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驚變

這場散心實在是虎頭蛇尾。

朱瑩跟在那個宦官身後,腳步匆匆的往回走。那人似乎很着急,走得都快比跑得快了,朱瑩還要保持妃子儀态,沒多久就叫那人遠遠的甩下了。

她覺得這樣不行,連忙叫道:“這位公公請留步!”

那人聞言,腳步一頓,回過身,見朱瑩一溜小跑追上來,勉強扯了扯唇角,拉出個奇奇怪怪的笑容:“奴婢一時心急了,還望娘娘寬恕奴婢。‘公公’這個稱謂,奴婢尚還年輕,又無功績,實在當不得。”

這就尴尬了,大齊的“公公”原來不是普遍對于宦官的稱呼嗎?怪不得李充儀她們都是直接叫人名字。朱瑩忽然想起自己對着十幾歲的王詠叫過很多次“公公”了,臉上都燒得慌……

“奴婢李不愚,掌內官監事,娘娘喚奴婢的名字或職位便可。”那人不知朱瑩心中所想,掐着嗓子繼續說道。

“哦,原來是李太監啊。”朱瑩應了一聲。她現在最關心的倒不是稱謂問題,而是李不愚之前的反常舉動:“不知李太監急匆匆的帶我走,是為了什麽?現在豹房不許我等妃嫔進入了嗎?”

“并非如此,娘娘休要多心。”李不愚說,“是奴婢……覺着那個人不懷好意,這才冒犯了娘娘。”

朱瑩用驚奇的目光盯着他,心說你們倆比起來,不懷好意的那個更像是你才對。

她有心再問,然而李不愚都把這樣子的借口使出來了,可見接着問,也問不出真話來。橫豎不管他想做什麽,有什麽壞處都到不了她身上,朱瑩也就閉了嘴,一路走回德輝宮外。

李不愚拱手道:“奴婢還有事情要做,就不送娘娘入內了。”

·

此時德輝宮中,坐席将滿,朱瑩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擡頭望了一眼柳貴妃,正巧與對方的目光撞上。

柳貴妃面上似帶了幾分驚訝之意,一閃即逝。朱瑩避開她的注視,再看她時,貴妃已經與身旁人說笑起來,剛才的那點驚意仿佛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一般。

莫不是自己眼花了?

還沒等朱瑩想明白,只聽殿外司贊女官高聲唱報:“太後駕到――”

衆妃嫔俱都離席跪倒,口呼:“妾拜見太後。”

“平身。”

“謝太後!”

太後已經入席,朱瑩悄悄看了她幾眼。

與滿堂莺莺燕燕相比,這位太後可以稱得上一句“平平無奇”,年歲六十上下,頭發已然白了,額頭眼角皺紋清晰。

她是皇帝的生母,當年宮女出身,雙目小了些,鼻子扁了些,就算再年輕個幾十歲也稱不上美麗,眉眼中堆着些許郁氣。

看來這宮中妃嫔的日子不好過啊……婆婆不像個寬和的。

朱瑩注意到,太後一來,就連敢于對其他寵妃動手的柳貴妃,也端了起來,話都不肯多說了。

宮內一片靜寂,過了有一會兒,司贊女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聖上駕到――”

“皇後駕到――”

衆妃嫔再次跪地行君臣之禮,皇帝皇後對太後相互行家禮、問安,這才叫妃嫔宮人們平身。

家宴正式開始。

接下來就是內侍們陸續擡着皇後、四妃及九嫔的禮物上來,一一呈給皇帝看,由太後、皇帝、皇後們點評。每樣禮物都屬于中規中矩那種,點評也都是吉利話。

然後又有內侍擡來司禮監、禦馬監、內官監諸位太監的禮物,連同外廷臣子的禮單,在皇帝跟前過了一遭,這個獻禮過場才算走完。

·

朱瑩的心思完全沒放在獻禮上!

