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一百二十四回

萬花七試, 試盡風流。

蘇淺被裴元領到考場的時候, 臉都綠了——無他,裴元給他找了一個童試的場子,在場都是不滿垂髫之齡的小孩,只有他一個身高八尺的壯漢杵在那兒,如珠峰立于深淵。蘇淺的臉上滿臉都寫滿了崩潰,看得裴元都忍不住泛出了一絲笑意。

兩人先對一旁的烏有先生和子虛先生躬身行禮, 這二位才是本場正兒八經的考官。

不過顯然子虛烏有二位先生并不放在心上, 兩人把他們的棋盤挪在了一旁, 專心致志的下着棋。見他兩行禮,揮揮手就算是見過了。

“坐。”裴元手中孤心筆一點旁邊一個座位,示意蘇淺落座。

“是。”蘇淺拱手為禮,灑然落座。

——其實心裏委屈成了一只狗子。

“師兄——”蘇淺拖長着調子叫着裴元, 希望裴元能放他一馬。

裴元:面無表情.jpg

蘇淺一看沒戲,當着一群小師弟小師妹的面前也不好做一些更無賴的舉動,只好眼巴巴的看着裴元坐于案首, 斯裏慢條的捧着茶盅喝茶,一邊讓弟子将試卷一一下發。

蘇淺一手支頤, 長發随着他的動作從肩膀上滑落至手背上,又被他自己握住,無聊的在指尖轉了好幾個圈,才任由它落下。蘇淺感受到了了其他人的目光,随着目光而來的方向望去,只見發卷子的那名弟子愣怔的看着他, 見他一笑,臉上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匆匆忙忙的把卷子放在了蘇淺桌上,去下一個弟子那邊散發試卷。

“啧啧……”蘇淺眉目舒展,笑眯眯的看着裴元。

“啧。”裴元呻了一口茶,低眉斂目只當沒看見蘇淺那尾巴都要翹起來的模樣。

蘇淺也不在意,低頭開始攥寫試卷,所幸題目本來就是給這些小弟子考得,裴元還沒惡毒到給他換試卷。蘇淺行雲流水一般的寫完,一旁有弟子前來奉茶,蘇淺接了茶抿了抿,裴元恰好巡場走過來,看見蘇淺要起身,一只如玉般的手擱在他肩上,輕輕往下一按,他淡淡的道:“坐着。”

蘇淺順從的坐下……

然後一臉懵逼的看着裴元給他發了八張考卷。

蘇淺面無表情的看了看面前的考卷,又看了看面前難得露出丁點兒笑意的師兄,突然感受到了來自大世(師)界(兄)的惡意。

“看我做什麽?”裴元不動聲色的問,長久以來的相識讓他能夠看出蘇淺藏在那張近乎完美的面孔下細微的表情,不由得露出了一點愉悅之色。“師弟,還不快快動筆?”

蘇淺小心仔細的把滿臉媽賣批藏好,溫和優雅的回答:“是,師兄。”

得,做吧。

裴元眉目一動,別開身去順着考場一個個巡視了過去,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看向了天空某一個方向——那是花海的方向。

萬花的風從來都是柔和而又悠遠綿長的。

風從花海帶來的不止是混雜着藥草與花木的香氣,還有成片的花瓣雨。

陽光鑽開雲層輕輕地落在每個人身上,為他們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許多小弟子看到這一場花雨都忍不住擡頭仰望,因為年紀小而顯得格外的圓的眼睛裏似乎跳動着快樂的光。蘇淺擡頭去看,一片花瓣落在他的唇上,他伸手取下這片花瓣在指尖把玩着,眉目舒展而惬意。

裴元目光近乎溫柔的看着這一切。

這世界中,總有一些人、事、物是值得用一切去換的。

在七試結束的那一日,裴元留書一封,離開了萬花谷。

蘇淺捏着那封信,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兒的呢?他垂下眼眸,什麽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這種話……不騙騙你,怎麽能讓你心甘情願的去送死呢?

+++

而長安之內,山雨欲來。

安祿山在洛陽稱了大燕皇帝的消息已經瞞不住了,城內彌漫着一股子人心惶惶的味兒。不少警覺些的百姓人家已經悄然收拾包袱往鄉下老家撤離了,哪怕是老家就是長安的,也盡量的往長安郊外搬去,有的幹脆就躲進了深山裏,當山民,也比沒命了好。

那些胡人殺起人來可是不眨眼的,沒見着那群胡人士兵每天都在內城裏頭殺一個老太太,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什麽,總是引了不少游俠兒來救,這幾日菜市口摞起來的人頭都有房子那麽高了。還聽說消失了好幾個女孩子……最慘的那一家,死的女孩兒才七歲,被那狗娘養的胡人給看上了,她娘要去救,最後也沒回來。隔日屍體赤-裸地扔在了菜市口,都看不出個人樣兒了。

連武侯巡夜的時候都慫得不行,不說好幾次唐無淵回來的時候手腳不夠利落,落了半個身影或是一片衣角在他們面前,那些鬼鬼祟祟,舉家收拾東西偷偷摸摸從狗洞逃離長安城的百姓們自以為躲得好,其實大半個身子都在外頭。

