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出身未捷身先死……

雖然有些不太合适吧,但此時這真是巴、特爾的內心寫照。邊界這一代是他的封地,也是他父王對他的偏愛。這裏緊挨大明,無論是交易還是搶掠都很方便,過去他們也是這麽做的,一方面同大明做着生意,另一方面又不時的派兵搶奪一番。兩番相加,他的封地也是出産最多,最富裕的。他的幾個兄弟都極為羨慕,但就在這半年,三個小隊都失蹤了,雖然他掩蓋了消息,還是被他另外幾個兄弟知道了,當下就有兄弟來說酸話,說他無能。而對于此事,他也異常窩火,下定決心要報複。

他們同大明有買賣,自然也有內線,很容易就知道這是祡定堡內的百戶做的,好在那內心雖收了他們的錢,到底不敢把朱抵的身份完全透露,巴、特爾也不會想到一個王爺的公子會好端端的跑到邊疆。他只知道朱抵很能幹,很能打,而且,很陰毒——否則怎麽能把他那三個小隊吃的一幹二淨?

對于這樣的人他當然不會手下留情,更不允許他在自己的地盤上肆虐。他雖然沒太把朱抵這個百戶放在眼裏,也知道若是攻打祡定堡,人少了不見得有作用,人多了又有諸多麻煩,所以就設下了個計策。在他想來,只要朱抵進入自己的全套,別說只是一個百人隊,就算千人隊他也有信心殲滅。他們蒙古兵各個以一敵十,他帶着六百人出來足以上下縱橫。

但朱抵沒有上當,朱抵還跑的很快,朱抵還留了警衛,因此他幾乎是眼睜睜的看着他一路跑到了中固堡內。一開始,他倒也沒太當回事,中固堡內的守兵實在是太不成樣子了,朱抵的兵雖然不錯,可這必定不是他們的祡定堡。不說配合等問題,就是準備就不一樣。他讓巴圖攻城,倒沒想過能攻破,畢竟他們沒有帶什麽工程器具,可在他想來,總要能搶下一個牆頭,總能造成一些麻煩。可現在,巴圖人被打下來了不說,他們竟連一個據點都沒搶到!

本來巴圖翻上牆頭,只要堅持片刻就有可能占據一個點,下面的士兵就能順勢而上,他這邊也可以再投入兵力。可他剛上去就被一個老頭子給打了下來!巴、特爾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出了問題。

和大多數蒙古人一樣,巴、特爾自诩也是黃金家族的傳人,也幻想着再創黃金家族的輝煌。不過和一般的蒙古人不一樣,他并不僅僅是想,他還努力在做。他學習漢字,試圖了解大明的風土人情,所以他知道在大明國土上,有一些平民也和他們的勇士将軍一樣勇武有力,但這樣的人往往跟在一些大人物身邊,如果這裏有一個千戶他還能理解,可現在,這裏不就是兩個百戶嗎?

對于他的問題,蘇德回答不出來,只是有些焦慮的看着堡下,此時,已經沒有蒙古兵往上爬了,但退回來的幾個卻被巡邏隊一刀砍了。這是朵顏部的規矩,未鳴金前,擅自退戰者立斬不赦。

死了幾個士兵後倒沒有兵再往回跑,可他們站在城下,也再沒有攻城的勇氣。而觀戰的蒙古兵也有了騷動,這樣下去極為不妥,因此他咬了咬牙,又道:“殿下!”

巴、特爾回過神,終于吐出兩個字:“鳴金。”

鼓聲響起,城頭的蒙古兵大赦似的往回跑,而就在這個時候,中固堡的門打開來,一隊士兵列陣而出。有那跑的慢的立刻被插了個窟窿,有那想帶着同胞屍體回去的,也把自己留了下來。而對面的巴、特爾則徹底驚呆了,堡臺門開了?那些大明士兵竟然出來了?而且,他們出來的還是步兵?

驚完,就是憤怒!

什麽時候,大明兵這麽大膽的?什麽時候,他們蒙古兵勇士被這麽小瞧了?他大吼一聲,翻身騎上屬下牽來的另一匹坐騎,拔出彎刀:“沖!”