皇帝禦座後拱手侍立着六位身着松花綠常服的宦官,不僅把她從豹房裏拉走的李不愚在,就連王詠也在。

能和兩個掌印太監在一起的,會是什麽普通人嗎?皇帝不愧是皇帝,過個生辰,身邊伺候的都得是位高權重的官。

王詠目光遙遙的與朱瑩相對,朱瑩一下子又想起之前沒管年紀,直接喊他“公公”的事,臉上暈起一團紅,連忙挪開目光。

她有些神思不屬的吃着飯菜,連歌舞都看得不香了。

·

殿中一曲罷了,柳貴妃含笑起身,手托酒盞,便要對皇帝說幾句祝辭勸酒。她聲音偏低,比起其他人,更顯柔和:“妾祝聖上……”

“啊!”殿外忽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朱瑩手一哆嗦,半杯茶灑了出來,順着手腕直淌進衣袖。

衆目睽睽之下,禦前失儀無論如何都遮掩不過,她有些心慌的擡起頭,正望見王詠擰起眉頭,面上一片冷肅。

殿外內衛們的呼喝聲,宮女內侍的慘叫聲,以及不知是虎還是豹子的吼聲,響成一片。

有內侍渾身是血,慘叫着沖了進來,直直向舞姬們撞去,嗓子都喊得破了音:“虎豹跑出來――”話音未落,一頭巨大的野獸直撲進殿,随即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那人徹底沒了聲音,血汩汩的流了一片,浸濕了松花綠程子衣。

殿中寂靜片刻,各色女聲的尖叫瞬間開始此起彼伏,一片嘈雜之中,皇帝霍地起身,厲聲喝道:“怎麽回事?”

朱瑩也想知道怎麽回事!誰這麽賤得慌,把虎豹都放出來了,是嫌豹房太臭了還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如果李不愚沒把她拉出來,那她是不是當場就死在豹房裏了?!

她心裏咯噔一下,忽然記起李不愚的話和行徑來。

只是來不及細想了。

侍立在各席位之後,佩戴長刀的內衛們迅速集結,将太後、皇帝、皇後以及他們周遭一片人,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手無寸鐵的宮人們也挺身擋在皇帝身前,連成一片肉盾。

另有內衛與那頭猛獸厮殺在一起,朱瑩已經認出了它,那居然是一只體型高壯的虎……

妻妾差距于危急時刻再次體現,生死攸關之際,受寵如柳貴妃都被內衛們無視。好在皇帝對柳貴妃,并不是禍患當頭就忘了愛人的死渣男,他很快便反應過來,命內衛将柳貴妃救進小圈子裏。

殿中到處都是哭喊逃竄的人影。

朱瑩腦子嗡嗡作響,手腳冰涼的站起身來。

殿中巨虎已被斬殺,受了傷的內衛們渾身是血,然而危機并沒有解除,殿外的人聲稀疏了不少,又有三頭猛獸一躍而入,其中居然還包括熊!

·

朱瑩的席位,距離殿門非常近。

一頭豹子朝她當頭撲來。

時間在此刻仿佛變得無比漫長,朱瑩甚至能清晰的辨認出豹子臉上皺出的紋路,數清楚它嘴裏尖銳發黃的長牙――

她心頭的恐懼如潮水般翻湧,求生的本能,連同這幾日裏皇後對她關于武藝的教授,支配了她的身體。

朱瑩猛地掀起桌案,以桌面向豹子迎去,她力氣不大,如此并非是與野獸搏命,而是打算借桌子保護自身。

一股巨力沖擊在桌案上,朱瑩只覺自己如斷了線的風筝,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脊梁骨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眼前發黑,有什麽腥甜的液體湧入喉頭。她手裏還死死的抓着桌子腿,努力蜷縮進桌案下面。

桌子雖高,四條腿之間橫木卻多,橫木連接着各式雕花,如果她能躲進來,大概能抵擋住豹子的幾次攻擊吧?

朱瑩不知道。

豹子的吼叫聲震得她心如擂鼓,朱瑩緊緊蜷着腿,整個人縮成一團。

不遠處躺着一個采女,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對着朱瑩的方向,鮮血濡濕了鵝黃裙衫,已經凝固。

與熊搏鬥的內衛嘶吼着,随即挨了一熊掌,正中額頭,頓時沒了聲音。

透過桌子縫隙,還能看見許多倒在地上的人,他們有的一動不動,有的拖着殘斷的肢體,還在血泊中垂死掙紮。

豹子的爪子伸進來抓撓她,桌子匡匡的響,在豹子的碰撞中微顫。

她要死了……朱瑩無比絕望的認識到這一點。她會被豹子咬死,像那個采女一樣直到咽氣還瞪着眼,像那些內衛一樣殘缺着滾落在血色中,這野獸不過是在戲耍它的獵物而已,一張桌子,如何能與虎豹的力氣相抗衡!

