兒的征兆不太像瀉藥造成的,或者,不像是金氏說的一點點瀉藥。而如果不是金氏的話,那又是誰?

答案很明确:一,鱗波軒另外幾個通房;二,張氏。

而張氏的可能更大于前者,這倒不是她對另外幾個通房的人品有信心,而是做這件事也是需要實力的。首先,金氏同綠兒商量這件事的時候一定會非常隐秘;其二,綠兒給自己下藥,也必是要背着人的。有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也就是她那兩個丫頭和那一個媽子,這三人又有什麽理由背叛綠兒?而如果不是這三人,其他幾個丫頭又能拿出什麽收買其他人?

都是通房,有了孩子的綠兒,能拿出來的只有更多。

當然,這也可能是那幾個通房中的某一個自己察覺的,自己動手的,但其概率……實在太低了。

想到這些,安姐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張氏在她眼中一直是煌煌大氣的。她有手段有本領,就是太驕傲,如果她換一個婆家,也許能過的更好。就算她對楊氏吳氏下藥,她從某方面來說也能理解——既然你們母子如此對我,那也不要想有別的孩子了!當然這種辦法并不怎麽樣,因為除了楊氏和吳氏,還有別的女人。

如果真想絕了後患,更應該對高老爺動手。可先不論有沒有這種藥——即使在現代,男人也總是在這方面苛求女人。有了孩子怎麽辦?生呗。不能生?那就做了呗。至于女人會不會痛,對她有沒有什麽危害,反正遭罪的也不是他,自然不用去理會。要避孕?好啊,你去吃藥你去帶環,帶套?那多不舒服?

女性避孕藥早發明出幾十年并廣為推廣,男性避孕藥雖也有了,可又有幾個男人用的?刨除掉那些成本因素不說,歸根結底,還是大多數男人認為懷孕是女人的事。

多少男人在老婆懷孕的時候出軌?

多少男人在老婆哺乳的時候出軌?

更有多少男人在出軌後還不認為錯的?還有多少男人公開的說,女人在這個時候要理解他們的?

現代都是這樣,更何況古代了。男權社會,要那些郎中專門研究針對男性的藥實在有些太不現實了。而就算有,估計張氏也不會下給高老爺。一,張氏對高老爺是冷心失望,還說不上痛恨;二,這種藥很可能有負作用。哪怕出于自身的利益,張氏也不會這麽做。

不能對男人,那就只有對女人。所以吳氏和楊氏被下了藥,而綠兒……安姐不想往張氏身上想,這令她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寫到這裏,她再也寫不下去了,又在桌子前呆坐了片刻,就把紙折上了。

朱抵目前的小日子過的不錯。雖然廖宗旭給他找了一個可以平平安安的堡臺,但他還是充分發揮了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沒事找事,有事……當然更要找事。而邊關,什麽時候又真正太平過?所以這半年,朱二同學真沒少打仗。當然,只是和一些小隊打。雖然現在大明和蒙古之間沒有戰争,但蒙古不事生産,有的時候會來交換,有的時候則來搶了。

他們倒也沒有大隊人馬,就是一小隊一小隊的來,騎着馬,能搶到什麽東西就是什麽,大明的軍隊如果不管他們呢,他們就往裏深入點,如果過來圍剿呢,他們就立刻退走。

弄的大明軍隊每每頭疼。

說實在話,不管大明的軍隊如何驕奢,看到那些外族人欺淩自己的同胞也總是痛恨的。也不是沒有大明軍隊阻攔過,可人數少的話不管用,騎兵對步兵總是有天然優勢的。十個騎兵就有可能把一隊百人步兵沖殺開來。而蒙古的小隊一般都是二三十人左右,所以要對付他們,最少要有二百人。

而一個堡臺,只有一個百戶。所以要對付蒙古一個蒙古小隊,起碼要兩個堡臺聯手,有時甚至三個四個,而那個時候蒙古人早不知跑到什麽地方了。

所以到現在,大多數百戶采取的措施就是,發現蒙古人,就立刻通知外面的百姓,讓他們退守到堡臺內,然後依據堡臺來防守。至于外面的那些東西,只有當喂狗了。

但是這個情況當朱抵來了之後,就發生了改變。首先,他的隊伍是滿員的;其次,他在他的隊伍身上沒少下本錢,不僅個個配了長槍,還有大刀。另外,在來之前他還買了十把弗朗機。這東西,朱二同學早就看上了,在京城的時候他對這東西有些不屑,覺得限制太多,又是怕受潮,又是要裝彈,遠遠不如弓箭好用。但是到大同後,他發現凡是有些能耐的,都會給自己的私兵配上幾把,一開始他還有些不理解,後來聽了幾個上過戰場的百戶千戶說起來,才知道這東西對付騎兵很有些用處。