以往警醒的武侯們此時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是沒看見似地從他們後邊兒打馬而過,嘴裏還笑嘻嘻的說要去找平康坊的娘子們喝上幾杯,聽個小曲兒。

“聽說那平康坊裏來了個精通胡旋舞的小娘子,不過二八芳華,那一身皮又白又嫩,腰肢又軟,将那胡旋舞跳得那叫一個勾魂。”有個武侯和同伴說着,露出了一點色授魂與的神态,惹得同僚們都哈哈大笑。

“長得如何?”有人問。“可是美若天仙?跳胡旋舞的小娘子若是長得不怎麽的那可是大煞風景。”

“啧啧,那自然是美得很!”

唐無淵藏在一旁的橋下,被劃傷的傷口已經止血了,他也不拘什麽,用随身攜帶的水沖洗了一下,沖去了血漬的皮膚煞白,醜陋的刀口橫在其上,露出一些粉白色的肉理。

他皺了皺眉,用藥粉胡亂的裹了,給自己包紮着的時候武侯們依舊在進行他們對于女人的對話。

“當真?”有一人說:“你記得不?就是前些年那個……叫牡丹的女娘吧?那才是真傾國傾城,就是不知道比起楊妃娘娘如何……現在回想起來,倒是許久不曾見過牡丹娘子了,也不知道被哪家悄悄收去做了小。”

“牡丹娘子?”有人頓了頓,接到:“我記得她,的确是美得很……我記得她善翻雲覆雨手,到現在似乎都無人能出其左右。”

唐無淵用牙齒咬緊繃帶,給自己的療傷告一段落,耳朵卻還聽着這幫子武侯閑聊。幾人已經開始聊起了着牡丹娘子到底是跟了誰的問題了。

“聽說她相好是顧家的公子,最後一次出場子似乎就是去那顧家的堂會。”

“我怎麽聽得不是?牡丹那女娘當過劉相公子的外房,後來不是被趕了出來?”

“那等美人,居然舍得将人趕出來?”

幾人讨論了一陣,有人冒了一句出來:“你們這就不知曉了吧?那牡丹分明就是跟了她的相好跑了……她身邊不是有一名青衣的琴師麽?就是他。”

“這我倒是不知,你說說?”

唐無淵聽完這一段愣了一愣,好半天才想起來,蘇淺身邊似乎是有兩名紅顏知己,其中之一名喚‘牡丹’。

武侯們的聲音漸遠,唐無淵低頭檢查了一下身上的武器,又收拾了藥品,深吸了一口氣,潛入了黑夜中。

他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身形輕巧的落在了一個縮在牆角畏畏縮縮的男人面前。男子大約四十來歲,普通百姓的打扮,滿臉的風霜和憔悴,在巷子的末端焦躁的走動着。他看見有人落下來先是一驚,就着月色看清唐無淵的那塊面具後,小聲的問:“大俠,是不是……”

唐無淵沒有出聲,微微的點了點頭。

那男子愣怔了一會兒,睜大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下一息,這個男子猛地跪了下來,給唐無淵磕了幾個響頭。“多謝大俠!多謝大俠!小老兒無以為報,下輩子給大俠當牛做馬……”

唐無淵冷淡的側身避開了:“拿錢辦事,與人消災。”

男子連忙從腰帶裏掏出一個荷包,上面的針線很笨拙,靛藍色的粗布上似乎繡着一團綠乎乎的玩意兒。唐無淵看着那一團綠線,心想怕是原來應該是要繡個竹子,或者是荷葉吧……

看見荷包似乎有些皺,男子連忙把它給撫平了,這才雙手奉上,有些沙啞的說:“大俠這……”

“怎麽?你不想給?”他似乎有些不耐煩的問。

“不不不……這怎麽敢……只是這……”男子有些猶豫。

唐無淵伸手取過荷包,然後從裏面倒出了一個物什,他嫌棄的将那個荷包扔回了男子手上,轉身消失在了黑夜裏。

男子拿着那個荷包,好一會兒才從地上起來,他望了望四周,見沒有人影,他悄悄地溜回了不遠處的家。

那是一個簡單的院子,昔日也是小富之家,可惜失去了女主人,到處都透出一股子殘破的味道。男子打開房門,裏面赫然是一個靈堂,兩個排位置于其上,兩側的白色的燭火跳動着,香煙袅袅。

他跌跌撞撞的走進去,摔倒在地上,他看着手裏的那個繡得一團糟的荷包,痛哭失聲。

唐無淵回了暫居的客棧,将今晚獲得的東西扔在了桌上。

一聲清脆的響聲,圓乎乎的銅錢在桌上滾了兩圈,最終停在了一堆銅錢的旁邊,成為了其中的一枚。

第十三枚,他在心中默念。

這樣的任務,他已經是第十三次接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淺哥思想一時沒轉過來,汪不要讨厭我家淺哥QAQ,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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