她眼前一片漆黑,瑟瑟發抖,每一聲慘叫都猶如利箭,紮在心頭。

豹子終于失去了耐心,一爪之下,橫木與雕刻齊齊斷裂,朱瑩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幾乎同時,一個內衛被豹子咬住了頸側,發出痛到極點的哀嚎。這哀嚎驚醒了朱瑩,她忽的躍起,用盡全身力氣揮起桌子,當頭朝豹子砸下。

這拼盡全力的一擊并未達成她想象中的結果,豹子的頭偏了偏,頓時比之前還要狂暴起來。

她要死了!

豹子的獠牙近在眼前,血腥氣混合着臭氣,沖得朱瑩一陣陣發暈。

朱瑩張大了眼睛,徒勞的做出最後一次努力,撐着身體向後挪去。

豹子卻比她更快,猩紅的舌頭轉瞬已至眼前,溫熱的口水飛濺到她臉上,她眼睜睜看着尖銳的長牙鎖向自己的咽喉,觸及皮肉……一把長刀就于側後方,狠狠的紮進豹子脖頸。

她眼前閃過一片銀光。

滾燙的液體噴到臉上,滴滴答答的順着臉頰滴落。

朱瑩木然的盯着眼前的一切,看見帶着大褶的衣擺從身後飛躍上前,倏忽間又是一刀,另有幾人緊随在後,圍了上來,借機将豹子斬殺當場。

當先出手的內侍豎着刀,鮮紅的血珠從刃上滾落,他天生上翹的唇角微微垂下,抿得極緊,目光比虎豹還要銳利。

他回過頭,望着劫後餘生的朱瑩,緊蹙的眉微微舒展,伸手按住她肩膀,往後推了推:“快去聖上那裏。”

――是王詠啊。

朱瑩腿還僵着,連眼皮都在抽搐。外界的聲音已經離她遠去,她顫抖着手摸了摸脖子,又摸了摸臉,指尖染上血紅。

她朝豹子踉跄兩步,蹲下身,觸着它的臉。豹子毛又短又紮手,死氣沉沉的躺着,沒有任何暴起的跡象。朱瑩結在胸口的一口氣,終于呼了出來。她後知後覺的想起,剛才獠牙已經扣在了她脖子上,她差一點……就要死了。

她差一點就會死。

說不出是後怕還是慶幸侵襲了朱瑩的神智,她呆呆的蹲在豹子前,一動不動。

王詠扣着她手臂,扯她起來:“聖上那裏安全,快去。”

朱瑩呆呆的望着他,王詠在對她說些什麽,嘴巴一開一合,然而她分辨不出――

“還不快去!”少年宦官與健全男人截然不同的,嘶啞的細音裂在耳畔,朱瑩身子一抖,外界聲音才漸漸回歸。肩膀上傳來推搡的力道,她退了兩步,只聽王詠含着怒,厲聲斥道:“去聖上那裏!”

他說完,便不再理她,帶着三五個人向殿外絕塵而去,很快消失在朱瑩視線中。

朱瑩環顧四周,熊和另一頭豹在內衛們的圍攻下奄奄欲死,地上橫七豎八躺着遭了橫禍的人,血色刺目得很。

殿內的紅一直蔓延到殿外,只有皇後所在的地方,重重內衛護着,血跡還算稀少。

她下意識的向皇後行了兩步,神智漸漸回歸。

身後又傳來一聲慘叫,朱瑩突地打了個激靈,丢了披帛,提起裙子,就往皇後那邊狂奔,禁步碰撞聲叮咚,響成一片。

她跌跌撞撞的越過一位婕妤的屍首,又從不遠處桌案後發現了瑟瑟發抖的李充儀。

她拉住李充儀的手,兩只汗津津又冰涼的手攥在一起。她們扶持着奔跑,幾乎摔倒在內衛們面前。

被宮人攙扶進人牆裏後,朱瑩強撐着的心力徹底洩了。

腿上尖銳的痛楚這才姍姍來遲,有什麽液體順着小腿蜿蜒而下。朱瑩低頭望去,入眼一片殷紅,豹子抓痕拉出長長一道,皮翻肉卷,傷口中還嵌着布帛的碎片。

――這傷如此深重,與豹子搏鬥時,她竟渾然不覺。

妃嫔們壓抑的低泣聲零零碎碎,灌入耳朵,朱瑩雙腿忽的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上。

她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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