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推理

他放下手,先看向陳安平,“兇手若是陳夫人,以陳夫人的體格氣力,絕無法拖着載着三人屍身的板車深夜過市,從東街口到西街口,那夜還下着雨,道路泥濘,她一個婦人無法行此事,再且陳夫人少時出身金貴,養尊處優,在陳家也不缺錢財,平日裏出行皆是仆役随行,而且因常年經營商鋪,為人也是精明,這樣一個婦人,又如何會一個人前往杏花街面見三個身強體壯的外男呢,既容易暴露又有危險,何必呢?是以,當日陳夫人是絕不會親自動手的,搬屍之人亦不會是她,可對?”

自是對的。

這點連石東成都無法反駁,但他也說:“你也說她不缺錢財,仆役随性,叫些人出手作案便可。”

傅東離颔首,“是這個理,那麽是誰呢?若是從陳家仆人經手,想必管家是知曉的吧。”

管家趙盛聞言一愣,遲疑了下,站出來否認此事。

他不認,又沒有嫌疑指認他有關,石東成也沒法,卻說:“也未必要經過此人,別人也可以,一開始她不就是通過工人所雇傭了張老四三人?”

傅東離:“那按照我們大蜀律法,這真正經手之人必定要抓到訊問指認幕後真兇才可定案,可對?”

石東成正要反駁,林言成忽然插話,說:“确實如此。”

于是前者頗有些焦躁,怕有什麽變故,于是說:“可已有指證陳氏的罪證,便是那酒壇子。”

傅東離:“酒壇子在什麽地方,未必就是什麽人用的,賊人可以往苦主家中偷出東西,也自有賊人可以往裏面偷偷添了東西,就好像大人之前說陳夫人借那簪子嫁禍婉嫣,不就是一缺一添的效果?”

“照你這麽說,這世上很多刑案的證物豈不是都不能用了?本官可讓衙役們問過她的侍女,這一壇酒乃是她平日常用的,早早就有。”石東成冷笑。

“不是不能用,而是必然也有唯一定性才可被當做鐵證,非存疑第二甚至第三人選,首先,這陳公子就是第二人選,他可以正常出入陳夫人小廚房,要做些什麽再方便不過。”

傅東離說到這裏,陳夫人急了,卻被趙錦瑟安撫住了。

她看出來了,傅東離是在抽絲剝繭。

一個一個分析,一個一個解疑。

這就是推理啊!

陳夫人可能也知道自己母子已到了絕路,也只能信任趙錦瑟兩人一二,于是隐忍不發。

“那就假設陳公子是真兇,他亦有充分的動機去殺了陳瑞生,而且也用的毒殺,那麽問題便有了,他既用了毒酒,為什麽要把毒酒留在自己母親的小廚房裏?毒酒這種物件不比死屍為難,很容易銷毀,何必留下當做罪證,還要留在廚房,留在自己母親常日慣用的一個酒壇子裏,莫非是想嫁禍自己母親,或者毒殺自己母親?”

這次輪到陳公子着急了,他沒有啊!

陳夫人跟趙錦瑟也無語了。

這傅先生有毒啊,到底是辯護還是坑人?

“他剛剛說自己殺人是為了保護母親,行為卻跟動機相悖離,這是矛盾之一,第二矛盾便是這罪證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那壇酒?因為沒被銷毀嗎?

石東成有些拗了腦筋,“也許是來不及銷毀,或有僥幸心理,畢竟已經嫁禍了那婉嫣。”

“來不及銷毀?那便更有意思了,剛剛我看衙役們擔着這壇酒上來,頗有些吃力,因為酒壇太大,因為搖晃還有些酒撒出來,可見裏面是裝滿酒的。”

傅東離用修長的指尖随手挑開酒壇紅布蓋,露出口子,酒香溢出,裏面的酒果然很滿。

“諸位請看,這酒是滿的,剛剛衙役說過用了一些酒去喂雞呢,可見它原來更滿,幾乎沒被用過,既然沒被用過,那毒殺陳瑞生的酒從哪來?用了一些又添了一些進去?有這功夫為什麽不把毒酒處理了?”

這就是最石東成的最好反駁,他無話可說,傅東離随手把那酒蓋扔給那衙役頭頭,“還有你剛剛說用酒喂了雞?”

衙役頭頭一向信服他,聞言點點頭。

“用了多少?”

“一碗吧,這雞本身就不太吃酒,我強行喂了一些。”

“多久了才死?”