要說,這是大明軍隊中配備的武器。但這東西造價實在不低,上面分配下來的,連一般的刀槍都能少,更何況這種東西了。當然,每年也還是有一些的,不過都被軍中大佬或有強力背景的人物給搶走了。下面的人想要弄,就要再找門路。

朱抵也想要,可他雖然不缺門路卻沒錢,有點錢也被他花到隊伍的整治上了,因此只能看着別人手裏的眼饞。直到這次查得兄弟過來,他厚着臉皮扣下安姐所說的屬于他那一半的利潤,這才找關系,弄到了十把弗朗機,又配全了彈藥。

十把真不多,好在他的敵人也沒多少。當朱抵同學的隊伍遇上蒙古人的隊伍時,那就先開搶,雖然往往一個人也打不中,卻是打散了對方的陣型。有時候還會有些附帶作用,比如驚了馬,吓住了哪個對此有心理障礙的小兵。所以當蒙古人沖上來的時候,就不是連綿不斷,或者隊形完整的。于是下面的槍兵往往只用面對三五個甚至兩三個蒙古人,這時候他們需要做的就是舉起槍,按照指定的方位去刺。

蒙古人很兇悍,蒙古人很野蠻,但是當他們身上紮着兩把、三把長槍的時候,也只能垂下無力的手臂死不瞑目了。第一波是這樣,第二波還是這樣,等到第三波,剩下的蒙古人想的就不是沖刺而是逃跑了,可這個時候他們就會發現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位神秘人物,他們會向剩下的這幾個蒙古兵生動的展示什麽叫做中華武學。

來前線半年,朱抵同學已經收獲人頭七十一顆,大小馬匹八十四匹——這些來縱橫的蒙古人大多習慣帶兩匹馬,不過有些馬被他們紮死了,有的紮傷了蹄也只有殺了。

七十一顆人頭不算多,但一來現在還不是大戰,二來朱抵是以百戶完成這個成績,這在不說在大同如何,就是在大明八百七十四個堡臺中也是數得着的,現在上面已經在研究,是不是再重封他為千戶了。

當安姐的信來的時候,他正在接待左邊中固堡的婁百戶。對于他的到來朱抵一開始很是疑惑,畢竟兩個堡臺雖然是挨着的,中間也有四十裏的距離,就算騎馬過來,也要花一陣功夫。而且這婁百戶還帶了不少東西,只是大同的糕點就帶了二十斤,這在堡臺內可是稀罕東西。但坐下來後,這婁百戶卻開始東拉西扯,一會兒說天氣,一會兒說朱抵的城牆修的平整。說了半刻中,朱抵也不耐煩和他兜圈子了:“婁兄有話盡管說,自家兄弟還這麽客套做什麽?”

婁百戶臉一紅,期期艾艾了半天,最後還是一咬牙:“我想找你買些東西。”

朱抵心中犯起了嘀咕,心想從江寧來的東西他早賣完了,這點婁百戶不會不知道,這時候跑過來,莫不是提前預定?心中想着,嘴上已道:“婁兄盡管說。”

“我想買你的人頭。”

朱抵一怔,他身後的兩人立刻把手按到了刀上。婁百戶一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連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買你殺的那些蒙古人的人頭。你知道,這個……總是要對上面有些交代的是吧。”

婁百戶扭扭捏捏的說,朱抵明白了。這種事要是他剛來必定看不慣,但他已在大同呆了那麽久,又來堡臺這麽長日子了,很多東西都看多了。這買人頭,也是大明軍中常有的事,事實上不僅同僚只見互相買,甚至有找蒙古人買的。蒙古各部現在說是聚在黃金家族的旗下,事實上現在的黃金家族早沒過去的凝聚力了,各部之間沒少争鬥。這打死的,有的就能賣給大明軍官——對蒙古自己人來說,他們是不同部落的,對大明,他們統統是蒙古人。

心中微一思忖,朱抵就笑了起來:“好說,婁兄準備要多少?”

婁百戶大喜:“我不要多,只要五六個能交差就好了。你放心,我必不會讓你吃虧,一個人頭就按一百兩來收。”

朱抵哈哈一笑:“自家兄弟,說這些做什麽?不過我早先打的已經都交過去了,婁兄卻是要再等等。”

婁百戶都一年沒開張了,自然不在乎再多等幾天,心中只覺得朱抵好說話,完全不像傳聞中的那樣,當下就道:“朱大人以後有事,盡管來找我,別的不說,這一片我婁坤還是熟悉的。”

“婁兄和我見外了不是,我怎麽叫你的,你又怎麽叫我的?”

婁坤一怔,頓時笑了:“好,我也不啰嗦了,朱老弟,以後有事招呼哥哥一聲。”

他這話,此時倒不能說是完全的虛情假意,不過他真沒想到朱抵很快就來招呼他了,而且是帶着一隊蒙古兵來的,看着下面黑壓壓的人馬,婁坤的臉都黑了:“朱、朱老弟,這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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