觀戰的蒙古兵早就窩出了一團火,要是明兵一直窩在堡臺內,他們無可奈何下也就罷了,可現在,那就是徹底的憤怒。而就在他們往前沖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槍響,再之後就見一隊騎兵叫喊着沖殺而來。

巴、特爾本是一驚,但見那隊人馬不過一二十人,也就放下了心,當下叫一個小隊去迎敵,自己依然帶着剩下的人馬往前沖。但他沒想到,那個小隊剛一和明兵的騎兵接觸就被打個落花流水,那隊騎兵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沖了進來。蒙古兵後隊一陣混亂,而在這個時候,前面的蒙古兵已經迎上了退下來的敗軍。

這一百多人先是在城頭上挫了勇氣,又被明兵殺破了膽,往這邊跑的時候只恨爹娘少給自己一雙腿,有那明白的還知道繞着圈子跑,大多卻是只沖自己的隊伍而來,畢竟是一支隊伍裏的,有的還是親人,前沖的蒙古兵不由得就勒住了馬,而那邊剛剛列陣出來,仿佛要和蒙古兵決一死戰的明兵又退了回去!

先前明兵沖出來的迅猛,而這退下來卻更迅速,那當真是其來如火,其退如潮,巴、特爾還沒回過神,堡臺的大門就又轟的一下關上了!

……

巴、特爾愣住了,蘇德愣住了,大多數蒙古兵都愣住了,直到牆頭傳來一陣哄笑,他們才回過神,被耍了!這些明兵根本就不敢和他野戰,剛才出堡,不過是戲耍他們!回過頭再看那隊騎兵,早已調轉馬頭,此時正在快速奔逃。

“追!”巴、特爾揮起彎刀,大吼出聲,他知道自己對中固堡沒有辦法,但那十幾個騎兵,就都給他留下吧!在那瞬間,蘇德的心中有過一絲疑慮,卻沒有說出來。

野外,是他們蒙古人的天下,沒有騎兵和他們蒙古人相比!

早先在中固堡前沒能用上力,蒙古兵們一個個已經夠憋屈了,再被明兵戲耍了那麽一通後更是咬牙切齒,此時眼見那十幾個搗亂的明兵要跑,一個個都是奮力策馬。可前面那十幾個騎兵雖人不多,卻個個騎術高超,竟漸漸和他們拉開了距離。這更令後面的蒙古兵抓狂。攻城不下也就罷了,要是在野外還追不上人家,他們簡直就不要活了。

當下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也不管什麽隊形陣列了。而他們這麽一發力,前面的騎兵也漸漸被追上了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前面的騎兵竟然停了下來,蒙古兵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一聲大喝:“放!”

兩邊的草叢裏飛出幾百只瓦罐,巴、特爾暗叫一聲不好,只來得及大喊一聲:“趴下!”

他說完,自己就先伏下了身體,而那些瓦罐噼裏啪啦的就炸了開來。有在半空中炸的,有落到地上後才炸的。碎片、鐵釘,各種利器漫天飛舞,油帶着火,沾到身上就甩不掉。

“殺!”兩邊的草叢裏傳來沖殺聲,不知多少明兵沖了出來。

“有埋伏!”

“快逃!”

“撤!撤!”

伴随着這種還算有理智的叫聲,更多的是哭爹喊娘。

巴、特爾伏在馬上,緊緊的摟着馬脖,他努力的睜大眼,想看清形勢,奈何前面不是火就是煙,隐隐的就看到一些明兵在割殺他的隊伍。

“殿下快走!”他的幾個親兵圍了上來,簇擁着他往外沖去。他的運氣不錯,沒有遇到多少阻礙就沖了出來,這令他有一些疑惑。他們是中了埋伏,可着埋伏真的有這麽多人嗎?

“鞑子休逃!”一個中年大漢揮舞着一個鐵錘就追了上來。

“明賊可惡!”他的一個親兵反身去攔,但他剛舉起彎刀,就被那大漢一錘砸下,頓時少了半張臉。這一下只把幾個蒙古兵吓的魂飛魄散,兩個親兵一咬牙沖了過去,大喊着,“殿下快走!”