“半柱香。”

“一只雞體格能有多大,一碗毒酒喂下去要半柱香才死,那用同樣的毒酒殺一個成年男子,死者得喝掉多少酒才會積累毒性到毒發致命?仵作可有定計?”

傅東離問仵作,堂上的仵作聞言想了下,“大概要二十幾碗吧。”

傅東離:“二十幾碗,在場有多少人有這樣的海量?陳夫人,陳瑞生平日裏的酒量如何?”

陳夫人撇嘴,“三碗就倒,一兩碗的時候還容易醉,醉了就喜歡罵人打人,二十幾碗?除非他醉了被人硬灌的。”

“是的,除非他被人硬灌了,否則憑這樣的毒酒根本不可能殺他,那便有兩種可能性,其一,這毒酒其實是被稀釋的,有人将□□偷偷放進這酒壇子裏,因為酒壇子裏面的酒太滿,藥份不夠,所以藥性衰減,一碗酒也只能夠毒死一只小雞。其二,這毒酒的作用本就不在毒殺,而在于使人昏沉,真正的擊殺之法是那釘入陳瑞生腦內的鐵針,大人應該還記得在下跟仵作的驗屍結果吧。”

當然記得,石東成臉色忽然青白交加,一時應得很勉強。

趙錦瑟暗想:明明是鐵針殺人,石東成非要一上來就定性為那毒酒殺人,不就是想把毒酒定為殺人鐵證好讓這案子了結嘛,好在督查使大人面前露臉賣弄能力。

這昏官!

趙錦瑟心中不平,傅東離卻十分平靜,說完後再指了下那毒酒,“不管是其一其二,這毒酒都不再跟殺人有關,但它的背後隐藏的蹊跷卻很有意思,其一,是誰故意又為了什麽放了□□在陳夫人小廚房的酒壇裏?其二,既能給酒下藥,為什麽不直接下致命□□,非要先把人弄昏沉了?最後采用鐵針殺人?”

“若是仔細推敲,其一的答案不外乎是一個親近陳家并且熟悉陳夫人小廚房的人,為的也是嫁禍給陳夫人。其二的答案是兇手本意并不願直接擊殺陳瑞生,而是要留他一口氣,為什麽?逼問!”

“為什麽逼問?這無從可知,但陳瑞生身體上有傷,斷指插簪也不為洩憤,而是為了掩蓋他身上的傷是為了拷打逼問而來。”

傅東離這話手腕,那仵作就翻開了自己的驗屍筆錄,說道:“大人,下官在上面記錄過了,陳瑞生的身體上共有十三處傷,多是擊打累傷,其中斷指跟插入腦的鐵針最為嚴重。”

石東成面無表情:“與兇手毆打也不奇怪,怎能确定他是被下藥昏迷後束縛逼問?”

“因為他的手腕上有兩處繩索勒過的損傷,當時可能不明顯,但人死後,身體很多傷痕都會分明起來,變得烏青。”仵作也不欲細說,因為普通人壓根不懂。

或者說這位知州大人也不懂,甚至掠過了這些要點,就奔着那毒酒去了。

石東成此時算是黑臉了,面子裏子都被傅東離跟那仵作還有衙役頭頭相助打臉,心中暗恨不爽,口氣也不太好起來,“傅東離,你說了這麽多,到底是想證明什麽?”

“證明陳瑞生之死不是為了正妻陳夫人跟婉嫣的夫妻之情,也不為陳公子跟他的父子之情,而是因為錢。”

錢?

石東成瞥了陳夫人跟陳安平一眼,暗想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陳家的錢。

“既是陳家的錢,也是陳家藏起來的一筆錢。”

衆人頓時吃驚,尤是陳夫人,她猛看向傅東離,震驚得無以複加,甚至脫口而出:“你是何人,怎知道?!!”

淡然自若,無波無瀾,他并不解釋,只說:“陳公子說你父親當年迎娶你母親時,陳家祖業敗落,生意周轉不靈,急需一大筆錢財救場,可對?”

陳安平點點頭。

傅東離淡淡一笑:“你小看了你的父親,他并非庸才,也不曾讓自己手頭的祖業陷入死地,之所以缺錢,是因為只有這樣,你的母親所帶來的一筆巨大財富才會為他所用。”

陳安平呆滞,猛轉頭看向陳夫人,“母親?”

後者臉色沉寂下去,憤懑無奈交加。

這就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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