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擔憂

星辰稀疏的遮蔽在夜雲之後,宮燈高懸,投下一片朦胧光影,模糊了燈上圖案。

他垂首,目光化在柳金萱身上,夜色籠罩下,她的身影比之從前要清減不少。

楊固檢抿着唇,許久才道:“金萱,我們還可以有孩子。我叫太醫院、內太醫院所有醫者會診,你還年輕,身體早晚會好。”

他為柳金萱攏了攏鬓發:“咱們時間還很長呢,不着急。我們遲早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楊固檢聲音很柔和,望着貴妃的目光也很柔和,且專注。

他沒有說“朕”,用着人世間再普通不過的自稱,于這一瞬,他在貴妃面前,如同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丈夫。

“夜深了。天冷風寒,你回去吧,可別着了涼。”楊固檢道。

他出了宮殿,乘上龍辇,內侍內衛們圍攏上來,長長的儀仗消失在愈加暗沉的夜色中。

柳金萱立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彈。

新調的小宮女大着膽子走上前來,道:“娘娘,夜深了,奴婢扶您回去吧。”

她眨眨眼,擡頭望向天空。烏雲蔽月,今夜不是個好天氣。

“是該回去了。”柳金萱嘆息一聲。

宮女想要攙扶她,被她一把推開,慌得跪倒在地。

柳金萱眼神有些空洞,面對皇帝時還在的那點精神氣飛快的洩了,背影蕭索又頹然。

他待她,真像一個平凡人家的丈夫啊。與她幼年時想象中的郎君一模一樣,溫柔、體諒,真心實意的愛着她,寵着她。

就連她沒有孩子,自己都絕望了時,他也一再的勸慰她,相信他們終究還會有。

多好的丈夫啊。

――如果他不是皇帝,或者,後宮中沒有那麽多妃嫔的話。

他能心心念念着,同她再生下一個孩子來,十多年都不曾放棄這個念頭,也能在聽聞李充儀身懷有孕時,急匆匆自她身邊離開。

原來她和別人,本質上并沒有什麽太大的不同。

這一點,她不是早就明白了麽。

所以啊,盛寵不衰有什麽用呢,宮中女子并非只她一個,膝下荒涼的她,老去後甚至還不如那些失去寵愛,仍然撫養着公主的妃子。

她暗自思索着,李充儀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

皇帝多會教養人啊,親自挑選了老師,自己也每月考教學問,教得公主們個個滿腹才學,胸有丘壑。

太子年幼體弱,叫他訓了一次,昏暈半日後,他便管得少了些,由着皇後帶他,細論起來,太子學業還不如公主。

然而自小被皇帝當做半個兒子,比照着皇子寵大的王詠,早已經被他放出去,成就一番事業了。

就連複開武宗時設立的西廠,原也是皇帝存着一半拿它給小孩兒玩耍歷練的心思,才交由王詠管理。

到如今,西廠早已被王詠認認真真辦起來,做了不少事情。

若是李充儀産下了孩子,皇帝一定會很高興吧。

如果是個健壯的皇子,那便更令他喜悅了。子孫後代的濡慕,一向是為人父母者所不能抵擋的歡樂。

可惜了,那個孩子的母親,不會是她。

柳金萱想着皇帝的笑容,只覺得隆冬提前幾個月,降臨在這崇京之中。朔風刺骨,從京城城牆直吹入皇城內宮,淹沒了她的仙栖宮。

“聖上,我與您同歲,早已經……三十餘歲了啊。”

柳金萱撫上皇帝攏過的鬓發,心漸漸沉落下去。

主殿的門還大敞着,門外的黑暗蔓延進來。桌案上孤燈熒然,僅存的光亮幾乎要被這黑夜所吞噬。

她枯坐于桌案前,眸中映照着燭火,這光暗淡下來,又漸漸轉為兩個清晰的人影――李充儀和朱美人。

瑟瑟秋風中,她端坐如一尊雕像。心裏頭似缺了一塊,又漸漸向着他處蔓延,一如這無邊無際,難熬的黑夜。

門外小內侍輕手輕腳走進來,到她面前時,微微落重了步子。

見柳金萱看過來,他瑟縮了一下,說道:“娘娘,明日一早,太醫們前來會診,聖上早朝後還要看娘娘的脈案。天不早了,您該休息了。”

柳金萱點點頭,兀自出神。半晌,她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內侍又極輕的走了出去,兩扇雕花門合攏,發出“哚”的一聲悶響。

她拔下簪子,挑了挑燈花。室內明亮些許,她的心卻如被這光壓入角落的陰影,寂寞又暗淡。

什麽是可以倚仗的呢?大約是皇帝的寵愛吧。

什麽是可以依靠的呢?大約是子嗣吧。

皇帝的寵愛總有盡的時候,抑或許,縱然無盡,皇帝也終有百年之日。

到那時,沒有子嗣的她,失去依仗,必定會落入萬劫不複之境,縱高居貴妃之位,頃刻間便也能為他人所奪。

這個孩子必須留下。

皇後使人傳信到仙栖宮,皇帝從仙栖宮裏出來,探望李充儀。她害死懷孕妃嫔的事情尚未完全過去,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再動手了。

“如此,我要李充儀的性命,當是應該的。”