巴、特爾也顧不上去想這裏面是否有詐,連忙策馬狂奔,待他跑過一個山頭,回頭再看,身邊已只有六七個親兵了。

“殿下可要用水?”一個親兵捧來水囊,他伸手喝了幾口,抹把臉,只見一手煙灰,想到剛才的景象,心中更恨,當下丢掉水囊,抽出彎刀,割下一縷頭發,“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而此時,婁坤正看着城牆下的屍體發呆,他們不僅守住了堡臺,還得到了這麽多人頭?這些、這些、加在一起起碼有七十個吧!大明軍功看人頭,但人頭難得,因為這不僅要求你殺死對方,還要你有絕對的實力來割下對方的頭。就像剛才,他們殺了那麽多蒙古兵,卻不見得能拿下對方的頭,因為蒙古兵雖沒能攻下堡臺,卻還是能從容的打掃戰場,不僅能把自己人的身體帶走,還能把死的那幾個明兵的人頭割下。

而現在,他們的屍體都留了下來!

“怎麽樣婁兄,我就說開一次城門必有收獲吧?”朱抵摟着他的肩道,城門大開就代表着危險,以婁坤的性格這已經是一場豪賭了。

婁坤回過神,抱拳道:“此戰,全靠朱大人。”

“這就是婁兄客套了,要不是婁兄收納我等,又哪有此戰的成果?說不定我朱抵現在已被那些蒙古兵絞殺了呢。”

朱抵本來也覺得是自己收容了朱抵,現在卻不這麽覺得了。朱抵的安排布置,一環連一環,仿佛早有計劃。可是,他是怎麽知道會有這麽多蒙古兵出來?又是怎麽就敢沖這些蒙古兵下手的呢?想到這裏他又覺得自己多想了,一百對六百,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吧。朱抵就算再膽大,也不至于如此行事。

“不知朱老弟手下的那十幾個勇士如何了,我看他們騎術精良,想是應該能逃脫的。”

“他們嘛……”朱抵看着遠方,他目力極佳,已能看到一點點煙霧,“很快就會回來了。”

聽他這麽一說,婁坤有些擔心。那些蒙古兵是追着朱抵的騎兵走的,若是那些騎兵回來了,那些蒙古兵是不是也會回來?不過這時候他也不能說不讓那些騎兵回來,只有催促自己手下,快點打掃戰争。

而等到朱抵的手下帶着三百多顆人頭,一百多匹戰馬回來的時候,婁坤完全呆住了:“這、這是怎麽回事?”

不是只有十幾個騎兵嗎?可眼前這一百多人是怎麽回事?蒙古兵冒充的?這明明就是漢人。其他堡臺趕來的?可明明就是聽朱抵的話啊。

“婁兄勿驚,這些也都是我的手下。”

“可是……”

朱抵嘻嘻一笑:“他們是輔兵。”

“輔、輔兵?”

“是啊,一百多個士兵,總要有些輔兵的。”

婁坤看着他,如同在看妖怪。大家的兵都是不滿員的,你滿員也就罷了,還多出一百多個什麽輔兵,這是搞什麽鬼啊!原來朱抵到祡定堡的時候,不僅把那個百人隊拉了出來,早先收留的那二百多個老弱病殘也拉了大半。留在大同的,要不是實在不适合奔波的,要不就是有一些其他特長的。比如有一個姓白的,就擅長經商,人雖弱小,卻極為精明,朱抵就把他留下,将來同查得兄弟聯系。

他拉出來的這些,雖然身體不好,不能适應高強度的練習,但做個一般訓練,然後挖個溝,修個牆之類的事還是能做的。所以這一年多,這一百多人也沒閑着,而因為這種訓練和日常勞動,這一百多人的戰鬥力雖無法和挑出來的那些人相比,卻要比普通的堡臺駐兵好的多。也因此,這一百多人平時說是輔兵,拉出來也是完全能用的。

“可是這些輔兵是怎麽來的?”婁坤終于回過了神。祡定堡離這裏雖不遠,但四十裏的路程也不是步兵一時半刻能趕過來的,難道朱抵真的一早就知道會遇上大批蒙古兵?

“跟着我一起出來的啊。”朱抵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當下笑了,“婁兄別這麽看我,我又不是諸葛亮,掐指一算就知道會遇上誰,不過最近出了些風頭,謹慎些罷了。”

這話婁坤并不怎麽信,可是比起朱抵一早就知道會遇上巴、特爾,并且還敢給他下圈套,他覺得這個更可信些。當下點點頭:“朱老弟年紀不大,看來卻極穩重。”

朱抵一笑,摟着他:“婁兄來來來,看看這次咱們都弄到了什麽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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