柳金萱忽然開口,冷冽的聲音于主殿中蔓開:“我只想有一個孩子而已。”

她重複着:“我只想要一個孩子,是兒是女都無所謂,我只想養一個孩子。”

主殿一片靜寂,柳金萱凝視着燈燭,枯坐至天明。

皇帝賞賜長慶宮主位許多東西的消息,很快便被有心人傳進來了,她平靜的聽着,泛出幾分冷淡的笑。

·

朱瑩起床的時候,将近五更。

李充儀還未醒,她便先在院中打了套皇後教的拳法,又去小書房讀書。

與她想象中的不同,昨日裏皇帝來了,聽皇後說李充儀懷孕一事,臉上便存了些歡喜的笑影。

連帶看見她時,皇帝雖然不耐,卻也沒有沖她發火,甚至不鹹不淡的誇了兩句。

他應該是很想多要幾個孩子的,從言語中還能猜測到,他最想要的還是皇子,不多,再來一個就行。

這很好理解,太子體弱多病嘛。

所以他為什麽要放任柳貴妃害人呢?

之前那些懷孕妃子,死得太冤了,間接造成宮中沒人樂意懷孕――這是何等的騷操作啊!

懷抱着一國君主之思維,吾等小小女子不能理解的疑惑,朱瑩發奮圖強,把半張大齊地圖給背完了,特別是王詠要出巡辦事的那幾個地方,她都仔細的看了好幾遍。

李充儀醒來後,有宮人到小書房請她。

昨日皇後把李充儀托付給她照顧,皇帝知道了,順口下令,将這個照顧給砸實了。

她撿了本書揣在袖子裏,來到正殿內室中,李充儀正坐在妝臺前梳妝打扮。

因她懷了孕,長慶宮中熏香都撤了,牆邊小鼎中放置着各色瓜果,整座宮殿彌漫着瓜果的甜香。

在朱瑩看來,這果香可比熏香好聞多了。

生辰家宴上,皇帝經過她坐席時,後面跟随的某個太監渾身香氣濃郁,人走過去了,氣味還留着,香味刺得人頭暈腦漲。

她由衷敬佩皇帝居然能把香成這樣的家夥帶在身邊,從此對熏香這東西敬謝不敏。

“朱妹妹來了。”李充儀從鏡中見她進來,笑着打了個招呼。

她氣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臉色仍然發白。

見李充儀的手伸向妝粉,朱瑩匆匆行了禮,上前一步,按住她:“娘娘,您要保重身子,這些東西還是先不使了吧。”

她看過一些妝粉的方子。這大齊女子用來化妝的東西,好些是有重金屬的……

一般她能不用就不用,實在不行用了,回宮立刻清理掉,平日裏就描個眉毛,貼點花钿。

李充儀不明白她在想什麽,笑道:“哪就這麽緊張了?眼下宮裏侍奉的人,都是皇後娘娘用慣了的,我這些東西,也不是新得的。”

朱瑩勸告道:“娘娘,該多注意的地方,還是多注意些為好。我并未懷疑別人,只是覺得娘娘有孕在身,這些可用可不用的外物,還是停一停的好。”

想了想,她又添一句:“娘娘,我在書中依稀看見過,說鉛粉對孩子不大好。”

整個長慶宮,只有朱瑩讀的各色書籍最多。沒出宮,又在偏殿找不到她的時候,去小書房一準能看見她。

聽朱瑩說是從書裏看來的,李充儀便收了手,不去拿妝粉,觀望着鏡中的自己,嘆道:“總該用些東西,遮掩遮掩面色。”

“娘娘,您只是唇色淺了些,用點口脂即可。”口脂是花汁調的。

李充儀依言塗上口脂,又畫了眉,在額角貼上鵝黃花钿。

她留朱瑩一同用飯,派人到宮內小廚房傳膳。等待的閑暇時間裏,李充儀屏退左右,和朱瑩聊了起來。

她拉着朱瑩談起以後的事:“我位在九嫔,宮中又多年沒有孩子降生。我若真能安穩生下皇嗣,勢必要升到妃位的。”

朱瑩說:“這是好事啊,娘娘。”

這種節骨眼上,李充儀懷了孕,滿朝文武,內廷宦官,太後皇後,全都盯着她的安全問題,柳貴妃膽子再大,也不敢在這種時候作妖。

只要李充儀本人身體康泰,孩子妥妥能生下來。

李充儀本人愁眉不展:“我知這是件好事。眼下貴妃也不敢拿我怎麽樣,可我擔心……”

她比了個九的手勢。

“上面只有兩個空位置,說實話,誰不想往上走呢?便是自己升不上去,也不願意叫別人升上去。現在人人看着貴妃,聖上又做了表示,我活着是不必擔憂了,可我擔心這個孩子啊。”

朱瑩秒懂,這是在害怕九嫔對她出手。

李充儀從來不得寵也不争寵,就算母憑子貴,在孩子三歲立得住前,也不可能出太大的風頭,論理用不着擔心貴妃以外的人害她。

她這樣說了,必定是宮中出現了讓她恐懼的苗頭。

朱瑩簡直醉了!

在宮中有柳貴妃這麽個公敵的情況下,大家居然還想着鬥來鬥去,這皇帝的後宮,真是恐怖如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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